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论》中的异化与劳动

《资本论》中的异化与劳动

一些同志认为，“异化”不仅是马克思在1844年的原始经济学手稿中广泛使用的基本概念，也是其成熟科学著作《资本论》中放弃的理念。此外，马克思还根据工作异化的概念研究了认识论，并撰写了《资本论》。因此,异化在《资本论》占有重要地位,是一个基本经济范畴。为了辨明这个问题,我们不妨先将《资本论》中使用“异化”概念的地方一一列出,加以分析,然后再得出我们的看法。(一)马克思选用了“异化”的说明劳动和资本、与资本的关系。根据资本主义的历史作用以及劳动尽管《资本论》中使用了“异化”概念,但出现次数不是很多。第一卷有四处五次使用了“异化”。1,马克思在第十三章《机器和大工业》中分析机器的资本主义使用对工人产生的直接影响时使用了“异化”概念。指出机器本来是人创造的,但机器使肌肉力成为多余,机器成了一种使用没有肌肉力或身体发育不成熟而四肢比较灵活的工人手段。“劳动资料一作为机器出现,立刻就成了工人本身的竞争者。”①1马克思以当时英国和印度的材料说明劳动资料(机器等)在扼杀工人。在此,马克思说:“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使劳动条件和劳动产品具有的与工人相独立、相异化的形态,随着机器的发展而发展成为完全的对立”。②1这里,马克思用“异化”说明劳动者与劳动条件的对立。2,第二十一章分析资本主义简单再生产的特点时曾两次使用“异化”。指出:“劳动产品和劳动本身的分离、客观劳动条件和主观劳动力的分离、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事实上的基础或起点”。工人在“进入过程以前,他自己的劳动就同他相异化而为资本家所占有,并入资本中了,所以在过程中这种劳动不断物化在别人产品中”。“可见,工人本身不断地把客观财富当作资本、当作同他相异化的、统治他和剥削他的权力来生产,而资本家同样不断地把劳动力当作主观的、同它本身物化的和实现的资料相分离的、抽象的、只存在于工人身体中的财富源泉来生产”。①2在此马克思用“异化”说明劳动与资本的对立。3.第二十二章分析《剩余价值转化为资本》时,马克思指出:“那种以生产资料的形式参与活劳动过程的过去劳动所取得的不断增长的重要性,就被归功于这种劳动的同工人本身相异化的形态,即它的资本的形态,虽然这种劳动是工人的过去的和无酬的劳动”。②3这里仍然是讲劳动与劳动创造的产品转化为资本的对立。4.第二十三章分析《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时又一次使用“异化”。指出:“在资本主义体系内部,一切提高社会劳动生产力的方法都是靠牺牲工人个人来实现的;一切发展生产的手段都变成统治和剥削生产者的手段,……并且随着科学作为独立的力量被并入劳动过程而使劳动过程的智力与工人相异化”。③2这里用“异化”表达科学技术、智力与工人相对立。总的看这几处都是借用“异化”这一哲学术语说明资本主义制度下劳动与劳动产品、与劳动资料、与资本的对立。值得注意的是在马克思亲自修订的法文版《资本论》第一卷中已将上述1、3、4处所用“异化”删去,仅保留了上述第2段中的“异化”提法。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对一些具有“异化”典型意义或特征意义的事物或现象马克思并未使用“异化”。这是颇发人深思的。我们知道,“异化”,是指人类社会发展的一定历史阶段上,主体——人,创造的客体(包括未经人类创造的自然物)成为自己的对立物,倒过来控制、支配、统治主体,是一种主客体关系的颠倒。类似这种情况,本来用“异化”形容商品拜物教是颇为适合的。可是第一卷第四节在分析《商品拜物教及其性质》时,对于这个“充满形而上学的微妙和神学的怪诞”的“很古怪的东西”——商品,“这个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这个不仅用“脚站在地上”而且“用头倒立着”的商品,马克思却没有用劳动产品的“异化”,而是用经济范畴——商品拜物教来加以说明。马克思揭示了“商品形式和它借以得到表现的劳动产品的价值关系,是同劳动产品的物理性质以及由此产生的物的关系完全无关的。这只是人们自己的一定的社会关系,但它在人们面前采取了物与物的关系的虚幻形式。因此,要找一个比喻,我们就得逃到宗教世界的幻境中去,在那里,人脑的产物(神、上帝一引者注)表现为赋有生命的、彼此发生关系并同人发生关系的独立存在的东西.在商品世界里,人手的产物也是这样。”④2马克思把这种关系叫做商品拜物教。并且马克思明确指出,这种社会经济关系,“只有当实际日常生活的关系,在人们面前表现为人与人之间和人与自然之间极明白而合理的关系的时候,现实世界的宗教反映才会消失。只有当社会生活过程即物质生产过程的形态作为自由的结合的人的产物,处于人的有意识有计划的控制之下的时候,它才会把自由的神秘的纱幕揭掉。