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法人本质说的合理内核

论法人本质说的合理内核

一、法人制度的起源法人实体制度起源于罗马法的“社区”，形成于20世纪90年代的《德国民法典》，展示可以成为独立的民事主体。因此，《德国民法典》为自然人和法人创造了双重征税结构。1807年，法国制定商法典，承认特定商业团体，可以成为私法上的主体。后来修正《法国民法典》时，加入了法人这一概念。其他许多大陆法系国家也逐渐采纳了法人制度。英美法系没有与大陆法系“法人”相对应的词汇，而是用corporation来表示公司、社团、组合等团体概念，并对其中一部分赋予法的人格（legalpersonality），使其具有民事上的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美国于19世纪上半叶通过《宪法第14条修正案》，确立了将公司视为法人并与自然人同等保护的原则。我国1929年《中华民国民法典》承认了法人这一主体类型，并承袭了德国民法典上的“法人”概念314-315;1986年《民法通则》也规定了法人制度。自然人作为权利义务的当然主体，几乎没有任何障碍。19世纪初期，受康德思想影响的法学家们认为，只有伦理上自由的人才具有而且当然具有尊严之法律人格；法律上的权利，其基础是自然法上的“与生俱来的天赋权利”，伦理的生物意义的人，唯一并天赋地能够取得这种权利321。19世纪末的主要德国法学家都遵循了康德思想的主体路线，著名法学家萨维尼是代表人物。他认为“权利义务之主体，应以自然人为限”。法人概念的设定，假定某些没有生命的组织体与人相似，具有主体资格，独立享受权利和承担义务，这对许多人来说，是难以理解的。法人能否成为独立主体？法人是拟制的自然人还是一种客观存在？关于法人本质论争由此产生，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问题到今天也未解决。二、法人组织体的存在基础法人本质的争论意义重大，其涉及如何看待法人的地位以及如何构建法人制度的问题。法人这种与自然人完全不同的组织体，到底是与自然人同等重要的一类独立主体，还是作为自然人的工具而存在？如果能成为一种独立的主体，那么其存在的基础是什么？对这些问题的探讨，在法人发展的历史上，大致形成了三种学说，下面我们分别讨论其各自的价值与局限。1.法解释论：法人分类的性质是一种趋势，是由谁来主体否认说根本否认法人人格的存在：法人既不是客观存在的主体，也不是拟制的主体；法人不能成为独立的主体。根据否认说对法人本质所做的不同解释，又可分为三种不同的观点：一是无主财产说。此说又叫目的财产说，由布林兹(Brinz)提出，贝克尔(Bekker)发展之。认为法人财产是因目的而存在，受目的之拘束，故法人不过是为一定目的而存在之无主财产而已。二是受益者主体说。由耶林(Jhering)首创，普兰涅尔(Planial)承之。此说从权利之主体乃其利益的归属者的基本观点出发，认为享受法人财产利益的多数个人才是法人本质上的主体。具体地说，社团法人的真正权利人是其社员，财团法人的真正权利人是其服务的对象。三是管理者主体说。德国法学家荷尔德（Holder）和宾德(Binder)主张。认为法人财产实际属于依章程而任命的董事会或法人财产管理人，管理者才是真正的主体。(2）受益人主体的局限性否认说根本否认法人的存在，与现实中大量存在的，以自己名义活动的法人组织的现状明显不符，是最早的被学者共同抛弃的法人本质说。其中无主财产说显然未看到法人的本质。任何组织的建立都有目的性，财产没有意志，财产的使用目的及如何使用都是由人决定的。受益者主体说看到了法人与其社员的利益联系，显然是深刻的，但忽视了法人与法人社员的分离关系：既然真正受益人有必要在法人“背后”，与其直接作为主体在权利义务上明显有差异；而且如果排除受益人为一人的情况（如一人公司），由多个受益人组成的组织的意志与单个受益人自己的意志也有很大差异，法人并不等同于法人社员。管理者主体说，只看到管理者对法人的管理，未看到谁选择管理者，管理者为谁的利益管理的问题。2.法人拟制之意涵拟制说形成于19世纪，受康德思想影响的法学家在法律上持唯个人主体论。有学者这样清楚地说：“只有生物学意义上的人，才能作为人自负责任地从事行为；只有自然人的所欲和所为，才能归属于法人。”535从这个意义上说，法人类似于“无行为能力的自然人或精神病人”532，是法律上的意思完全伤残者322。19世纪末，以萨维尼为代表的法学家以“权利义务之主体，应以自然人为限”为其立论之基础，认为除自然人外本无权利义务之主体，团体人格并不是基于法人的本质而产生的，法人之所以取得法律人格不过是法律将国家主权者特许之团体拟制为自然人而已，是“纯粹的拟制物”，其实体基础是“人为创造的组织”。根据法人拟制说，可以得出以下结论：只有有意识的自然人才能成为主体，法人本质上并不能成为主体，只是法律将其拟制为自然人而已，因此法人只是“观念上的整体”，没有意思能力，因而也没有行为能力。