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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从麦地抒情短诗到鸿篇巨制太阳七部书死亡的诗歌象征形而上的绝杀
海子的爆炸已经过去了10多年,这仍然是一个伟大的主题。因为这场事故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的死亡,而是某种形式的象征。不管把它看成是20世纪人文精神的一个恶果,还是认为是由于文化个体看见了绝对虚无的深渊所致,它都给当代人文知识分子带来最深刻最内在的震动。另外,继海子之后,又有十数位诗人或人文学者自杀或“病故”,如骆一禾、戈麦、胡河清等等。所以,无论怎么说海子都是当代中国人文知识分子精神话语中的一个关键词。为什么会发生如此的自我暴力事件?它对我们今天的社会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流弹一样击中了我们,我们怎么躲得开呢?不过,我认为我们还是难以真正走进海子,走进他个人的晦暗的本质,就如同我们无法从根本上把握生命的本质及其病态性质一样。我不敢说我这里不是对海子死亡文本的误读,但出于一种无尽的困惑和无比怜惜的心情,我还是忍不住想说说海子。一边缘状态:安全与困境应该说,海子事故是一种生存论存在论意义上的精神现象。究其生存论意义上的原因,也许是因为海子过于封闭自己,生活视界过窄,长期生活在一种恍若隔世的自我意识氛围里。让我们来看看海子最后几年的日程安排:除两次去西藏和给学生们上课外,每天晚上写作直至早上七点,整个上午睡觉,整个下午看书,间或吃点东西,晚上七点开始继续写作。噢,让我们揣测一下海子的精神生态吧:每天在昌平小镇一个坟墓般的小屋不停地写作,无人陪伴他,无人关心他是何人,无人跟他海阔天空地聊天,一块儿大笑一次;偶尔来一位骆一禾、西川之类的客人,也多是谈诗,谈一些沉重的话题,不怎么谈生活,不谈与生活的“美好”相关联的任何事物。也许有另外一些更关注生活的人诸如女孩子与他也有所接触,但包裹着他那渴望的、憧憬的人性内核的外壳曾几何时已经变得太坚硬了,不会再有人能撬开它(海子在中国政法大学教书期间曾恋爱过,但归根结蒂那又能说明什么呢?因为他的孤独不唯是世上的孤独,更是根本的孤独,形而上的孤独),他对自己的痛苦和孤独有了一种强固的病态的执迷。这个无比痛苦无比孤独的人,只是不停地写作,不停地追问,主题从痛苦到痛苦,从死亡到死亡——在一切全已道说出来之时仍无休无止地道说,最终由于在遥远的事物里沉浸得过深过久——生命肉身俨然成了一派精神氛围——而出现幻听幻视以至于最后的崩溃。“世界变成了梦,梦变成了世界”——德国“消极浪漫主义诗人”诺瓦利斯谈到诗人最终的解体的这句话,对自我毁灭前的海子来说,也是实现了。可以说,海子的精神生态长期处于一种边缘状态。所谓边缘状态,是指象死亡、苦恼、绝望等状态。在这种状态中,生命存在的全部可疑性会突然闪现出来,主体的理解认知力面对这种可疑性就如同面对最后的无法洞穿的存在之谜的黑洞,他原以为生存世界所具有的意义和价值,在它面前都将彻底瓦解。这种状态对生命个体时刻都潜伏着一种危险、一种杀机。海子自杀固然有其生存论意义上的原因,恐怕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存在论意义上的原因。他在一封遗书中说: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海子无疑死于西方存在主义先驱和大师克尔恺郭尔所说的那种“致死的疾病”——绝望(这里所说的绝望意指本体论意义上的绝望,它是与人的终极实在相关联的一种情绪;随着人类在大尺度上对地球和人类自身认识的加深,对无情的但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实在的体悟的加深,人类有可能越来越绝望——当然也不排除诸多拯救的可能性)。