音乐美学的学科之路

音乐美学的学科之路

鲁迅说，事实上，地球上没有道路。很多人走，他们成了道路。借着说:其实世上本没有学科,研究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学科。中国音乐美学以学科状态进入当代历史,至今也不过短短几十年间。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几十年间,音乐美学学科之所以得以稳固学科基础、明确学科目标、丛结学科成果、建设学科队伍,就在于那些长年孜孜不倦、执着驻守在学科阵地上的学术前辈们。其中,就有这样有一位学者,起初常常被人误读费解,如今凭其一贯扎扎实实的研究、殷殷勤勤的工作,成为当今音乐美学学科的带头人,在继承前辈学者的基础上,与他的同辈学人一起开拓并引领着学科的发展。他就是我们的老师,中国音乐美学学会会长,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系主任、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著名音乐美学家、音乐批评家韩锺恩。记得有位学者曾经在2008年第八届全国音乐美学学会会议上,幽默地称韩老师为“音乐美学的化身”。此话虽具戏说意味,但确实也一语道出了韩老师的学术研究特色—在用美学的方式研究音乐问题的同时,始终带着强烈的学科意识反观音乐美学学科本身。通过对音乐美学基础理论问题的贯串性研究,使得这个原本概念模糊、范畴不定、边界不清的学科逐渐清晰、确定、系统化起来。如,韩老师在20世纪90年代初发表的两篇论文《释[Aesthetics]并及音乐美学“论域”建构》(1990)和《词与义—关于[现在音乐美学论域]及其[人与人相关]命题之[术语/概念体系]的读解与批判》(1991)中,分别对音乐美学的内涵及外延进行界定,并对学科理论体系做出进一步的构想和规划①。至此,韩老师在给音乐美学学科选定合式的生长土壤并确立相应的地界之后,开始进行垦作灌溉播种,在忙碌的“耕耘并哲性作业”中期盼着结果收成的日子。其中,“临响”(1996)和“意向存在”(2003)就如同在这片土壤上生长出来的两棵具有标杆性意义的理论之树,不仅茁壮成长,而且硕果累累。可以说,这两个原创术语概念,就是韩老师通过多年的音乐美学研究和音乐批评实践提炼出来并加以论证的。“置身于‘音乐厅’这样的特定场合,面对‘音乐作品’这样的特定对象,把在这样的特定条件下获得的(仅仅属于艺术和审美的)感性直觉经验,通过可以叙述的方式进行特定的历史叙事和意义陈述。”这是韩老师对“临响”这一原创叙辞简约而具象的阐释,以医学术语“临床”为摹本,通过法国哲学家福柯《临床诊所的诞生》一书中的“目视”行为得到启发,按照与之相应的思路,以“耳闻”作为直接针对人的聆听行为的第一且根本路径,并以此为起点展衍开去,从而唤醒音乐审美特有的行为方式。自然地,“临响”便成为一则具有多重复合美学内涵的命题。首先,从字义的层面解析。“临”在此处表达“置身其中”之意,即通常所说的“临场”,这与普遍意义的听音赏乐有所区别。音乐厅这一场所指向是构成“临响”活动的关键要素,在此,音乐会作为公开的呈递媒介,由表演者的现场演奏(唱)构成音响表达,而台下的接受主体即欣赏者则以一种“身临其境”的姿态置身于由多重要素联动而成的音乐“场”中。继而,从场景的角度辨识。“场”的存在与构成是完成“临响“活动的先决条件,它以实际音响为经验对象,处于无法还原、不可复制的真实状态,仅此一次,不再重来。因而,韩老师认为,在这种无可替代的特定手段之中,“任何离开真实‘临响’状态的体验,以及由此派生的推断,不是感觉器官的位移,就是感受方式的假设,甚至是一个虚构的伪命题”。再者,从审美的渠道考察。唯此一次的现场音响制造成为彼时音乐存在方式最显目的特征,以感性直觉经验为诠释路径,演奏(唱)者将音乐审美意向灌注于作品塑造之中,与此同时,以感性直觉经验为原始驱动,欣赏者将音乐审美意向投射到内涵解读之上,从而,在“共时空”的气场链条中,形成多者相互关联、彼此互动的双向“传达一接收”模式。