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百越文化的发现与研究

泰国百越文化的发现与研究

白越是中国古代史料中记载的一个大民族。长期以来,关于我国南方各地区的百越部落、国家及其文化,国内外学者作了大量的研究,而关于中南半岛百越文化的论著却极为罕见,几乎是一片空白。近年来,随着一系列考古新发现的陆续公布,越来越多的材料表明中南半岛也是百越的分布区之一。在这里,本文仅就现有的考古资料,对泰国的百越文化进行一些初步的探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泰国考古界与外国考古队合作,联合发掘了不少重要的史前文化遗址。使中南半岛地区史前史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1960——1962年,泰国——丹麦联合考古队在泰国西南北碧府的班告发掘出新石器时代的人类遗址,发现了大量石器、陶器、人类遗骸和虎、牛、猪、鱼等动物遗骨。以后丹麦考古学家索伦森总括泰国南部一批同类遗址而命名了班告文化,年代为公元前2000——前1300年。六十年代后期至七十年代初,泰国与美国的联合考古队在泰国东北部孔敬府能诺他发掘出早期青铜器文化遗址,除发现青铜器和铸铜用的沙石范外,还有陶器、稻谷遗存和猪、牛、狗等家畜类动物遗骨。七十年代初,又在能诺他附近乌隆府的班清发掘出大量青铜器和陶器,其中别具一格的彩陶尤其引人注目。除了班告、能诺他和班清文化遗址外,在泰国的其它地点也发掘出一些史前人类文化遗址,如翁巴洞遗址和神灵洞遗址等。泰国的考古新发现举世瞩目,关于这些文化的起源和与其它地区史前文化的关系问题一时成为各国学者讨论的热门话题,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索伦森认为:班告文化明显带有龙山文化的因素,从而进一步推测有一支人们共同体曾溯长江而上,又沿萨尔温江下行进入泰国。杰·索尔海姆认为能诺他、神灵洞等文化遗址均属于东南亚和平文化的范畴,和平文化于公元前7000——前6000年从东南亚北部向北方移动,中国的仰韶文化和龙山文化“都是和平文化派生的结果”。米查姆则认为,以能诺他和班清文化为代表的“呵叻新石器文化”是基本上独立发生并演化的文化,与其它地区的文化没有多少关系。笔者认为,班告、能诺他、班清等文化虽有某些因素接近于仰韶文化和龙山文化,但二者之间并无“大规模移民浪潮”所带来的源流关系。首先,在班告文化遗址一带发现的几十具新石器时代人类遗骸“与现代泰人的遗骸完全一致”,而且都有凿齿痕迹。现代泰人属蒙古人种,但较接近南亚类型。这就是说,泰国班告文化的主人属南亚类型,且有凿齿习俗;而中国中原新石器文化的主人并无凿齿习俗,也不属南亚类型,人种有所不同。其次,由于存在着地层扰乱和鉴定的标本受污染的问题,能诺他、班清等遗址的年代尚无定论,把它们说成是仰韶文化和龙山文化之源未免武断。最后,假定中国中原新石器文化是在班告文化、能诺他文化“基础上发展而成的”,又如何解释在泰国与中国中原之间纵横数千里的广大地区没有留下这种文化传播的痕迹呢?如何填补这二者之间的大片空白?可见泰国班告、能诺他和班清文化与龙山文化并无源流关系。但说“呵叻新石器文化”是独立发生、发展的文化,完全否认它与外界的关系也是不妥当的。笔者认为,泰国班告、能诺他和班清文化与百越文化有密切的联系。