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十二楼》三而一成叙事艺术论略

李渔《十二楼》三而一成叙事艺术论略

“三人一份”一词来源于汉代儒家董仲舒的《春、夏、秋、冬三代象天》。“三人一份，上下一步，伟大的自然经典”。”但“三”为“成”之数在先秦人文中早已有之,如《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认为“三”为万物生成之数。《论语·子路》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期月”即一年,此中所说也是从“一”开始,至“三”而成。又,《礼记·曲礼上》曰:“卜筮不过三。”孔颖达疏引王肃云:“礼以三为成。”汉代的《史记·律书》也说:“数……成于三。”数理批评理论的奠基人杜贵晨先生认为诸如此类的说法表明中国古人有尚“三”的传统,继而在进一步的研究中他发现这种传统不仅表现在人文领域,而且也表现在各体文学里,“尤以小说中表现突出,并发展出某些小说叙事模式。”(P254)这些小说叙事模式中比较典型的有:三事话语、三复情节、三变节律、三极建构(P197)。杜先生借用董仲舒之语将这些小说叙事模式合称为“三而一成”的叙事模式。目前,从数理批评角度研究古代小说的人尚为有限,从“三而一成”的角度研究古代短篇小说者更是未曾一见;笔者最近在重读《十二楼》时发现里面存在不少“三而一成”的叙事模式,而且李渔将这些叙事模式运用得既多样又灵活,笔者认为很有研究的价值,兹撰述如下:一、《史记》卷7《太公传》载杜贵晨先生在相关文论中将“三事话语”定义为:“接连作三个、或三面的叙述模式”。他认为这一叙述手法可溯源于先秦两汉典籍,如《周易·系辞下》:“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论语·泰伯》篇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以及《史记·高祖本纪》之“约法三章”等等皆是。在小说中也早有《三国志平话》关云长与曹操“约三事”的描写,而在《水浒传》中每次写李逵下山,有关的人总要他“依我三件事”(P199)。《十二楼》里颇多这种叙事模式——据笔者统计,整个集子12个作品里共有70余个“三事话语”,而且这些“三事话语”的形态也极其丰富,主要有:(一)两个小层次、三事话语所谓的“先总后分式”即在叙述某事或某人时采用先总叙后分叙的方式。例子如:直等到黄昏日落之时,诸公携酒而出,一来替他压惊,二来替他贺喜,三来又替他暖热新居。(《闻过楼》)这里先写诸公携酒而出的行为,而后从三个方面叙说诸公携酒而出的目的,具体写出了诸公对顾呆叟的一片情意。而“惊”、“喜”、“新居”既是承前而来又是启后之笔。又如:明朝永乐年间,出了个神奇不测的拐子,访不出他姓名,查不着他乡里,认不出他面貌。(《归正楼》)这也是一个由总到分的“三事话语”,只不过分叙的三个层次采用了否定句式,以三个“不”加倍强调了拐子的“神奇不测”而已。而这个加倍强调等于为故事的进一步发展制造了氛围、铺设了道路,有助于笔致细密,文理深到。有时候,《十二楼》里的一些“三事话语”虽也属先总后分的叙事模式,但其分叙的三个层次份量不完全一样,如:自少至老,没有一日空闲、一时懒惰。开花放蕊时节,是他当令之秋,那些好处,都不消说得,只说他前乎此者与后乎此者:自从出水之际,就能点缀绿波,雅称“荷钱”之号;未经发蕊之先,便可饮漱清香,无愧“碧筒”之誉。花瓣一落,早露莲房,荷叶虽枯,犹能适用。这些妙处,虽是他的绪余,却也可矜可贵。比不得寻常花卉,不到开放之际,毫不觉其可亲;一到花残絮舞之后,就把他当了弃物。(《夏宜楼》)这是李渔对荷花的赞美。虽也是由总到分的写法,但分写的三个层次,是先从中间时节说起,因该时节荷花的好处尽人皆知,但开花前及花谢后的好处往往被人忽略甚至不喜,故其只略说一两句开花时节,而将重心略偏向开花前及花谢后。这既体现出李渔审美观念的多元化,也可看出他创作时避熟的用心。(二)从“三事话语”到总“由分到总式”与“先总后分式”在叙事程序上正好相反,它是先分叙再总说。下例即是:他题出来的字眼,不但合于人心,切着景致,连后来的吉凶祸福都寓在其中。当时不觉,到应验之后,始赞神奇。(《十卺楼》)这里先用一个递进句式从三个方面叙说郭酒仙题字能合人心、切景致、寓祸福,而后才总叙一句“神奇”。它为随后所要叙述的婚楼预言(实际是姚子榖的婚姻命运预言)做了引子。又如:若使儿孙贱卖,就有许多议论出来,说他废祖父之遗业,不孝;割前人之所爱,不仁;昧创业之艰难,不智。这三个恶名都是创家立业的祖父带契他受的。