这一层面的“临响”观念,其意义囊括着对音乐社会属性的解读。韩老师曾经指出:“音乐作为人的物化与物的人化之间的中枢,朝前看它是人的观念外化的结果,人的观念落实在物,是人的物化;向后移它则又是审美的对象,去诉诸人,影响人,成为物的人化的原因。”显然,“临响”这一称谓,完美涵盖了“音乐二重性”即人的物化与物的人化二者彼此参透的相关性。“由此,通过意向的作用,物被还原了,人的审美理想得到实现:一方面是人化的音乐;一方面是音乐化的人。整个过程,始终洋溢着感性碰撞时的‘对应’和理性关照时的‘同情’,因而是‘人与人相关’。”最后,从经验的立场论证。“临响”,除却亲临音乐会现场,进行听赏乐音、品味演奏(唱)、感受风格、考察技巧之外,通常还会进行一种带有自我经验验证及批评的活动。主体针对自身经验,以再度经验为界点,之前是对已有经验的预设,之后则是新生经验的形成。因而,“临响”叙辞涵盖的又一功能,是文化还原的不断刷新。对此,韩老师的阐释是:“对处于音响发生现场的经验而言,不仅有自身的内在积累,而且,还有外向的投射;即:以自身的现实设入,参与作品的真实存在。”经由上述命题解读,不难得出,“临响”之所以成为一个不可为“听音乐”等普通说法所取代的叙辞概念,来源于其内含的行为方式所富有的特定人文含量与标示。此后十余年间,韩老师除了不断在音乐美学研究中对此学术创意进行内涵发掘与外延拓展之外,还始终在其音乐学写作中贯彻着对这一美学思想的实施策略,即进行音乐会批评的写作。这不仅是韩老师将“临响”概念经由理论转化为实践的行动付诸,也是他在音乐批评领域寻求纯粹审美关照的学术尝试。音乐批评,从音乐走向批评,是由单纯聆听出发,迈向以文字为诉求的体验、感悟、判断的过程,这其中,存在着不同载体间形式转换的差异。面对这一罅隙,应当如何以风格鲜明、引人入胜又具备审美指向的文字客观并恰当的还原音乐艺术的真实内涵,表达犀利的文化品格,并最终找寻到专属于自身的学科语言,以独立的学术品格存在并屹立,想必正是音乐学者们不断叩问和寻觅的。尤其在中国新音乐创作蓬勃发展的当下,如何直面中国当代作曲家及其作品,更成为批评学科前进中亟待解决的问题。回顾韩老师多年来音乐会批评的精彩写作,不难发现,他对中国当代新音乐创作不仅保持新鲜而强烈的关注度,并且始终尝试将纯粹审美观照作为探究音乐作品艺术蕴涵的核心。他希望借由“临响”的渠道,在“重返音乐厅”之后,“尽可能祛除笼罩与弥漫在音响之外的‘精神遮蔽’,从而,真正亲近实际发生的音响”,也即是,以“直接面对音响敞开”的方式促成全新感性经验的不断生成。因此,无论是从王西麟《第一交响曲》的音乐语言中感受到作曲家美学观念和生命冲动的发展脉络,抑或再听陈其刚《逝去的时光》时读解出传统文人的噫吁嗟夫之叹,还是在朱践尔《第十交响曲》中通过“声象”与“律动”参透出的人文意蕴,凡此种种,都是在纯粹声音陈述的背景下,寻求—种与之相吻合的以审美为指向的纯粹感性描写方式。从学科建设的角度出发,他所实现着的,是对中国当代音乐批评在学术观念上的吐陈纳新,以及对研究思路的孜孜探求,就像他进行的自我阐述那样,从中获得一些天下所无而内心独有的美?甚至于,在刹那间激发出一次精神闪烁,一种独一无二的觉悟。“意向存在”(2003)是韩老师的博士学位论文《音乐意义的形而上显现并及意向存在的可能性研究》中的提出核心概念。这一概念的创设是为了解决这样一系列与音乐的意义相关的哲学美学问题:音乐有没有意义?音乐的意义在哪里?音乐意义的形而上显现是什么?如是设问并论证解答的目的在于,对人的音乐感性直觉经验进行合式的理论定位,并给出直接面对音乐作品所应当采取的姿态。为了回答这个问题,他选择了现象学哲学作为主要理论资源。根据意义的现象学定义,集中讨论意义和意向的关系,进而通过研究显示这样的过程:直接面对音乐作品,通过人的意向,把音乐的意义显现出来。