许多诗人和哲人都深患过深患着这种“疾病”,他们是绝望病毒的易感人群。但也不是绝望注定会把他们每个患者都带入死亡,这要看他们在绝望的深渊最终还能否再与什么挽留的事物相遇,还能否由于洞穿了存在的本质突然间自我超拔起来。克尔恺郭尔本人就是在这个深渊里与上帝相遇,最终竟走向个人认信的虔诚道路。而我们的海子呢?让我们来看看他这当儿遇到了什么。海子《朝霞》中的一句话似乎道出了他的某种深层心理:“今夜,我感到天堂也是黑暗和空虚。”这就没办法了。这个心理情景决定了海子除了坠入自性的黑暗外别无它途。可以肯定地说,海子之死是中国第一个真正存在论意义上的诗人自杀现象。作为人类精神母题在当代中国的担当者,面对人类最后的心灵难题,面对那最黑的黑暗中斜刺过来的白刃,他没有躲闪。它与屈原的自杀有根本的不同,屈原基本上是出于政治上的原因;它与国学大师王国维的“自沉”有所不同,王氏的“自沉”与其美学思想中的“壮美”观和人生观中的“解脱”说颇有关联,有某种程度的概念化色彩;它与顾城的自杀也不尽相同,顾城还掺进了不少世俗感情的因素,显得不够彻底。海子的自杀是无比彻底的,彻底到不留下一点血污;是无比纯净的,纯净得就象上古冰川里的一团活火。毁灭需要勇气,而存在同样需要勇气,这看似悖谬实则是人类精神真理的一项标志。有勇气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意味着要有勇气担当荒诞,能成功地驱逐那啮噬人类灵魂的虚无意识,并且能毅然决然地告别形而上学式的还乡而拥抱大地。当两种勇气都缺乏的时候,此在要么处于深度的自我麻醉状态,要么处于痛苦的自我分裂状态,而处于分裂状态中的生命此在无法使自己长久不去寻求某种保证,“神性的保证或魔性的保证”,平静地皈依或对世界采取疯狂的精神复仇。诗人为什么选择了诗?这大概又是个体的一种宿命,而选择诗又究竟是为了寻求哪一种保证?荣格在论心理学与文学时曾说过这样一段话:“艺术是一种天赋的动力,它抓住一个人,使他成为它的工具。艺术家不是拥有自由意志,寻求实现其个人目的的人,而是一个允许艺术通过他实现艺术目的的人。他作为个人可能有喜怒哀乐、个人意志和个人目的,然而作为艺术家他却是更高意义上的人即‘集体的人’,是一个负荷并造就人类无意识精神生活的人。为了行使这一艰难的使命,他有时必须牺牲个人幸福,牺牲普通人认为使生活值得一过的一切事物。”我不知道这个说法用到海子身上是否真的合适,不过我还是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抓住了年少的他,“自在之物”抑或人类的灵魂,让他道说,让他澄明,让他作证(海子有据可考的最早诗作《亚洲铜》、《阿尔的太阳》等即已显示出艺术上尤其是思想上的“大手笔”)。作为天才诗人其个体的命运确实是不幸的,因为他过早便承受起巨大的心灵痛苦。我们从他过早地沉缅于死亡情结和死亡意象就可感领到这一点(且不说海子较后期的大诗,即便在他的250多首短诗中,就有三分之一或隐或显地胀斥着死亡意象或死亡意识)。透过海子的诗作我们能感触到某种超密态的情绪:对世界感到莫名恐惧和迷惘的情绪;对人类的苦难的深度体验及无以解救的绝望情绪;感到人类是一种时间性的存在及自己的存在绝对有限的情绪;被毫无根据地抛入一种不可理喻的荒诞实存中,听凭死亡、原欲以及不安摆布的情绪。在这里,感悟和认知、生命和存在竟至发展到仅仅沉溺于希冀生命毁灭的吁求:“这是一个黑夜的孩子,沉浸于冬天,倾心死亡不能自拔”(《春天,十个海子》)。可怜的小羔羊,为什么他的话语氛围过早就充斥着邈远的死亡意象呢?二诗人的乡土情结死亡是人的存在的本质规定,是不可超越的,但是它事实上的降临又是不确定的。人的生命大多是实存着而颓落着,而人对于这种最固有的,不可超越的,肯定无疑却又是不确定的生命实在,大多采取将之悬搁的态度,尤其是在生命的前期阶段。但自我意识深度觉醒的人却是一直意识着死亡的。