但是,这需要有一定的社会物质基础或一系列物质生存条件,而这些条件本身又是长期的、痛苦的历史发展的自然产物”。⑤2马克思并以较大篇幅对比了其他几个社会形态,无论是“鲁宾逊的明朗的孤岛”还是“欧洲昏暗的中世纪”,抑或是原始的“农村农长制生产”以至未来的“自由人联合体”,都不存在这种拜物教关系及其产生的根源,因而在这些社会形态的经济关系中亦不存在劳动产品的异化。在“《资本论》第三卷“异化”出现次数较多,但总共亦未超过十处。1.第五章《不变资本使用上的节约》,马克思在分析生产资料使用上的节约是社会劳动力发展的产物时有三次使用“异化”。指出:“对资本家来说,不变资本的节约表现为一个和工人相异化,和工人绝对不相干的条件,工人和它完全无关”。“工人实际上把他的劳动的社会性质,把他的劳动和别人的劳动为一个共同目的的结合,看成是一种和自己相异化的权力”。“问题还不只是限于:在工人……,同他的劳动条件的经济的,即在合理而节约的使用之间,存在着异化和毫不相干的现象。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按照它的矛盾的、对立的性质,还把浪费工人的生命和健康,压低工人的生存条件本身,看作不变资本使用上的节约,从而看作提高利润率的手段”。①4这里用“异化”说明劳动与资本的对立。2.第十五章分析资本积累的增长,资本的权力也在增长时指出:“……资本表现为异化的、独立化了的社会权力,这种权力作为物,作为资本家通过这种物取得的权力,与社会相对立”。②4这里仍然是讲劳动与资本权力的对立。3.第二十三章讲剩余价值的进一步分割,利润分为利息和企业收入时,马克思指出利息这个形式使资本关系异化了。本来,利息是凭资本所有权占有别人劳动产品的手段,在本质上是剩余价值的一部分。但采取利息的形式就把“资本的这种性质表现为某种生产过程之外属于资本的东西,而不是表现为这个生产过程本身的独特的资本主义规定性的结果。”③4“这样,资本的异化性质,它同劳动的对立,转移到现实剥削过程之外。”④4使得“剩余价值的不同部分互相异化和硬化的形式就完成了,内部联系就最终割断了,剩余价值的源泉就完全被掩盖起来了。”⑤2这里“异化”的含义虽然稍有转折,但也还是用来描述资本主义社会各种表面现象和本质的不一致,用来揭示事物本质关系的外在化。4.最后第四十八章《三位一体公式》,马克思在批判资产阶级庸俗经济学停留在、醉心于在表面上兜圈子时也曾使用了“异化”概念。指出他们对于“各种经济关系的异化的表现形式……感到很自在,而且各种经济关系的内部联系越是隐蔽,这些关系对庸俗经济学来说,就显得是不言自明的”.⑥4他们对“劳动条件的这种和劳动相异化的、和劳动相对立而独立化的”各种转化形态,诸如“资本—利息,土地—地租、劳动——工资这些异化的不合理形式,感到很自在”。⑦4并当作自然的、永恒的事情。这里马克思意在揭露资产阶级庸俗经济学对资本主义存在的各种“异化”形式的辩护性质。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资本论》第三卷也有一些地方可以用“异化”而未见马克思使用“异化”概念的。如分析股份公司的职能资本已经同资本所有权相分离,因而劳动也已经完全同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和剩余劳动的所有权相分离时并未用”异化”;分析在资本主义社会中“高利贷不能再使生产条件和生产者分离,因为二者已经分离了”①3亦未使用“异化”。这些地方类似上述剩余价值的进一步分割一样,本来用“异化”也是可以的,但马克思未提异化。(二)马克思对于异化概念的使用,其总观:“三异化”的提出,资从以上我们罗列了几乎是《资本论》中所有使用“异化”概念的地方,我们可以得出以下几点看法:1.不能说马克思是根据异化思想研究了政治经济学,并按照这一条思路,写了《资本论》。我们知道,马克思在其早期著作如1843年的《论犹太人问题》、特别是《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较多、较系统地将异化概念引进经济领域,阐述了劳动异化的思想。尽管人们对《经济学——哲学手稿》总评价及其在马克思主义世界观形成中的地位看法上仍有异议,但对这本书所阐明的“劳动异化”的内容认识是一致的.即包括①3劳动者和劳动产品的异化;②3劳动过程的异化;③5人和自己“类本质”的异化;④人与人的关系的异化.能否说《手稿》中的异化思想“已经达到了成熟的阶段”,这是需要进一步研究的问题。但我们认为,《手稿》中的异化思想多少还受了黑格尔思辨哲学和费尔巴哈人本主义的影响,这也是比较明显的。而《资本论》的研究和写作却完全不是按照“异化”的思路发展的结果,这可以从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对自己研究政治经济学的动因和经历的简要说明里清楚地看出来。