最终,通过这一研究过程来论证意向存在之所以可能的结论:意向存在就是通过意向显现出来的具有形而上性质的意义。其研究,对音乐作品的意义范畴进行设定与现象学意义上的分类,得到两个对应相关的部分:1、人们对音乐作品中的音响结构的感性经验和理性判断,以及由此形成的声音概念;2、在穿过音乐音响实体和越出人的感性直觉经验之后,通过人的意向所可能得到的那么一点点东西。与此相应,形成了音乐存在的两个不同层面:经验之中的音响的现实存在;经验之后音响的非现实存在。从主体所面对的不同对象,又形成如此两部分:作为现实存在的音乐作品,是在场的实体对象;作为非现实存在的音乐意义是不在场的非实体对象。进入到现象学哲学论域来看,则又分别对应两个相对的术语概念:事实和实事。事实(Faktum),是通过先验主体在具体历史中的实现。基于物理层面的音响事实描述和基于心理层面的音响经验事实描述,都只是形而下的个别经验事实,未必具备论述或者论证的可靠性。为要在此基础上把处于更加深层的不在场的意义真正显现出来,还需要实现一系列转换与生成。这一系列的转换与生成就在于:意向的设入。由此引入实事(Sache)概念,其最为主要的含义是:被给予之物,直接之物,直观之物,也就是对象在自身的显现中,在感性的具体性中被把握。这个实事就是被经验给予和把握的对象,它是人的意向设入之后对象自身的一次显现,是一个属人的对象,并且和主体同一。这种同一并不是那种抹去一切差别的完全同一,而是一种差别依然却凹凸相合的同一,是在在场的表象基础上,通过意向,寻求不在场的意象。事实与实事的对应关系就在于:在场的表象就是现实的音响经验事实,不在场的意象就是通过意向设入的音响经验实事。音响经验实事的形成,就是在作为现实存在的音响经验事实之后,通过意向去获得一种有别于现实存在的音响经验。作为意向存在的音响经验实事,相对于不可穷尽的现实存在,这种恒定的意向存在更加稳定。这种恒定的意向存在超越历史,并且,通过特定的方式不断更新。进一步,又通过先验(Transcendental)这一形而上学概念将已然分开的事实和实事进行整合,使两者在一个新的界面上达至上下贯通,叠合并使之同一。先验,表示一种超出任何范畴规定而直接属于存在本身的存在规定。针对作为意向存在的音响先验实事,就是通过音乐作品乃至确定、清晰、实在、具象的声音,去研究:经验事实和经验之后的实事、在场的音响实体和不在场的意义显现等等一系列关系,之所以同一的先验理由。在声音自身的规定性和作为主体自身的规定性先验感应得以确认的基础上,引出直觉(Intuition)作为感性方式和理性方式之间的意向行为的主体方式。以至于:通过直觉方式,对象实体的最初显示就和对象意义的最后显现,发生了直接的关联;而对象实体的最初显示和对象意义的最后显现之所以同一的原因,就在于纯粹直觉的先验性。由此,通过“意向存在”这一音乐美学专有术语概念的创设与构建,不仅形而下的音响体现和形而上的意义显现得以贯通,同时也是在为音乐美学寻找自身学科语言的道路上向前迈出了实质性的一大步。这是韩老师始终挂在心上的,带有强烈学科使命感的一个问题。在此,通过一系列具体音乐作品的研究,将这一条自下而上的意义阶梯显明了出来。就在韩老师完成这一理论建树之后的第二年,调入上海音乐学院担任音乐学系系主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一种由“哲性耕耘”向“诗意守望”的转换。尽管由以研究为主转向以教学为重,但始终不变的是他一贯强烈的工作责任心和学术使命感。针对音乐意义在教学当中究竟如何进行合理实践,韩老师又提出了“音乐学写作”的构想,为音乐美学学科建设画出了一幅蓝图。其意义就在于:通过切中音乐感性直觉经验,去成就一种具学科折返意义的,始终存在的形而上学写作。就这样,韩老师从起初作为音乐美学学科的个体耕种者,经过对理论之树的培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