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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居制居住模式对乡村社会的影响

20世纪30年代,随着中国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大量农村工人进入城市工作。白南生在“城市化与农村劳动力流动”一文中指出,发端于20世纪80年代的中国乡城劳动力转移,呈现出不同的“中国路径”,农村人口的城市化过程被分割成两个子过程:第一阶段从农民转变为城市农民工,第二阶段从城市农民工转变为市民。1长期以来,我国农民外出务工主要表现为“半城市化”的“劳动力迁移”状态,大多数移民并没有最终留下来,处于上述的第一个阶段。近来,随着改革和城市化的推进,如何将农民工从流动者变为市民被提上日程,围绕着这个问题学者们展开大量的分析和调查研究,如对农民工定居城市的意愿及影响因素的分析,2对人口迁移的模式及趋势的调查,3对流动者变为市民过程中存在的问题及所需条件的讨论等。4在上述背景下,笔者注意到一种现象,即有些农村地区的年轻人婚后居住在小城市(多数是县城)购买的楼房里,已然实现了定居城市的意愿,但他们的父母仍然居住在农村。这种居住方式有别于中国农村传统的“从夫居”,也不同于女婿倒插门的“从妻居”,我们将这种居住形式称之为“新居制”。目前这种居住状况在全国范围内占有多大的比例,笔者还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数据,学者们与此相关的研究成果也是少之又少,仅有的几篇文章对此现象(虽然他们并未冠以“新居制”这一术语,但所说的现象大致相同)的意义评判不一。如申端锋2008年通过对湖北英山、荆门等地农村的田野调查发现,“80后”农民到县城买房已成为潮流,他认为这是城乡一体化的新模式和具体路径,具有持续的生命力,县城要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培育房地产市场,鼓励农民进城定居。5潘华与卓瑛也对新生代农民工定居县城行为(不仅指在自己家乡的县城买房行为,还包括长期租房行为)进行了讨论,认为该行为从微观上是一种理性和感性的复合行为,从宏观上对城乡一体化战略实施有重大意义。6贺雪峰在《乡村社会关键词》一书中也提到“80后”农民工在县城买房、在县城生活的现象,但他与上述作者的观点不同。他认为,在当前中国农民并无可能通过城市务工来获得相对体面的城市生活条件下,人为推动城镇化政策,不仅推动了城市对农村的新剥削,而且这种剥削还是通过年轻人剥削老年人这种最残酷的方式进行的,因此需要评估这种方式的可持续性。7尽管因经济发展水平和社会文化传统的不同,中国各地区农村“新居制”所占的比例会有所不同,人们对此现象的评价也不同,但我们还是可以看出,“新居制”作为一种居住模式,已是有些农村地区发展的一种趋势。那么“新居制”是如何产生的?这种居住模式对农村社会变迁有何具体影响?对中国目前的城市化进程起到什么作用?其前景或持续性到底如何?围绕着上述问题,笔者于2011年的7月至8月、2013年2月对山东省招远市的明村进行了实地调查。之所以选择明村,是因为近年来,“新居制”已成为明村及周边农村青年男女居住的普遍模式,其影响与意义已初步显露出来。一、青年们是很难嫁明村位于招远市区东南20千米处,是齐山镇的一个行政村,也是一个自然聚居村落。村民以刘姓为主,共197户,570人。村庄有耕地1230亩,人均2亩,其余为村集体的机动地。在生产结构上,除了种植冬小麦、玉米和花生外,约有一半的农户种植红富士苹果树,20多户从事猪的规模养殖。