自我意识的猛醒意味着精神性开始在人的存在中占据主导地位,而同时,那顽固的死亡意识则也“开辟了上帝之死遗留下的虚空中永远敞开的话语之源”。③“语言是存在的家屋”(海德格尔语),人借语言见证其本质。而“作诗是最纯洁的事业”(荷尔德林语),诗人出于一种“过度的涌迫”通过诗以一颗“赤子”之心向本源无限切近。海子的话语是透明的,思的渲泄是近乎直白的,并没有走失于能指的迷宫。海子短短五年的创作生涯,身后竟留下近200万字的诗稿(这难道不令人惊愕吗?),他是要用话语为自己建筑一座“精神的房子”。然而,作诗又是最危险的事业,海子的结局就足以说明这一点。在那话语海洋的至深处究竟潜隐着什么呢?海子究竟遭受过怎样的一种“过度的涌迫”呢?综观海子的诗作,从麦地抒情短诗,《传说》、《河流》、《但是水、水》到鸿篇巨制“太阳·七部书”,麦地——太阳形成他辗转漂泊的精神脉索。这条飘渺宏濛的意象带在文化心理上体现为东方回归自然的“桃源”情结与西方终极关怀的宗教情结两条人类精神之轴的反向延伸与汇合。海子的精神血脉里流着古老东方智者的血液和西方式先知和受难者的浆质。麦子是海子前期诗作的中心意象,诗人与麦子的相遇不是偶然的,这决定于诗人的乡土情结。乡土情结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基本心理特征之一,是一种幽深的历史积淀。海子出生于中国的大地深处,他同乡土有着天然的多重的文化联系。诗人的麦地劳作似也在力造一座自己的“桃源”。如:“看麦子时我睡在地里/家乡的风家乡的云/收聚翅膀/睡在我的双肩”(《麦地》);“风吹在村庄的风上/有一阵新鲜有一阵久远”(《两座村庄》)。诗人“打一支火走到船外去看山头被雨淋湿的麦地”颇有点儿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况味。在《思念前生》里,诗人甚至追思到:“也许庄子是我”。但是,诗人的麦地意象总让人感到诗人之于麦地并不同于中国传统的“士”对自然物象的玩味与几近零度的绘写,而是寄寓着诗人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思考。如:“麦地/别人看见你/觉得你温暖,美丽/我则在你痛苦质问的中心被你灼伤”(《答复》)。海子早期的长诗《河流》、《但是水、水》是抵达实体的伟大诗篇。在这里,诗人象一位誓将自己委身于大地的先知,以“自己的敏感力和生命之光把黑乎乎的实体照亮”,并洞穿东方民族的心灵深处,目击了它“古老的沉积着流水和暗红色血块的心脏”,感受到了“河流的含沙量和冲击力”(《〈河流〉原序》),并最终凸现出人类古老的终极关怀:“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往何处去?我们是谁?”(《〈河流〉原代后记》)。如果说起初诗人回归“桃源”的心理意向是对文化失范与价值失落所致的二十世纪人文废墟的规避与逃亡(这种精神举措似乎也无意识地暗合了一种时尚,即1985年前后中国知识分子的寻根热潮),那么他却率先清醒地意识到此种方式逃亡的虚妄性。随之而来的便是对“桃源”的再度逃亡。诗人对“桃源”的再度逃亡,出于其理性迷惘。理性有两个根本特性:对秩序的渴望和对秩序的怀疑。一方面,它极力为这个世界发现秩序、构建秩序、设定秩序甚至幻想秩序;另一方面,一切又都成为它怀疑的对象。它越过一切知识前进,永无休止地叩问与寻找绝对者。在现代科学背景下,谁能躲过那不断生长着的理性启蒙呢?诚然,“中国人用漫长的正史把核心包起来了,所以文人最终由山林、酒杯和月亮导向反射灵魂的天空。它是深知时间秘密的,因而是淡泊的,最终是和解的”(《〈太阳·断头篇〉代后记》)。一个悠久的文化模式无比成功地避开了存在论意义上那些不可思议的心灵难题,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其中也许包含着某种伟大的生存智慧,但是,中国传统文化从根本上说却是非价值形态的。