法人既然无行为能力，其参与法律活动，只能由“他人”代为进行。法人机构与法人是代理与被代理的关系。“由机构来代表法人，与法定代理人或授权代理人的代理行为，其方式是一样的。”324由此，这一学说又被称作代理说。(2）法人机构代理受限制应当承认，法人拟制说相对于完全不顾社会实际的法人否定说有重大进步，至少承认了法人的独立主体地位。但是法人拟制说认为法人没有意思能力和行为能力，无视法人独立意志的存在，是错误的。如果法人如同为无行为能力的自然人，那么法人的代理只能是法定代理。所谓法定代理，是法律直接规定代理人和代理权限的代理。而综观各种法人的法人机构的选择及其权限的确定，均来源于各法人自己的决定，而不是法律直接规定，可见，法人自身有意志，法人意志不是法人社员意志的简单相加，而是按一定规则和程序综合社员意志而形成。另外，拟制说下的法人机构代理说，不利于保护交易安全，代理人的信用风险也增加了法人与相对人之间的交易成本，阻碍了法人作用的发挥。而且，笔者认为，既然将法人拟制为自然人，那么，拟制为一般自然人即具有权利能力和行为能力的自然人更合逻辑。3.法人体的性质—法人实在说的价值与局限法人实在说不但承认法人具有独立人格，而且认为法人的独立人格不是拟制的，而是社会客观存在。其创设者德国学者基尔克认为，法人是社会现实中客观存在的独立实体，不是“观念上的整体”，“并非由法律创造，而是由法律发现”。法人具有自己的意思属性。法人通过其机构形成的整体意思，独立于任何成员的单独意思，并且与自然人的思想一样“自然”。不过，自然人的意思在于他自身的大脑，而法人的意思通过其组织机构的媒介而获得，法人的组织机构就类似于法人的“法律肉体”。基尔克和贝色勒等还进一步提出法人有机体说。这一学说认为，作为法人的组织体，有内在的统一性，有不同于个人意思总和的团体意思，因此本质上是与生物人一样的有机体……因此在法律上应有真实而完全的人格537。19世纪中叶20世纪初叶，德国伟大的法学家祁克系统提出和论证了法人实在说。他认为，由人组成的团体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团体，它在法律上的人格是团体固有的人格，因而团体的人格具有实在性。根据法人实在说可知，法人也有意思能力，因而有行为能力。法人机构是法人组织的本质部分，不是独立于法人的外部主体。法人机构的行为效果归属于法人承受，并非根据代理关系的结果，而是法人通过其机构自身从事行为的结果，即机构的行为就是法人的行为。由此，这一说法又被称为机关说。(2）．是一种拟制首先，它将法人看作与自然人一样客观存在的独立主体，有独立的意思能力和行为能力，独立承担责任，为法人活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其次，它将法人看做独立于法人社员的主体，在社员众多的情况下，明确了交易主体，有助于鼓励相对人与法人交易，有利于保护交易安全；另外，它在法人社员与法人相对人之间建立了责任隔离墙，有利于控制社员的风险，促使社员积极组建法人，有利于充分发挥法人制度的作用。但是，它把法人看作与自然人一样客观存在的独立主体，显然不符合实际。不是所有的团体都能成为法人，只有其中具备“一定（法定）条件”的团体才能享有法人资格，而“一定（法定）条件”因不同时期、不同国家而有差异，显然带有主观性。可见，法人是立法者根据一定条件对部分团体有选择的承认，因此，法人并不是客观实在，而是一种拟制。在这一点上，实在说失之于简单。其次，法人实在说掩盖了法人社员与法人的密切关系，为法人社员利用法人谋取不正当利益，损害相对人的利益提供了便利，因此，纯粹的责任限制不利于法人相对人利益的保护。再次，根据法人实在说，法人机关与法人一体化，导致法人丧失了制约法人机关的法理基础，而众所周知的是，法人机关的意志并不必然代表法人意志。三、法人制度的困境由于法人本质的争论尤其是法人拟制说与实在说的对立，使法人本质问题似乎陷入了不可解决的境地。与此对应，各国在法人制度的构建上也遇到了难题，最直接的是对法人行为能力以及法人机关地位的设计，采纳实在说或拟制说似乎都不足以解决法人制度中存在的问题：采纳实在说，法人对外交往的确方便，但法人与法人机关一体化，使得法人对法人机关的制约失去基础；采纳拟制说，法人对法人机关的制约倒没问题，但法人作为一个无民事行为能力的“法律残疾”，对外交往很不方便。由于法人本质说的分歧，各国在立法实践上所采用的法人制度也不尽相同。1.法人制度的双重标准《德国民法典》的起草者在《立法记录》中指出：“法人究竟是具有行为能力的实体，通过其机构自身参与交易，还是不具有行为能力，因而需要由他人来代表？这个问题，应当由法学界来定夺”632。一方面，德国民法《立法理由书》认为“法人作为人为创造之、缺乏意思的权利载体，必须由他人代表”，因此在《德国民法典》第26条第2款规定：“董事会具有法定代表人的资格”。