支撑村庄经济的主要是中老年人,因为年轻人大都外出务工。明村的“新居制”大致从2002年开始初见端倪。据在北京务工的村民LHH回忆,他是2003年结的婚,当时26岁,他说,2002年之前,许多相亲的人家都没有提起过要楼房,只是最后几次相亲中其中有一家提出“如果有楼房肯定嫁”。当时他和父亲没有经济能力在县城购买楼房,只在村里有一套建于1993年的瓦房,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挑选中意的姑娘。之后两三年,他说购买楼房就开始流行起来了,到现在都成为结婚的先决条件。根据笔者2013年2月的统计,明村已婚男青年共计31人,其中在县城买房实现定居的有22人,占已婚男青年的71%。其中年龄段在35~39岁之间的男青年有13人,10人实行“新居制”,有3人没有在县城买楼,在村里居住。根据平均26岁的结婚年龄,他们结婚的时候还没有流行“新居制”,也就是结婚的时候大部分没有楼房,但由于长期在外务工,部分青年后来又购买了楼房。30~34岁的已婚男青年有10人,实行“新居制”的有7人,从夫居的有3人,他们结婚的那个时候是“新居制”开始流行时期,但口碑好的家庭或者是对女方没有挑剔(如不在意女方的长相、是否初婚、或者身体有轻度残疾等)的家庭,没有楼房儿子也照样能够结婚。30岁以下的已婚男青年有8人,他们多数属于独生子女,处在“新居制”的时代,没有楼房则很难结婚。但其中仍有3例特殊情况,一例是男青年娶了来自外省的媳妇,媳妇的家乡那边没有流行“新居制”,而且媳妇的父母也跟着来到村里居住。另外两例中的男青年是要好的同学,其父母都于七八年前在村里建了很好的新房,没有钱再购买楼房,但这两个男青年相貌堂堂,娶的媳妇都来自招远城北一个富裕的村庄温家村,那个村庄社会福利很好,村民们住的都是楼房,因此据说嫁过来的这两个女孩都不稀罕楼房,而是更看重男青年本身。目前这三对年轻人都在招远市工作,其孩子出生后留在村里由奶奶和爷爷照顾,空闲的时候他们才回来看望一下。二、劳动力转移,人口流动,具有形态上的刚性需求明村“新居制”的产生和流行是劳动力市场和婚姻市场共同作用的结果。首先,在劳动力市场上,年轻人外出务工、且大都集中在县城是“新居制”产生的一个重要社会环境。如今村里的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与早期的农民工不同,他们外出务工大部分既不是出于生存理性,也不是出于经济理性(比如说挣钱),甚至也不是出于社会发展理性(比如说出去闯荡一番,增长见识),而是迫于周围的社会环境:没有年轻人在村里,自己呆在村里会很不好意思;父母也会觉得,孩子在外面比在家里听起来体面一些,而不管做什么工作,挣多少钱。实际上,大多数的父母认为只要孩子在外面能够自己挣吃挣花,不惹乱子就行了,并没有指望他给家里挣回多少钱,虽然嘴巴上会教导孩子,要挣钱攒钱,以备将来结婚生子。招远的经济实力为农村的年轻人外出务工提供了条件。招远市被誉为“中国金都”,经济实力雄厚,2010年在全国县域经济百强县中排名第42位。黄金生产和加工企业、粉丝厂、轮胎厂、针织厂等是招远具有影响力的企业,这些企业对于农村劳动力转移具有重要意义。邱泽奇的“技术进步与社会变化”一文,在谈到纺织技术扩散与农村劳动力的职业流动之间的关系时指出:“仅仅纺织工业的技术应用与发展,对农村劳动力的职业影响就占到10%……。在快速工业化的社会,在劳动力技能素质源于传统农业且没有机会获得技能提升的条件下,正是这一与农业活动关系紧密且对技能素质要求不高的行业,为农村劳动力的向上流动提供了大量的机会,尤其是从农业向工业流动的机会。”8目前,村里有不少年轻人在轮胎厂、针织厂、粉丝厂和金矿工作。