将它们与遍布我国南方的百越文化仔细地作一比较研究,不准发现二者之间有许多共同的文化特征:(一)石刀、打制与网坠一是有肩石斧的大量存在,有肩石斧是百越新石器文化最显著的特征。在我国百越新石器文化遗址中均有发现。在泰国班告文化遗址中也出土了不少有肩石斧。另外,在泰国北碧府的其它地方,以及黎府、素攀、碧武里、董里、乌隆、沙空那空等地都发现了有肩石斧。二是打制石器与磨制石器共存。与我国大多数百越新石器时代遗址一样,在班告文化遗址中除了磨制石器外还有大量打制石器存在。三是石制网坠的发现。在班告遗制中出土了石网坠,形制与我国福建、台湾和云南百越文化遗址中发现的石网坠基本相同。(二)绳纹瓷器、陶质、器形梁钊韬先生概括百越陶器文化的主要特点是“有夹砂或夹炭粗陶,有拍印绳纹,晚期进入铜器时代则有几何印纹软陶及硬陶;陶器组合有鼎、豆、壶共存”。在能诺他遗址、班告遗址以及泰国佛统府甘烹盛县、素攀府乌通县、素叻他尼府那仙县、北碧府北碧县等其它地点都发现了有拍印绳纹陶器。这些陶器的纹饰、陶质、器形均与以上特点相符,纹饰与我国百越陶器文化一样。有绳纹、蓆纹、方格纹、篮纹、锯齿纹、波浪纹等;陶质亦以夹砂陶为主,有夹砂灰褐陶、夹砂红陶、夹砂黑陶等;器形有罐、盘、壶、钵、杯、碗等,多三足器和圈足器。其中三足器颇类“鼎”,高足浅口碗颇类“豆”,这与百越鼎、豆、壶共存的陶器组合也是基本相符的。(三)稻米遗址的分布在泰国能诺他遗址新石器时代地层中发现了有稻壳印的陶片,表明当时当地的居民已种植水稻。作物栽培是反映不同民族经济生活的重要特征,我国中原地区原始社会农业遗址以粟作文化为主,南方原始社会农业遗址则以稻作文化为主。在我国南方所发现的新石器时代的稻谷遗存有三十余处,大都属于百越分布区域,学术界普遍认为百越是最早种植水稻的民族。因此,能诺他遗址的稻谷遗存清楚地表明:能诺他文化与我国黄河中下游地区以粟作为主的考古文化一—龙山文化有明显区别,而与我国南方以稻作为主的百越文化关系密切,新石器时代能诺他的居民也应是百越系统的民族。(四)建筑居住形式—居住干栏。“干栏”又称“干阑”、“擖栏”,是百越系统民族的住房建筑形式。张华的《博物志》称“南越巢居”。魏晋以后凡记载百越后裔民族的僚、壮、傣诸族的住宅,都是说:“人尽楼居,名曰干栏”。干栏式建筑的主要特征是房屋离开地面,建筑在木柱之上。在泰国侬却韶的班告文化遗址中发现了干栏式建筑的遗迹——柱上房屋的成排柱干。表明新石器时代的班告人是以“干栏”为居住形式的。这除了说明班告文化与百越文化在住房方面具有共同的特征外,还反映出它与以土屋为住房形式的龙山文化截然不同。(五)食后提取食鱼在班告文化遗址中发现了大量牡蛎壳、蚶壳、螺蛳壳、龟壳以及鱼骨和小贝。这些东西都是该遗址的主人捕捞水生介壳类小动物的食后遗存。据文献记载,百越是喜食异物水产的民族,尤喜食鱼蛤蚌螺。《周书·王会解》说:“东越海蛤,欧人蝉蛇,……且瓯且蜃,共人玄贝”。张华《博物志》说:“东南之人食水产,西北之人食陆畜。食水产者,蛤、螺、蚌以为珍味,不觉腥臊也”。由此可见,班告文化的主人大量食用介壳类水产,正是百越民族食俗的反映。(六)牙的发现和意义泰国医学家索·讪威迁在研究从班告文化遗址附近的大小桂河两岸发掘出来的三十七具新石器时代人类遗骸时,发现这些遗骸有两个特点:一是到青年时期要拔掉门牙,二是要锉磨、修饰牙齿。在泰国华富里以及孔敬府(能诺他文化所在地)发现的新石器时代至青铜器时代的人类遗骸也普遍有拔牙和锉齿的痕迹。这一发现为我们研究班告、能诺他和班清文化的族属提供了重要线索。大量考古和文献记录都表明,拔牙凿齿是越人一个突出的文化特征。