这里实际上采取了拟制说。另一方面，在第31条里对外将董事会责任行为的法律效果全部直接归于登记社团，这显然不能用以意思表示为基础的拟制说来解释，而更合乎实在说的精神。可见，德国法人制度的构建采取了“双重标准”：在法人的对外关系上，以实在说为基础；在对内关系上，又更接近于拟制说。2.瑞士法上的法人分类《瑞士民法典》第54条规定：“法人依照法律或章程设立必要的机构后，即具有行为能力”。第55条第1款和第2款进一步规定“法人的意思，由机构表示”，“法人对其机构的行为及其他行为承担责任。”这表明瑞士民法承认法人具有意思能力和行为能力，法人与法人机关一体化。但只采用法人实在说，无法解决法人对法人机关的制约问题。为了解决此问题，其第55条又规定，机构行为人失职必须对法人承担内部责任，又承认了法人与法人机关的分离，在此瑞士民法只好自相矛盾。3.．“代表”说日本民法典第52、53条规定：法人设理事一人或数人，理事就法人的事务均代表法人……。就“代表而言”，似乎倾向于拟制说，但“均”字表明理事与法人高度同一，似乎又靠近实在说。目前，日本法学界深受实在说影响，解释上往往又吸收实在说，认为法人对理事的行为一律承担法律责任。4.．企业承担民事责任我国《民法通则》第36条第2款明确规定法人享有行为能力，第43条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因此，《民法通则》上使用的“法定代表人”概念，没有“拟制说”中的代表含义，我国的“法定代表人”与法人的关系不是代理与被代理的关系，而是同一的关系。四、法人制度与社会现象的共存说德国学者托马斯·莱塞尔(TomasRaiser)就法人本质的不同学说，提出一种十分客观的评价。他认为：“应将它们理解为从不同的侧面对法人制度及其背后所存在的社会现象所作的不同的解释，由于他们各自只澄清了某一侧面，故而他们可以相互并存，并可相互补充，而其中任何一种学说都不具有绝对正确性。”笔者认为，法人本质理论的价值在于更好地实现法人制度的价值。我们不应该拘泥于一种学说，而是应该对各种法人本质说进行扬弃，吸收各种学说中的合理内核来完善法人制度的构建。1.法人治理的含义正因为法人客观存在，有自己的意思能力和行为能力，法人机构是法人组织的本质部分，因此，法人机构的合理设置也即是法人内部关系或者说“法人治理”应是法人制度下最根本、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所谓法人治理，就是协调法人内部不同利益主体之间相互关系的一系列法律和制度的总称。它涉及法人内部不同利益主体之间权利义务的分配、利益和行为的协调等。法人治理的目标是，通过法人内部权利义务的合理分配，最大限度地实现法人和各利益主体之间的利益。法人内部治理模式多样，各国都在进行探索，试图在民主与集中、公平与效率、分权与制衡的博弈中寻找理想的治理模式。可以预见，这种探索将永无止境。由于许多国家主要采纳法人实在说构建法人制度，因此，关于法人治理已有很多研究，这里不再详细论及。2.法人与法人机关的委托代理关系法人实在说面临的一个重要缺陷就是：法人与法人机关无法分离，法人对法人机关失去制约基础。而事实上是，法人机关是由有独立意志、独立利益的自然人组成，他们不一定必然代表法人利益，如果不加约束的话，他们完全可能为了自己的利益损害法人的利益，或者因工作不够勤勉尽责而损害法人的利益。因此，笔者认为，法人与天然有意思能力和行为能力（指一般情况）的自然人主体有差异，法人主体资格确实存在某种程度的拟制，因此，用委托代理关系来构建法人与法人机关的内部关系，赋予法人机关忠实勤勉义务，有助于在法人内部建立约束法人机关的机制。因此，笔者建议，在法人与法人机关关系的构建上，对外采纳法人实在说，对内采纳法人拟制说，目的在于通过扬长避短，兼收并蓄，完善法人制度建设，让法人制度充分发挥作用。3.社员股东组织中的法人和社员是受否认说下的受益者说，未看到法人制度不同于自然人的价值和人类对法人制度的依赖：个人的力量十分有限，依靠团体活动是人类必然和现实的生活方式之一。但是，受益者说尖锐地看到了抽象后的法人与法人社员的密切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说，看到了法人实际上是为法人社员谋取利益的工具。即便是根据近年来盛行的法人社会责任（主要是公司社会责任）的观点，法人在适当兼顾员工、债权人、供应商等相关主体的利益外，主要还是体现社员（股东）的利益。因此，从本源意义上来说，法人本质上与其说是与自然人一样的独立主体，不如说法人是自然人的一个工具。但是这个“工具”一经产生，也有自己独立的价值和活动规律：法人取得独立于社员的独立人格；由社员出资组成的法人财产独立于社员财产；法人独立承担责任；社员以放弃对其出资的直接支配权，换取以其出资为限对法人承担有限责任。显然，如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