因为大都在县城上班,但有时候上夜班,有时候天气不好,依然是不怎么方便的,虽然都有摩托车。尤其是谈了男女朋友,就更不愿意回家了,因此如果在城里有楼房就好了。起初,他们在城里租房住,但有条件的便开始在城里购买楼房,定居在城里。其次,在婚姻市场上,楼房成为了女孩婚嫁的先决条件,这无疑促进了新居制的流行。一旦有人在城里买了楼房,在婚姻市场上,楼房便迅速成为绝大多数女孩婚嫁的先决条件。因为大多女孩都有攀比思想,别人结婚有楼房,自己没有的话会觉得很“掉价”,在别人跟前没有面子。在此情况下,男方父母即便倾其所有,借钱也要为儿子购买楼房,因为不能眼看着儿子打光棍。近几年眼看着楼价一天天攀升,有打算的村民儿子还没谈恋爱就已开始行动,先买来备着,这样一来避免往后还要花更多的钱,二来儿子找女朋友的时候也相对容易一些。招远的市政规划也为农村年轻人这一“刚性”需求提供了条件。据2013年2月回明村过春节的一位招远市公务员分析,招远市政府在土地规划上不断扩大商品房的面积,致使房地产市场一直供大于求,这使商品房的价格处于同类城市相对较低价格,更是远远低于一线城市,这致使农民在现有经济基础上还勉强可以负担得起首付款(借款和贷款可以慢慢还),也使部分在大城市务工的年轻人,因在大城市购房无望而回归县城。作为父母,对为儿子在城市购买楼房的感受是复杂的。一方面,购买楼房需要很大一笔钱,七八年前在招远市买个100平方米的单元房还只需要10几万元,现在一般的位置每平方米已涨到了3500~4000元,最好地段已高达5000元。这无疑是个巨大的经济压力,很少有父母能够一次拿出这么多钱,因此掏空了积蓄之余还得借钱、贷款。另一方面,为儿子在城里买了楼房,身为父母也感到很高兴,儿子终于能结婚了,脱离农村了。不管在城里工作和生活得怎么样,总之在名声上已经不在农村了。而且,村民普遍觉得城市是个养人的地方,无论做什么都饿不死人。工厂当工人不行,那就转行干点别的小买卖也能挣到钱。明村人人皆知的例子是,村民LHJ通过在县城贩卖蔬菜,完成了为儿子购买楼房和结婚生子的大任。另外,随着计划生育政策的推行和人们生育观念、养老观念的改变,只有一个女儿的家庭也越来越多,对于超出男方购买力的房价,女方父母为了女儿的幸福,以及将来自己老有所养,也加入购房大军,开始酌情支持女儿女婿在城市购买楼房。如此,通过对劳动力市场和婚姻市场的调适,以及伴随人们生育观和养老观的改变,大部分的年轻人都可以实现在城市里定居,“新居制”成为明村年轻夫妇的主流。三、婚姻、家庭及农村地区的产生的影响“新居制”作为一种主流的居住模式,其产生的影响是深远的,它不仅关系到婚姻、家庭与亲属关系,还关系到中国城市化的进程,以及未来农村的发展。(一)环境的完善和父母的信任意识因为需要在城里有楼房才能够结婚,这导致村里一些男青年的婚姻成为问题,结婚年龄上升,并且出现了30多岁还没有结婚的大龄男青年。这种情况不仅使男青年自己有压力,也使得他们的父母倍感焦虑。W1大专毕业,学酒店管理专业,2011年初刚结婚,时年31岁。此前谈了好几个对象,但都没有结果,其父母非常着急,除了继续四处托人给儿子介绍对象之外,还找人帮忙分析儿子不能顺利结婚的原因。后有人分析说:小伙子长得不错,又有技术,要是在城里有楼房肯定早成了。2010年,W1已30岁,谈了一个女朋友,感情相对稳定,也颇有婚嫁之心,但结婚决心迟迟未下。W1的父母再也无法等待,为促成儿子的婚事,赶紧凑了钱,帮儿子在烟台市买了楼房。2011年,婚事顺利完成。W2今年32岁,当过兵,各方面条件在农村来说还算不错,也颇受异性欢迎。他20岁刚出头时,父母在村里给他建了不错的新房,而这个时候,在城里购买楼房还没有流行,更没有成为女性择偶的一个重要标准。