《管子》载:“吴、干(即干越)战,摘其齿”。张华《博物志》说:“荆州之极西南至蜀,诸民曰僚子,……即长,皆拔去上齿各一,以为身饰”。李京《云南志略》载:“土僚蛮,叙州南乌蒙北皆是,男子十四、五左右击去两齿,然后婚聚”。类似记载,不胜枚举。从考古材料看,在我国属于百越文化系统的江苏大墩子、福建昙石山、广东佛山河宕等新石器文化遗址中都发现了拔牙习俗。直到现代,百越后裔支系——仡佬族和高山族还有这种风俗的遗迹。由此可见,具有凿齿特征的泰国考古文化与百越文化有着某种一致性。(七)结构文化与百越青铜文化我国考古和文献资料均表现,百越是精于冶铜的民族。《考工记》提到“吴越之金锡”。李斯《谏逐客书》也提到“江南之金锡”。吴越铸造青铜器的技艺之高超是世所公认的,无论是传世品还是发掘物,都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见证。福建、云南、广东、广西、四川、贵州等地越人的冶铜技艺,则表现为铜鼓的铸造。而泰国古代居民也是精于冶铜的民族。在能诺他出土了年代很早的青铜斧和用于铸造铜器的砂石范,在班清和翁巴洞遗址也发现了大量青铜器,有铜鼓、铜斧、铜剑、铜刀、铜铃等。由于存在着地层扰乱和鉴定的标本受污染的问题,泰国早期青铜器的确切上限至今还有争议,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些青铜器是当地居民铸造的,而且铸造工艺十分高超。索尔海姆认为:“根据在能诺他发现的铜工具的金相学分析,已知其中含有磷和砷的成份。这个事实表明:这种工具不是由自然铜块锤打成型的,而是经过冶炼或热处理的黄铜。这表明在公元前四千年代(?)遗址的居民已有这种程度的金属学知识。不久之后能诺他的居民从事铸造带洞眼的青铜工具,形式上很象较早的铜器。这个地区是用铜、锡或铅这三种金属来制造青铜的”。泰国古代居民不仅善于铸铜,而且铸造工艺和器形与百越青铜文化也有共同之处。能诺他遗址出土的砂石范与在我国云南剑川海门口遗址出土的一件制造铜钺的石范的型制基本一致。另外,泰国早期青铜器大部份属于东山文化类型,而东山文化又与我国云南百越青铜文化——石寨山文化有着密切的联系。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泰国早期青铜器文化与百越青铜文化的关系也是十分密切的,这些文化的主人的族属很可能也属百越系统。(八)翁巴洞青铜器文化铜鼓是我国南方和东南亚许多民族广泛使用的一种重要文物。关于创制铜鼓的古代民族,学术界有百濮说、氐羌说、百越说等,但有一点是公认的,那就是在百越分布区的许多地点都发现了大量铜鼓,结合文献记载,百越的很多支系,尤其是接近中南半岛的中国南部和西南部的百越民族,是普遍使用并制造铜鼓的民族。因此,民族学家把铜鼓文化也列为百越文化的一个特征。泰、丹考古队在北碧府翁巴洞发掘到三对基本完好的铜鼓和四面铜鼓的碎片(据研究,翁巴洞青铜文化系从班告文化发展演变而来)。这些铜鼓均属黑格尔Ⅰ式,只是由于年代不同纹饰有所变化。据索伦森的考察报告,三对铜鼓中以翁巴:86和翁巴:89年代为最早,鼓面饰以羽人、船图象,其较原始的纹样排列表明它是年代较早的铜鼓,年代约为公元前230±100年。翁巴:87和翁巴:88号鼓的年代稍晚,纹饰有所变化;第五面铜鼓年代最晚,纹饰“已完全公式化,但通过不间断的弯曲纹样和四圈同心圆晕仍透露出它和翁巴年代最早的铜鼓是有联系的”。