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的中长篇小说创作与人物形象

路遥的中长篇小说创作与人物形象

在中国现代文坛，一位用语言为生命祈祷的圣人。他是已故的作家。在短暂的一生中,他用“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创作了一系列富有感染力的艺术作品。它们主要讲述了经济改革、社会转型时期,身处农村和城市的交叉地带,不同年龄、不同身份的人们所面临的生存际遇和人生之路。其丰富的小说世界让读者深刻体验陕北人民在过渡时期的悲欢离合,并从中汲取一种努力战胜困难、迈向美好生活的精神力量。本文主要就小说的人物形象进行深入探究。一、城乡交叉的世界每一个优秀作家都有自己营构的独特艺术世界,正如高密东北乡之于莫言,约克纳帕塔法世系之于福克纳。路遥建构的就是处于黄土高原一隅城乡交叉带的世界。他的创作忠实地记录了这一片土地上中华儿女的日常生活。此时,中国社会正处在全面改革时期,各种政治、经济、文化的新思潮代表着的现代文明,猛烈地冲击着千百万农民一直生活的传统乡村。在新旧交替之间,人们努力向新的生活迈进,但又难以摆脱积习的羁绊,上演了一出出人生的悲喜剧。笔者从小说人物的年龄、身份、职位等一些具有区别性的特征入手,把他们划分为五类。(一)从男性青年形象的变化发展这一系列的人物形象多为出身农村、在城里读书的“文化人”。他们希望凭借着学识改变命运,离开祖辈生活的乡村。《在困难的日子里》的贫困学子马建强、《人生》中的高中毕业生高加林、《平凡的世界》里的知识青年孙少平等,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形象。这三个男性青年形象在创作中不断发展完善。马建强的刻苦求学显示了他顽强的意志;高加林聪慧过人但有点自负;孙少平是作者理想的人物,他成熟稳重,对人生道路的选择更加坚定。另外,还有一类人物形象也可以划归到这个系列中来,那就是踏踏实实地留在农村,辛苦创造生活的孙少安等人。孙少安本人甚至没有上学的机会,小学毕业后就回家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承担起一家人的生活重担。他努力去发家致富,当上了村里的生产队长。首先带领乡民践行生产承包责任制,还建起自己的砖厂,成为人们口中的“精人”、“能人”、“强人”。或许习惯了生活的艰涩沉重,或许更多的是他对于苦难强大的承受力,孙少安在人生这条艰辛坎坷的道路上没有倒下去,一直斗志昂扬。(二)田晓浚的爱情教育形象小说还有许多年轻美好的女性形象,她们身世、性格各不相同,但都优美贤淑、善良可爱,构成了色彩斑斓的女性世界。如果说刘巧珍代表的是传统女性的温柔体贴,她在高加林落魄之时给予他爱情的滋润和温情的关怀的话,田晓霞则为迥然相异的现代女性,个性爽朗、见解独特,是一名优秀的记者。她没有“官家小姐”的脾气,超越人们眼中所谓身份的界限,坚定地与一个普通的农村青年孙少平在一起,寻找心灵的皈依。田润叶恰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人物形象。她淳朴善良、极其懂事、富有强烈的责任心。在李向前车祸出事、双腿残废后,义无反顾地继续跟他过日子,并对其悉心照料。她的形象更像一位圣母,熠熠生辉。她总是无私地去关心周围的人,对于孙少平、孙兰香这些贫困的孩子,也尽可能帮助,给予了困境中的人无限温暖。(三)慎小慎微地发挥生活诚然,青年男性奋斗者们值得颂扬,还有一类与他们相映衬的人物是生活在山区的中老年农民。他们已不再年轻,在观念上也更多地固守中华民族的传统思想,没法像年轻人那样放手一搏,每天谨小慎微地活着。例如高玉德,他典型地再现了老一辈农民的中庸、逆来顺受甚至奴性的一面。孙玉厚则显得更为中和,兢兢业业地生活,努力做一个好兄长、好父亲,体现了老一辈农民朴实隐忍的特质。与上述略有区别的是德顺爷爷。他像一位智者,有着丰富的人生经验。在青年们遇到人生困境的时候,给予适时的指点。他支持高加林和刘巧珍的恋爱,在高加林被迫退回农村时,又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只要咱们爱劳动,一切都还会好起来的,咱农村的前景大着咧,屈不了你的才!娃娃,你不要灰心!”190德顺爷爷是青年奋斗者们心灵导师和遭受挫折后的最佳避风港。(四)农村基层党组织的作用发挥主要表现在对农民的基础路遥的小说部分地展现大集体农业时代普通农民的日常活动。