别人给介绍了许多女孩,但W2挑来挑去没有中意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女孩对楼房的要求也普及起来,而这时候父母因为前些年建了新房,再也拿不出钱来购买楼房,这几年愁得老了许多。一日W2的母亲在家门口聊天时聊起她儿子:愁死我了,你说不是咱儿子不愿意,就是人家不愿意。一位老大哥说‘儿子娶不上媳妇就是当妈的失职’,听了后我都没脸出去见人。今年过年,我都烦躁得要死。看到人家这家媳妇、那家女婿回来的,这个抱孙子,那个抱外孙,我心里可不是滋味了。我在家里躺着发愁,躺得累了坐一会儿,坐着不得劲又躺,这样一直到大年初五才回的娘家(按本地习惯是大年初三出嫁的女儿回娘家)。我把俺儿说(批评):人家爹妈有钱有势的,不用托人说,闺女就会自动涌上门。咱家你爹妈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钱没势的,你心里没有数吗?人家比你小的都会哄(女孩子),你怎么就不学着点儿呢!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过好在这些五六十岁的父母大都只有一个儿子,多数无论如何还可以为儿子在城里买上一个单元房,因此大龄男青年并不是特别多,目前在村里只有3人。(二)家庭关系的混乱年轻夫妇定居城市后,因为居住空间的分离,在生活和经济收入上自然与父母分开,省却了分家这一环节。但是在村里,年轻夫妇的土地等生产资料却没有像以前分家那样明确划分开,而是由父母统一耕种和管理。这些生产资料通常只是儿子的二亩粮田和部分果树(如果父母有果树的话),因为土地30年不变的政策,使得儿媳的土地留在了娘家,新出生的小孩村里也没有再分配土地。这种“新居制”下生产资料不分家的状况,使得家庭结构模糊起来,说不清目前的家庭形式是联合家庭还是核心家庭。另外,“新居制”的这种形式,使居住空间距离拉远,却拉近家庭亲属间的社会距离。一定的空间距离,减少了日常频繁的接触和摩擦,也就减少了产生矛盾的机会。年轻的夫妇因为要上班,奶奶在农闲时则可以到城里照顾孙子,而大部分的时间奶奶们则是把孩子带回村里住,因为城里花费高,且老人通常也不习惯居住在陌生的城市。另外,父母种着儿子的土地,而儿子一家生活所需的面粉、花生油等都是父母从农村带来,用不着在城里花钱买。在假期或周末,以及其他一些重要的节日和人生过度仪式,小家庭以及其他兄弟姐妹们都会带点东西返回家乡,聚在一起。这种模式,无疑密切了大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三)传统家庭的受害者“新居制”密切了大部分父辈与子辈的社会关系,但却使丧偶的父母们日常生活无比苦闷。近年以来,人口的频繁流动使交通事故剧增,人们心理压力的增大也致心脏病、癌症等疾病多发起来,明村这些年非正常死亡人数急增,出现了许多中年及刚步入老年的丧偶者。定居城市后,年轻人的工作与生活重心都围绕着那个城里的家。虽说家离得不远,但终归是有一定的距离,父母不能说去就去,子女也不能说回就回。因此,因一个人生活苦闷,重新找个伴儿就成了丧偶父母们的普遍需求。LWM的丈夫病逝已3年,目前她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即是找个老伴。她本有3个女儿,按照过去的传统,家里有女无子的一般要招个上门女婿(LWM的丈夫当时即是上门的),但3个女儿没有一个愿意留在村里,先后嫁人并已在县城买房定居。丈夫得病去世后,她在人前哭过好几回,觉得一个人过日子不是那么回事儿。她说,你就是守着20间屋子,一大摞钱,又有什么意思?现在的日子与房屋无关,与钱无关。原先想着,有3个女儿,都在城里买了楼房,生活得不错,闷了可以在3个女儿家轮着住。