这些鼓而饰有太阳、翔鹭纹、羽人、船的泰国铜鼓,与我国云南石寨山铜鼓和早期东山铜鼓的型制、纹饰相同,年代相近。据考证,此类铜鼓是骆越、西瓯、滇越等百越支系制造并使用的铜鼓,因此,翁巴洞铜鼓的发现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泰国青铜文化具有百越文化的特征。可以设想,翁巴洞遗址的主人也是百越系统的民族。(九)独木舟舟船百越有各种各样的葬式,其中最具民族特色的是船棺葬,这一葬式与越人“习于水斗,便于用舟”的水上生活习惯有一定关系。在我国四川和福建都发现过船棺。我国百越船棺葬的年代约为春秋战国时期,其特征是刳木为棺,状如舟船,然后把船棺安置在天然洞穴或者人工凿成的洞穴之中。值得注意的是,在泰国翁巴洞也发现了年代为公元前三世纪的大量船棺葬,数量竟达九十个之多。索伦森的实地考察报告说:“从这些木棺中可以了解到,当时人们是利用当地产的硬木大树干挖成独木舟充当棺材。大多数船棺是用整块木板作棺盖,但从有些棺边缘雕以羽纹和舌状饰物来看,有的独木舟也能作棺盖”。主要随葬品有铜器、陶器和铁器。从这一资料可看出,泰国船棺葬的葬式、葬具与我国越人的船棺葬几乎完全一致,这种惊人的相似之处充分表明二者之间有着密切的族源关系。翁巴洞船棺葬为我们研究泰国古代居民的族属提供了可贵的证据。(十)蛇崇拜文物产生的原因蛇为我国东南沿海百越的普遍崇拜对象。百越族系的僚、蜒、黎、高山诸族都有崇拜蛇的传说或遗习。《峒溪纤志》说:“其人皆蛇种,故祭祀皆祀蛇神”。高山族、黎族纹身的图样,都有蛇纹或蛇形象征的纹样。据考证,越人崇拜蛇,与其“断发纹身,以避蛟龙之害”的习俗有关。在泰国考古文化遗址中,也多次出土蛇崇拜的文物。关于这一点,索伦森有明确的记录:“在公元前1500年至前1300年的班告文化中,出土有表明对蛇崇拜的文物。这可以与沃森指出的在中国华东和中南的古代越族中也有对蛇的崇拜信念联系起来。东南亚出土的一些古文物上有早期蛇的形象,在泰国东北班清出土画有蛇图象的一些器皿;在早期班告文化的班告和邦遗址出土的两件陶壶的底部有蛇的形象,其中一件表示出蛇正在追逐一条载有两个人(或鼓)的船。……虽然蛇、船的图象是太小了,无法作出任何进一步的说明,但仍清楚表明,这种也许与崇拜蛇的信念有关的图象很早就出现了”。班告文化中蛇崇拜文物的出现从一个方面表明了泰国古代居民与百越系统民族的族源关系。综上所述,笔者认为泰国以班告、能诺他和班清文化为代表的考古文化具有十项百越民族的考古学文化特征,即有肩石斧、几何印纹陶、种植水稻、喜食异物、凿齿之俗、精于冶铜、铜鼓文化、船棺葬、蛇图腾崇拜。这充分表明:最晚不超过新石器时代,古代泰国就有百越系统的部落分布,泰国也是古代百越族群的分布地区之一。在论述泰国考古材料中的百越文化特征的同时,笔者也注意到泰国考古文化中确实有某些近似于龙山文化和仰韶文化的因素,如一些陶质和形制接近于龙山文化和仰韶文化的黑陶(班告)和彩陶(班清)陶器。那么又如何解释这种现象呢?笔者认为,泰国考古文化中出现某些龙山文化和仰韶文化的因素,是百越文化与中国中原考古文化相互影响的结果。考古学家的研究结果表明,我国最早的百越新石器文化——河姆渡文化的居民,还向北创造了广布大江南北的青莲岗文化,江北青莲岗文化后来与出现在山东半岛的大汶口文化融合,大汶口文化进一步发展成龙山文化。可见龙山文化本身在形成过程中就受到过百越文化的影响。而龙山文化形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