此时,乡民们直接面对的是乡村干部,国家的农村政策要靠他们来执行。作为村里的最高领导者,他们有比一般村民高的文化水平,也有处理乡村事务的才干,同时,更有比普通农民较大的权力。因之不时与农民产生一些矛盾,表现了特定时代这个阶层共有的特性。田福堂是双水村众人唯一认可、当仁不让的一把手。他曾热心地为乡亲们办了不少实事。他也有宏伟的志向,在带领全村人民成为农业学大寨的示范典型之后,继续鼓足干劲,在双水村拦河修坝,意欲大干一场,但最终“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好草草收场。他不愿意实行生产承包责任制,然而,现实中属于他自己的那个“光辉”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于是只能落寞地走下历史舞台的中心。在这里明显地体现了改革时期社会过渡转变的特征。转型的艰难、过渡的痛苦,透过这些人物的人生经历让读者一览无余。(五)田福军的领导干部—党政领导干部系列在小说中,这一类人物身份比较特殊。他们在我国的党政机关担任职务,是各级政府的掌权人,实际地指导着社会生活的发展进程。例如《惊心动魄的日子里》,作者除了展示特殊年代人们的生活状况,更是着重塑造了一位一心为民、具有大无畏牺牲精神的领导干部———马延雄同志。在《平凡的世界》中,田福军作为一名知识分子型领导干部,他平时爱读书善思考,遇事有自己的见解。他能自觉意识到文革中一些“左”的政策和做法,并竭力纠正,总是想方设法保护农民的正当利益。其他还有石老、乔伯年等一系列坚持为人民服务的党政领导干部。正是因为他们的带领,我国人民才能顺利过渡,进入改革开放发展的新时期,过上安居乐业的小康生活。二、作者塑造成功的方法以上五类人物形象,从普通农民到党政干部,从血气方刚的男性青年到迟暮老人,均栩栩如生。这些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得益于作者借鉴了多种有效的方法。总体看来,路遥通过精心选取人物活动的典型场景,进而将人物融入环境中;以现实的残酷、生活的艰难来凸显其爱情故事、人生命运的悲剧;同时,人物的塑造中夹杂着心理刻画、细节描写等多种描摹手法,让人物形象的内蕴更加丰富深厚。(一)路遥的文学创作路遥的小说是具有代表性的现实主义文学著作。现实主义理论的一个创作原则就是要在创作的过程中进行典型化,努力塑造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所谓典型化就是“通过收集、分析大量的生活材料,从中提炼出最能体现某种人物或某种生活现象特点的素材进行整合、虚构,在艺术加工基础上创造出新的艺术现象来,”119诸如19世纪法国的巴尔扎克、斯丹达尔等作家的创作。路遥亦如此,他恪守典型化的创作原则,精心选取人物活动的场景,剖析心灵世界,展示人的命运。具体而言,改革开放以来,“由于城乡交流逐渐频繁,相互渗透日趋广泛,加之农村有文化的人越来越多,这中间所发生的生活现象和矛盾冲突,越来越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在这座生活的‘立体交叉桥’上,充满了无数戏剧性的矛盾。”路遥选择城乡交叉地带这块典型的地域来表现时代生活的本质。他运筹帷幄,俯瞰历史和现实,形象地刻画出了马建强、高加林、孙少平、孙少安等一系列时代弄潮儿,表现他们的悲欢离合和人生命运,折射出当代中国的各种复杂矛盾,渗透着深厚的社会文化内涵。(二)悲剧的悲剧精神鲁迅曾说过,悲剧的表现就是要把美的东西撕裂开来。他认为,“悲剧也并非单纯的人生不幸与厄运的简单呈现,而是要唤起人们敢于正视残酷的现实和淋漓的鲜血,”不屈地与命运抗争。路遥的作品中一直贯彻着悲剧的审美意识。他通过细致地表现人物经受的苦难历程,再用现实社会的残酷加以反衬,凸显在不幸的命运打击之下仍然屹立不倒、顽强斗争的悲剧精神。例如《人生》中,高加林最后丢掉了工作,被迫继续回到农村生活;《平凡的世界》中,英雄主人公孙少平在煤矿受伤毁容,失去了自己的爱人,等等。故事结局并非都为传统现实主义宣扬的主人公拥有一个圆满归宿。但是这些人物走到最后,对生活仍然充满希望,具有抗争精神,给人以勇敢面对生活的极大鼓舞。路遥的作品还有一个显著的特征是,他笔下的爱情也基本都以悲剧结束。例如,刘巧珍和高加林永远分离,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一个人;孙少平的知心爱人田晓霞因救落水儿童被洪水冲走,年轻的生命就此凋谢。