差不多是在写《手稿》的同一时期,1842——43年马克思担任《莱茵报》主编期间,就遇到要对所谓物质利益发表意见的难事,当时莱茵省数以方计的关于林木盗窃、地产析分案件以及自由贸易和保护关税的辩论促使马克思去研究经济问题。一方面,马克思感到自己的经济学知识不够,“善良的‘前进’愿望大大超过了实际知识”;①3另一方面,唯物史观的建立使马克思认识到对物质利益问题,不能求助于哲学、法律,而必须到人们赖以生存的物质生产、人们的生产关系中去寻找原因,“对市民社会的解剖应该到政治经济学中去寻找”。②3于是马克思转而研究经济,并为此耗费了毕生的精力,完成巨著《资本论》和一系列手稿。《资本论》决不是根据早期异化理论作逻辑演译的结果,而是从资本主义实际出发,从“最顽强的事实出发”,马克思搜集和阅读了大量的实际和历史资料,深刻剖析了资本主义的经济运行过程,运用从具体到抽象又从抽象到具体的研究方法和叙述方法,建立了一整套的经济范畴,在理论上把资本主义的实际再现出来,即把材料的生命观念地反映出来,这就是伟大的科学著作《资本论》。马克思自己说《资本论》中所使用的“辩证方法,从根本上来说,不仅和黑格尔的辩证方法不同,而且和它截然相反。”③5即不是从观念出发,而是从客观事物出发,“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入人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①6尽管《资本论》中也使用了异化概念,有些地方“甚至卖弄起黑格尔特有的表达方式”,②6但《资本论》并非从异化概念的思路发展起来的,异化甚至不在《资本论》一系列经济范畴之列。这也正是在《资本论》之前和之后的一些重要经济著作中马克思未使用异化概念的原因。2.总观《资本论》中使用异化概念的地方,主要还是限于分析资本主义劳动异化的范围之内,其含义未超出《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异化劳动的含义,使用频率大大少于《手稿》。并且,其内涵严格限制在对立的、敌对的关系之内,赋予异化特定的经济内容.用来辅助性地揭示资本主义社会雇佣劳动与资本的关系。因此,我们不能把异化概念的内涵扩大化,把它套用到任何差别、矛盾等事情上去、也不能把异化抽象化、永恒化,当作一个人类社会永远普遍适用的范畴。在国外研究马克思“异化”理论的热潮中、有些观点或者是把马克思早期著作中的异化概念与成熟时期马克思有时使用的异化概念完全割裂,或者又将两者完全等同’这都是不妥当的。应该看到它们之间既有联系又有根本的区别。关键在于唯物史观的确立,马克思放弃了将“异化”作为自己学说体系的中心概念,而是在某些不得不借用“哲学家易懂的话”的地方使用了异化概念,并赋予异化特定的经济内容。国内也有些同志把“异化”理解为“反思”,理解为“对立、差别、非同一性”等等。这除了已把“异化”含义引出经济领域之外,同时也把异化的内涵扩大化了。差别、非同一性等不能说都是异化,其中对立的关系才表现为异化。有些同志认为“异化”的涵义与“对象化”、“疏远化”、“外化”的涵义是相同或相近的,甚至认为“异化”与“物化”、“转化”、“人格化”等等的涵义也是相同或相近的。这样看也不妥当。马克思称之为“异化”的并不是任何对象化,而只是对象化的一种特殊形式。马克思在《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已经指明:“劳动产品是固定在对象中的、物化为对象的劳动,是劳动的对象化.劳动的现实化就是劳动的对象化.在国民经济学以之为前提(指资本主义私有制—引者)的那种状态下,劳动的这种现实化表现为劳动者的非现实化,对象化表现为对象的丧失和为对象所奴役,占有表现为异化、外化。“③7这里马克思虽然使用了“现实化”、“非现实化”等否定之否定的黑格尔特有的表达方式,但异化并非所有的对象化,而是对象作为不依赖于生产者的独立力量,反过来同劳动对立时才是异化。从以上所列举《资本论》中所使用的异化概念的含义看,都是反映一种敌对的或对立的关系.而“对象化”乃至“物化”,在(资本论》中是运用得更为广泛的政治经济学术语。既然人类生存和发展都离不开物质资料的生产和再生产,则无论是在商品生产的社会还是非商品生产的社会,劳动都有一个“物化”的过程,亦即人类劳动的凝结、转化、体现在产品中,“物化”和“对象化”是可以相通的,但它们都不等于“异化”。决定劳动异化与否的是生产资料的资本主义所有制,只有当劳动者生产出来的产品不属于自己所有而成为对立物时才是异化。至于“人格化”是指经济范畴背后的人——生产当事者、或如马克思所说的“经济化装人”,如说资本家是资本的人格化,工人是雇佣劳动的人格化、显而易见,这与“异化”的涵义是大相径庭的。3.马克思在许多地方讲到,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消灭后,异化消失或不复存在,共产主义扬弃了异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