可是事实不是那么回事儿,一方面人老了,与年轻人观念和生活方式不同,以她以往“当家”的做派,肯定会制造摩擦和不愉快;另一方面,每天面对着女婿生活,也并不是那么自在的事。况且,现在她才60岁,还要活个10年、20年的,这可不是短暂的可以应付的一段日子。明村的“搭伙居”现象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搭伙”是村民们的形象叫法,这种现象指的是,那些中老年丧偶者既不办手续(指结婚登记),也不宴请宾客,只要两个人觉得合适,私底下“约法三章”便住到了一起,组成了一个非常独特的“家庭”。明村寡妇比较多,“搭伙”的一般模式是,经亲戚朋友介绍,找一个男人上门来居住。“约法三章”的内容会根据两人的实际情况协商而定,并没有统一的标准。有的各有家业,因此约定两人只是互相帮忙,一起吃住,经济上各自独立;有的约定是男人要完全过来,时间、精力和钱财都要投入到女方的家庭。然而,这“半路”的夫妻并不好当。目前村里的寡妇多数都找过伴儿“搭伙居”过,可在一起的时间都不是很长,长的两三年,短的则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便分手。分手的原因,大致是两个人不是一条心,女方嫌男方太抠门,到门上来舍不得花钱,要不就是男方挣的钱藏着一部分,不全交给女方。而男方也有考虑,上到人家的门上来,万一有一天被赶了怎么办,因此得留着一手。(四)“越界”—亲属关系的淡化及母系化趋势年轻人定居城市后,依靠各自的工资过日子,除了与父母及兄弟姐妹联系密切外,与其他亲属群体之间的关系逐渐淡化。例如,村里村外其他亲属家里有事,他们能不参加则不参加,或者由父母那边顶替参加,由此基于互惠基础之上的人情关系纽带便断裂开来。这与空间距离及人情互动的经济成本有关,也与工业化的劳作方式、商品化的劳资关系盛行,彼此之间的帮助日益减少、责任与义务日益淡化有关。刚为哥哥举办完丧事的LJQ感叹,现在家族的观念淡了许多,办事的时候没有人靠前帮忙了。以前办事宴请宾客,端盘子的(服务员)都是本家的年轻人,现在年轻人都在城里打工,没有人愿回来端盘子,因此市场上应势出现了自带服务员的厨子班。这次办丧事,以及几年前他的小儿子结婚时,他在请厨子的时候都事先打听好了,不带端盘子服务员的厨子不请。“新居制”淡化亲属关系的同时,却加强了小家庭与妻娘家人的关系。由于新居坐落在城里,而不是亲家所在村庄,脱离了那个特定的熟人场域,岳母去女儿女婿家也就更加方便。传统上,伺候月子是婆婆义不容辞的责任,虽说现在还有不少的婆婆要伺候月子、照看孩子,但可能的话,年轻的妈妈往往更倾向于让自己的母亲而不是婆婆去伺候月子、看孩子,而婆婆也乐得清闲。由此,岳母承担伺候月子、看孩子这一任务的例子越来越多,这更加剧了原本有学者指出的华北农村亲属关系母系化这一趋势。9(五)般资助,却导致了财产危机“新居制”加速了乡村人口的城市化。首先,因为购买了招远市里的商品房,年轻夫妇获得了招远市的城市户籍,虽然在社会保障方面未能享受城市居民的同等待遇。其次,定居城市,成为城市稳定常住人口,其行为方式和思想观念也会发生变化,更趋于城市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项,他们的子代从幼儿园起便开始接受城里的教育,这意味着他们不可能再返回农村。因此,农村的年轻人定居城市已经超出了一般意义上的劳动力流动,而是有了更深刻的人口城市化含义。“新居制”加速城市化的同时也造就了年轻人的“啃老”现象。在调查期间,笔者惊奇地发现,大城市里所流行的“啃老族”一词居然也会从农民的口中吐出,而且多数人对这个词已不陌生,因为村里在县城里安家的年轻人“啃老”现象已是很普遍。靠着父母的资助在县城里买了楼房,年轻夫妇一旦单过,日子便艰难起来。招远的工厂工资并不高,工人每月平均1千四五的工资,两口子加起来不过3千元。