在自为个体意识如此觉醒的当今世界,自在的非价值形态生存却可能强化人对存在的荒谬感,具有很大的精神自欺性。真诚的诗人非但不是价值虚无主义者,而且内心充满着对价值和意义的深度渴求。海子15岁就从僻远的乡村考入北京大学,较早就深受现代科学和理性的熏陶。加之他作为诗人的天生的独特的心理气质,其早慧导致他对人类生存根本状况的觉醒,同时也苏醒了他孤独的自我意识:我是谁?我要到哪里去?命运最终找到了他。海子的“桃源”情结是浓重的,但他还是把它押上了现代价值理性的审判台。“桃源”情结与现代理性的冲突首先表现为诗人凌厉的审父意识:“一只空杯子-装满我撕碎的诗行/一只空杯子——可曾听见我的叫喊!/一只空杯子内的父亲啊/内心的鞭子将我们绑在一起抽打”(《八月之杯》)。这里激溅出诗人对父辈文化(传统文化)的拷问。父辈文化象座空门,里面空无一物,“为何给我安慰?”在长诗《传说》中,觉醒的大地之子只身探入民族文化心理的根部,以自我之灯照亮东方人类古老的生存,仿佛一个灵魂哑默的民族突然攫住他,让他为其生存作证,那叙述不尽的一切自诗人的良心中滔滔涌出。然而,诗人的道说最终还是从根部点明了东方文化空洞的本质:“对着这块千百年来始终沉默的天空,我们不回答,只生活”。诗人接着说道:“亲人啊,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甚至甘愿陪着你们一起陷入深深的沉默。但现在我不能。为你们的生存作证,是他的义务,是诗的良心。时光与日子各各不同,而诗则提供一个瞬间,让一切人成为一切人的同时代人,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民间主题》)。于是诗人决计要从父辈文化走出:“用我们横陈于地的骸骨在沙滩上写下:青春。/然后背起衰老的父亲”,然而,“时日漫长,方向中断”(《秋》),诗人背起“衰老的父亲”将走向何方?走出传统文化,走离“桃源”,又没有一座更美好的天堂接纳诗人,诗人的精神世界一片荒凉:“秋天深了,王在写诗/在这个世界上秋天深了/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秋》)。东方的“桃源”远去了,只剩下西式的天堂。而西式天堂也已长久破败失修。在以基督之爱为精神支柱的西方世界,“上帝之死”使现代人的灵魂一直处于无家可归的精神状态。十九世纪末,尼采借“超人”查拉斯图拉之口宣布“上帝死了”。在他那里,上帝是一个隐喻,一个象征,它指的便是养育了西方文化一千多年的基督教精神和信仰。这种精神和信仰在十九世纪末的西方无可挽回地崩毁了。是谁杀死了上帝?尼采自我回答说是西方人自己:“上帝死了。我们已经把他杀死了。我们这些最大的凶手,将何以安慰自己!世界上所拥有一切东西中最神圣和最强有力的上帝已经在我们的屠刀下流血而死了”。从尼采的有关论说中可以看出,他认为置死上帝的“屠刀”一是近代科学,一是人自身的沉沦。尼采撕裂人类历史的惊呼为后世之人投下了不祥的阴影。果不其然,人类进入20世纪后,极度张扬的科学主义和理性主义不但没能更好地解决人类的终极归属问题,反而使人更加感到自身的渺小和存在的荒诞,经济潮流、技术潮流和社会潮流在社会存在的集体无意识裹挟下,似乎不抵达一个末日指数誓不罢休,而战争、灾难,环境恶化、生态失衡以及开发过度的人性和地力则使良知愈加受挫。不堪忍受人类文化价值的普遍虚无性,不堪忍受大地没有任何主人,在虚空中前进的存在之轻,诗人们也正当这世界之夜的夜半纷纷离去(自十九世纪晚期以来,西方社会自杀或发疯的诗人不下百位)。诗人的世界眼光提醒他,在现代西方世界,人们也正在“上帝死了”之后的精神荒原演绎着荒诞的“当下即是”的疯狂表演,求诸西方的意义模式象求诸本族传统的价值体系一样虚妄。双重的失落,使诗人一样跌入了20世纪人文精神的黑暗中心,甚至跌得还更深。那么,怎样安抚自己受难的灵魂呢?被信仰抓住的理性诗人最初也许只能通过语言艺术向着自我意识的深层掘进。“如果他拒绝接受一种对神灵之爱的宗教保证,那他就会去寻求一种魔性的保证”。