然而,他们并没有因为这些不幸的打击一蹶不振,他们选择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踏踏实实地用劳动来抚慰自己因爱不得而受伤的心灵,继续坚韧地活着。(三)路遥的人物塑造路遥的中长篇小说中,为了更好地塑造人物形象,在行文中采取了多种描写手法的综合运用。其中,心理刻画和细节描写最常用,也是作者用到出神入化地步的两种手法。它们在微观上有力地丰满了人物形象的内涵。首先,路遥的心理刻画是相当深入贴切的。人物的心理历程经过他的描绘,生动地展示在我们面前。例如在《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最后选择回到煤矿,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跟惠英和明明生活在一起。此时人物经过了艰难的内心斗争,拒绝了兰香和金秀的好意,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一位命运抗争者对生活的清醒认知和独立判断赫然呈现。其次,路遥在塑造人物形象时非常注重把握细节。这种细致入微的描写大大加强作品的真实感,也常常直抵人们的心灵深处。有一次,田福军在调查工作中偶然决定造访交通不便的落后山区,来到一个叫土崖凹的小村子。中午在队长家里吃饭时,他细心地发现午饭玉米馍上沾着黑东西,经过盘问得知这才是真正的午饭糠团子,于是便立马放下玉米馍,亦吃了一碗糠水饭。一个与民同甘苦的干部形象在生活细节上被刻画,读之不禁让人动容。三、建立人物的原因分析(一)路遥的内心世界《人生》、《平凡的世界》里所描述的时代,全社会正掀起“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浪潮,人们的生活方式出现剧烈的变化。在变革中,现代文明不断冲击着传统落后的乡村文化,农村人逐渐走向城市。尤其是与孙少平生活在同时代的年轻人,满怀巨大的热情进入城市,投入新的生活。路遥怀着一颗兼济天下的心,焦灼地关切着孙少平们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爱情、工作、生活各方面的问题。他努力地让这一个独特的群体获得社会的关注、大家的认可,让他们能够在陌生的城市里、孤独的打拼中得到一些精神慰藉和情感滋养。另外,在路遥的内心世界还存在着一种矛盾或曰游离,即在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化的碰撞中难以抉择。他塑造了孙少平、田晓霞等这些身上带着充分现代化的色彩,自认为比较理想的人物形象。然而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农村,又难以彻底割舍。淳朴的乡民德顺爷爷,还有可爱的农家妇女刘巧珍等,他们的身影也萦绕在作者的脑际。这两类人物交替出现在作品中,体现了现代文明遭遇传统乡村时,包括作家在内,人们最初遭遇的思想风暴。(二)路遥的痛苦世界里路遥的小说自传色彩极为浓厚,往往以情感的真挚和热烈触动心扉。他自己说过,“我的生活经历中最重要的一段就是从农村到城市这样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这个过程的种种情态与感受,在我的身上和心上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因此也明显地影响了我的创作活动。”因这些特殊的生命体验,在《在困难的日子里》、《平凡的世界》等一系列作品中,作者才表达出彻骨的苦痛和真正的倔强。马建强、高加林、孙少平等人遭受着苦难艰窘的人生境遇,但又无一不具有千磨万击还坚韧的硬汉品格,这正是作家的人生体验在文学上的特殊投射。路遥自幼便被父亲过继给伯父,童年时就承受着被亲人舍弃、远离家乡的痛苦,少年入学时面临囊中羞涩、食不果腹的窘境,青年时遭遇爱情失却、初恋失败的打击,中年又挣扎在婚姻不幸、家庭不和、疾病缠身的漩涡中。生活的沉重、人生的艰辛,路遥大抵是深有感触的。所以在作品中,读者也可以深刻感受到那份生存的苦难意识。孟繁华曾说过,“在鲁迅那里,阿Q、祥林嫂、华老栓等苦难形象,寄予了鲁迅启蒙的思想诉求;在白毛女、杨白劳、朱老忠、李勇奇们的苦难里,隐含了苦难和革命的逻辑关系,受压迫者只有革命才能翻身做主人,才能脱离苦难。”