在城里跟农村不同,什么都得用钱,有了孩子花费更大。因此有些过不下去的工人便辞职,干点儿小买卖,有些则靠父母资助。一般的资助策略是:在家务农的父母提供面粉、食油、蔬菜给在县城居住的儿女,以降低他们的生活成本。也有直接资助金钱的,而这些父母通常得省吃俭用,因为除了要资助儿子外,还要考虑存下一些钱来解决自己的养老问题。LJB家的儿子就是“啃老”的典型。他的两个儿子算是“新居制”的先锋,很是让父母荣耀,他们的生活状况村里人也都知道。如今,小儿子都40岁了,两个儿子家里10多年来吃的面粉、花生油都是LJB提供。LJB老两口把第一遍磨出的白面粉给儿子送去,自己只吃第二遍出的面粉(稍黑一些)。夏秋时节种植的蔬菜,他们老两口将嫩的挑出来,骑车送到县城儿子家,老的留下自己吃。闲时,他老婆还外出打工挣钱,据LJB讲,这些钱作为老婆的“私房钱”都用来做“好人”了——在年节或是其他时候给了孙子和孙女。年轻夫妇即使在经济上不啃老,日子也一般,过得好的还是少数。但如果考虑到大多数年轻夫妇有了孩子后,在孩子上幼儿园前一般都是给老人带(将孩子留在村里,或者是让老人到城里)这个事实,则可以说绝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在啃老。跟城里领取退休金的老人不同,农村老人通常还需要劳作以获得经济收入,因此帮子女带小孩就要占用劳动时间,这意味着牺牲或者影响老人的经济收入。而且,在现实中也鲜见儿女付给父母工钱的案例。儿女回家买点东西,或在一些特殊的日子,象征性地给父母一些零花钱已是不错的了。目前,迫于在县城为儿子买房的经济压力,那些有儿子但尚未给完婚的村民不得不想法努力挣钱,多种生产的家庭经营成为这些人的特点。他们在种植农作物的同时,有的还从事规模养殖,有的经营果园,有的以上三者都经营,还有的趁农闲外出务工。因此,农村生产呈现一片繁荣景象。只不过,除了必要的生产性投资外,收入的大部分都作为积蓄将来集中投入到县城或更大的城市,繁荣了那儿的房地产、家电、家具、小商品等行业,为城市经济及城市化的发展贡献了力量。因此,从这个阶段来讲,从明村的情况来看,贺雪峰提出的“代际剥削”及“新城市剥削农村”10还是极其确切地反映了当前中国农村城市化的一种机制,只不过它只是众多机制中的一种类型而已,城市扩张过程中因征地而致的“村落的终结”11是另一重要的机制。(六)农村老年人的问题“新居制”对农村人口和经济上目前可以看得见的影响是,农村人口和劳动力数量的减少,农活主要集中在村中的中老年人身上。虽然劳动力减少,但是随着农业机械的增加,如拖拉机、联合收割机、摘果机等的普及,以及化肥、农药、新种子品种的投入使用,大大减小了劳动强度,因此留守村民在劳动时间和劳动量上并不见明显的增加。问题是,将来随着这一批务农村民劳动力的丧失,农村将会怎样?这里有两个方面的问题直接相关,第一是这些村民将来的养老去处问题;二是农业和农民问题,还会有人务农吗?农民会不会消亡?对于第一个问题,由于这些村民中许多只有一个儿女,根据目前中国农村养老现状,当他们年迈时只能与独生子女同住。风笑天曾经在2008年对江苏和四川两省四县810户农村家庭中529位青年进行了调查,发现有2/3左右的成年农村第一代独生子女与父母同住。12明村当前的情况与风笑天调查的不同,因为这些独生子女大都实行“新居制”,但当他们的父母年迈,不能自理的时候(目前他们的父母年龄多在五六十岁,身体状况良好),也许再过二三十年,共同居住可能成为必然趋势。但可以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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