他在精神的贫困中摒弃精神的虚假丰实,从而他不仅拒绝接受古老东方文化的空洞的诱惑,与现代理性反目又不愿也不能在人类的过去所留存的令人遗憾的宗教残迹中觅得心灵的居所,最终达至精神之翅独自止憩于自我之内的目的。一种血淋淋的目的八面撞击,抽打大地的文化和价值之墟,让这世界之夜的精神苍凉在意识的冷光中在苍茫的时空中无限上升,上升:“我的事业就是要成为太阳的一生”(《祖国》)。海子多声部的复调巨诗“太阳七部书”很多地方都以爆炸式的诗行进行了泣血的终极追问。如:“我在天空深处高声询问/谁在?/我背负天空/我内部着火的废墟,越来越沉/我在天空深处高声询问/谁在?”(《弥赛亚·<太阳>中天堂大合唱》)。海子后期的大诗,以“太阳”为中心集结了许多邈远的燃烧意象。诗人对有限生命选择了燃烧的方式,生命不计后果地在精神的白热时空吹息放射。在一种精神迷狂中,在垂直燃烧穿透自然和人文诸事物中诗人感到一丝超越的狂喜同时也感到痛苦的更剧烈煎迫,这种煎迫又会逼使他燃烧得更炽。诗人从自然和人文诸事物中取出存在的基质,要烧出它终极的大希望大光明,但最终竟被自身喷薄而出的智性的净火烧成精神焦炭。三诗性活动的完成人类是大地母亲所产的物质怪胎,因为他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这个精神使他时时欲对大地母亲翻脸不认。然而,大地不仅不会给理想主义者特殊的赐予,反而会把他驱逐出本来的家园,让其处于漂泊的绝对状态中,最终在形上引力和形下拉力的撕裂下倒毙心灵的荒原。这里需要考察一个切近根源的问题:在其滔滔话语所营造的超然世界获得精神提升的诗人为什么会走向自绝?可见他在自我话语氛围里并不能获得存在的自足,艺术拯救终于在这里显见其无力。在一定精神的层面上,艺术就会逼使诗人“奉献”自己的生命。根据我们的经验似乎可以得知,是存在创作主体被自我话语氛围(某种艺术氛围)所感动这种情况,但这种感动却难以支撑主体的整个生存,从生命的终极意义这个层面看,创作主体与其文本之间存有根本的断裂。审美和价值关怀是艺术建构的两个基本支点,而审美、价值关怀和拥抱生活则是艺术创造主体生命的三个基本支点,三者缺少任何一维对创作主体来说都是危险的,尤其在价值真空状态下的持续创作,更是时刻潜伏着主体的自我杀机。可以推测:当诗人的精神掘进达到一定深度(即达到某一临界条件)时,须宗教保证来救助,否则,那种超过这一临界的精神性掘进便难以继续。当且仅当达到这个生命的临界点,诗人将结束自己的诗性活动,通过以下三种出路中的一种完成自我:癫狂、自杀或皈依。其实海子早在1986年已切近了这个临界点,他在1986年11月18日的日记里写道:“我一直就预感到今天是一个很大的难关。一生中最艰难、最凶险的关头。我差一点自杀了。”那一次诗人是活下来了,但越过那个关口之后,也就是1987年以后,他却并未停下来,他放弃了前期诗歌中的母性质素,竟进而跃向一种父性、“一个也不原谅”的精神复仇,这种复仇从实体直指本体。不消说这加速了海子向死亡的最后冲刺。我认为,海子的“太阳·七部书”并不是一种“真正的史诗”(海子似乎一直考虑着要发力创造“真正的史诗”),毋宁说是更加绝望的质询、追问和抒情。与之相伴的主题则就是死亡。并且,在“麦地抒情短诗”中笼罩着死亡的那一层柔美的气氛也不见了,只剩下刚体般的死亡。如果说《诗剧》的徐徐行歌还勉强可以被认为是安详、恬静的死之宣言的话,那么《太阳·断头篇》、《太阳·弑》则纯粹成了自我暴力的诗性渲染。这里,语言绕着死亡主题火一样旋转,死亡象茫茫世界的虚无中唯一的实体无比尖利地刺入生命时空。这时,诗人当然有可能产生返回的愿望,但是,昔日为诗人所感动的事物却已经也都对他翻脸不认。“后面失真,前面用尽”,诗性活动至此,它所承受的真空的力量便会导致诗人万念俱灰,这个烈性诗人除了坠入自我的地狱外别无选择——“我走到了人类的尽头/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在这空无一人的太阳上/我忍受着烈火/也忍受着灰烬”(《太阳》)。