笔者认为在路遥的苦难世界里,隐忍是主旋律,只有直面苦难、忍受苦难、信仰苦难,生活才会变得有憧憬、有追求,同时也更有意义、幸福。孙少安之于苦难,那种极大的承受能力便是明证。再言之,即使生活如何艰涩,路遥作品里的主人公都不会低头。他们无一不具有高尚的情操,人物形象本身熠熠生辉。著名学者王西平认为,“路遥的道德意识十分浓重,他的小说创作总是将政治的、思想的、性格的冲突,交织着道德的冲突和选择,总是将道德理论作为判断人生的一条重要准则,他塑造人物首先给出评判的,也往往是道德性质的,从而将理论主题和社会主题融为一体,因此有人说他的小说‘表现出了一种道德至上的伦理倾向’。”这就是路遥行文的内在价值取向。马建强、刘巧珍、卢若琴等,他们的生活虽是极其艰难的,但都表现出了崇高的精神品质。(三)路遥的文学创作路遥笔下的人物形象塑造,既深受我国传统文学的启发,又明显受到外来异质文学的影响。路遥的小说创作与西方现实主义文学有着密切的关系。他视19世纪俄国和法国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为典范,恪守典型化的创作准则,坚持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在众声喧哗的80年代,各种现代思潮纷纷涌入中国,他继续坚定地进行现实主义文学创作。在小说中,路遥也设定了爱读书的主人公,他们对现实主义作品亦格外喜爱,例如田晓霞与孙少平都喜欢《马丁·伊登》等。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影响要素是知名作家柳青及其代表作《创业史》。在路遥极少的几篇文艺随笔中,《病危中的柳青》和《柳青的遗产》是专门叙述柳青的。这不仅反映了作者对于柳青的关注,更暗示了作者自己的文学立场。无论是对于柳青人格的崇拜,还是对他作品的膜拜,皆是路遥创作重要的启发。在《人生》的扉页上,作者采用的就是柳青的一句名言,“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1另外,《平凡的世界》与《创业史》两部巨著里面,主人公身上的英雄气质、同样的苦难经历、坚强不屈的意志以及行文中始终洋溢的理想主义的光辉,都表明前者与后者是息息相关的。四、官员的社会照片体现了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作者运用现实主义的写实笔法,描绘年轻一代孙少平们与生活决绝的抗争;老一代农民身上因袭的传统思想与现代生活的交锋;一些领导干部对于国家决策的实际践行等,构成一幅生动丰富的社会写真,反映了深刻的历史文化内涵。进一步探究可得,在这一系列人物不息的生命历程中无不渗透着路遥的人生哲学:人类即使处在艰苦的环境,遭受物质的困窘,然而在精神上仍保持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并付之以不竭热情和毕生精力去追寻。(一)路遥的文学创作的写作背景路遥一贯以现实主义的理论进行小说创作,他倾向于按照世界的本来面貌作如实描绘。他的作品几乎是原汁原味生活图景的呈现,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同时,作者自己明确标榜,小说是一种纪事体。《人生》、《平凡的世界》等众多的作品构成了一部中国当代纪事史。《在困难的日子里》的副标题是“一九六一年纪事”192,《惊心动魄的一幕》则是“一九六七年纪事”265,《平凡的世界》里也出现明确的时间标识,例如“一九七九年,农历有闰六月”213等。这说明路遥在创作中确有一种纪实观念,他想用文字记录当代中国、反映当下生活。或许,每一个有野心的作家,都想拥有一部自创的宏大叙述的史诗巨著。路遥用众多小说给世人展现了一幅世态万象图:高加林坎坷不平的人生起伏,孙少平自己选择的煤矿苦役,马建强饥饿难捱的艰苦求学等。他们每个人生活中的悲欢离合、人生道路的荣辱沉浮无不回应着整个时代的风云激荡、社会发展的潮起潮落。路遥站在时代浪潮的前沿,高屋建瓴地俯察历史,用作品构成一幅生动丰富的社会写真,颇具纵横天下、往来古今的大家风范。(二)路遥的女性形象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中国的新生代作家作为一批文学上的先锋人物引领了一股热潮。他们否定文学劝善讽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