海子最后所寄托的太阳,在这里闪烁的是一种致命的光,是一种“午夜太阳所发出的离奇的病态的光亮,”它不是使诗人感到温暖,而是感到无边的寒冷;不是感到宁谧和安详,而是深度的恐惧和绝望:“我的眼睛在光明的中心彻底黑起来”(《太阳·弥赛亚》)诗人自愿地结束了。使我震怵的是,诗人在精神的临界点竟选择了自绝,而没有驾着脆弱的生命之舟穿过生存阴暗的波涛驶向神明的港湾。当代思想大师福柯在“作者是什么?”这篇文章里,雄辩地指出了写作与死亡之间的不解之缘,认为写作是“生命本身的牺牲”,作者通过离开“生命”来撰写“生命”,他说,“以往作为防止死亡的说或写的叙事概念,已经被我们的文化改变。……凡是作品有责任创造不朽性的地方,作品就获得了杀死作者的权利,或者说变成了作者的谋杀者。”以此来看海子无疑是恰切的。他倾尽生命的写作行动,一开始就充满了火焰和灰烬的品质。海子前期的诗由大地作成,而后期则超越过大地升上了苍穹。对他来说(一如荷尔德林、兰波、诺瓦利斯以及所有早逝的天才),自我话语氛围的营造乃是对大地引力的克服,表现为精神的张力最后被胀破,融入宇宙的音声,奔赴本体之乡。这里,关于诗性活动,我顺便谈一点别的看法。有时我想,对于那些智慧型的诗人,当其精神性的掘进快达到某一临界条件时,转而钻进另一种心智训练活动——哲学,或许会挽救他们年轻的生命。尽管艺术具有哲学所不能提供的那种直接的满足,但是它只有在与现实隔离开的另一个世界中才能达到这种满足,而主体在艺术上的享受越深,他返回现实世界时就越加绝望越加孤独。哲学则意味着高度理性化,高度理性化同样也意味着高度精神化,而理性的至高点则可能完全成为了一种智性。智性既不是科学的也不是宗教的,而是一种真空般的纯粹的痛苦或绝望状态,不过这种状态某种程度上已超脱了内在张力的撕扭,宛如处于一个巨大静力场的场心。这种智性会因其洞穿了世界的虚无本质——使人类存在沉重的真相就此消失——而不惧一切(或许有点象佛陀最后达到的境界)。主体由此不但能支撑起此在的重量,甚至一切事物的总量也仿佛心理天空的一片儿浮云。四人类“死”着自我存在和本体的沉思终极关怀这道精神母题来自古老人类的心底,它是人类心灵中永恒不移的东西。人类是世界本体的裂缝,这个裂缝充溢着精神和思想,而人类最深沉的思想首先所关注的当然是他自己,他的来源和归宿。终极关怀最早体现为集体的创制,如古老的宗教典籍。随着文明的推移,更多的人们似乎把它淡忘了,或者有意把它悬搁起来,但它却作为某种精神母质沉淀于诗人的深层心理,只有诗人仍然直接撞击它。于是,终极关怀就由集体的回忆与创制转为主要由诗人个体体现的精神承传。古老的智者从一只大神的无形之手接过这神圣不安的种子,种植于人类精神的夕壤,一代又一代诗人成为这种子的转手。然而,终极关怀一开始便在人类心底埋下一个古老的危险,它万古如斯地要求着代价,它使人类在自己的心脏摸到火和冰,使人类的心灵在存在的中心触到永恒的救渡之光和不可思议的大黑暗。对生命的短暂性的体验是人类最尖锐的体验,面对死亡的困惑是人类最古老的困惑和永恒的心灵难题,而在人类心灵的至深处却似乎也沉睡着某种救助力量,即永恒的还乡意识。但是,也许人类已经漂泊得太远,还乡之途踏上终旅总是茫茫无期。诗人的基本主题则是对自我存在和本体的沉思,在这沉思中,诗人就是处在还乡的途中。人类的终极归属问题似乎无法解决却又必须解决,这痛苦的命运,天生由诗人来表征。正如海子所说,诗歌本身不是故乡,也不是艺术,它是一种陌生的宿命般的力量(见《太阳·弥赛亚》)。“诗人的天职是还乡”(海德格尔语),而那过早就背起形上重负挣扎着还乡甚而有时大肆嘲笑还乡的“诗歌王子”们,却是些名副其实的精神烈士,其生命蒸发着浓烈的痛苦和自我毁灭的气息,他从过于暖昧的死亡中抽身返回,活在话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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