(《三与楼》)这是该篇开头谈论为何有些做祖父的要在生前卖掉房产的原因:不想让孙辈受恶名。他先说后人贱卖房产会被人议论为“不孝”、“不仁”、“不智”,然后才说这是三个“恶名”,显然也是采用了由分到总的叙述模式,只不过分叙的三个层次是个句式比较整齐的排比句而已。从后文看,这个“三事话语”是为虞素臣生前卖掉房产做舆论准备。有时,《十二楼》里会连用两个由分到总的“三事话语”,并以之形成对比:这番局面,比前番大不相同:前番是自己着力,又有个岳父担当,况且单管赍金,要他赔补还是有限的数目,自然用得松爽。此番是代人料理,自己只好出力,赔不起钱财。家中知道赎他不回,也不肯把有限的精神施于无用之地。又兼两边告乏,为数不资,纵有点金之术,也填补不来。只得老了面皮,硬着脊骨,也学段玉初以前,任凭他摆布而已。(《鹤归楼》)第一个“三事话语”里,自己着力,有岳父担当,单管赍金、赔补有限是分说,“用得松爽”是总括;第二个“三事话语”里,自己只好出力,家中不肯把有限的精神施于无用之地,填补不来是分说,“任凭他摆布”是总括。两个“三事话语”在内容上正好形成了对比,以前番的“用得松爽”比衬出当事人(郁子昌)此番的无奈与不幸。另外,《十二楼》里有时两个“三事话语”连用时在程序上还存在一种先分后总,先总后分的情况。如:他说:“人生一世,任你良田万顷,厚禄千锺,坚金百镒,都是他人之物,与自己无干。只有三件器皿,是实在受用的东西,不可不求精美。”哪三件?日间所住之屋,夜间所睡之床,死后所贮之棺。(《三与楼》)这是篇中人物虞素臣“好兴土木之工,终年为之而不倦”的原因。文中以对举的方式列出了两类事物,一类是“他人之物”,一类是“(自己)受用的东西”;每类三样。采用由分到总的写法,能使人读后易于记住一个总体结论;采用先总后分的写法,能使事物之状况更加具体或情理更加透彻。这个例子将两种写法的好处都占全了。(三)顶真式“三事话语”除了“先总后分式”和“由分到总式”这两种“三事话语”之外,《十二楼》里还有一些比较特殊的“三事话语”。如:路小姐的相思,叫做错害。管小姐的相思,叫做错怪。……更有一种奇怪的相思,害在屠珍生身上,一半像路,一半像管,恰好在错害、错怪之间。(《合影楼》)从内容上看,这是一个关于相思类型的“三事话语”;但在描写程序上看,它既不是“先总后分式”,也不是“由分到总式”;甚至也不能称之为并列式。笔者只能暂且称之为倒三角对称式。这个倒三角对称式的“三事话语”为小说最后一男娶二女的结局奠定了基础。又如:不瞒老亲翁说,这位令姨侄,就是小弟的螟蛉。小弟的螟蛉,就是亲翁的令婿。亲翁的令婿,又是小弟的东床。他一身充了三役,……这是《合影楼》里的路公在向管提举介绍屠珍生的三种身份。从叙事程序看,“小弟的螟蛉”与“小弟的螟蛉”、“亲翁的令婿”与“亲翁的令婿”上递下接,蝉联而下,三个层次之间环环相扣,“续续相生,连跗接萼”(P289),这是一个顶真式的“三事话语”。《三与楼》里亦有类似的例子:“知县与继武称道此老的盛德,此老与继武夸颂知县的神明。知县与此老又交口赞叹说继武‘……将来前程远大,不卜可知。’”这种类型的“三事话语”其句子语气往往是连贯而下、句子结构也显得比较整齐有趣。尤其是,在《三与楼》的这个例子里,“此老与继武夸颂知县的神明”一句里的人物关系对其前一句而言,是一种直线式的逆转;而其后面那句“知县与此老又交口赞叹说继武……”对其里面的人物关系而言,却像是往回划了一条180度的圆弧线!真是很特别!而在这种笔势的逆转与画弧中,知县、继武以及“此老”之间相互赞赏的情景便生动地如画如见。再看下例:世间可爱的花卉不知几千百种,独有荷花一件更比诸卉不同:不但多色,又且多姿;不但有香,又且有韵;不但娱神悦目,到后来变作莲藕,又能解渴充饥。(《夏宜楼》)这里面有三个“不但……又……”,写出了荷花与其他花卉的不同;每一个“不但……又……”都表达了两个方面的内容;故此例可称之为“三”中有“二”的“三事话语”。显然,这种形式上较为繁复的“三事话语”比那些比较单纯的“三事话语”其内容承载量自然要丰富得多。倒三角对称式、顶真式以及“三”中有“二”的这些类型的“三事话语”在前人的小说作品中不太常见,或是李渔的独创。从总体看,《十二楼》里的“三事话语”有时出现在作者的叙述议论当中;有时产生在人物的对话里。有时安排在小说的开端部分,用以引出下文或为下文做铺垫;有时出现在行文之中,起承上启下的作用;有时则在小说行将结束时冒出来,起解疑释惑的作用。不管是哪种情况,《十二楼》里决然没有两个“三事话语”是面貌相同的,不管写什么,李渔总能腾挪出别样的姿态。二、《易》《诸三复情节》2“三复情节”是指相同或相似的事情重复做了三次(或重复出现了三次)的情节模式,杜贵晨先生考证其源自《周易》的“王三赐命”、“昼夜三接”,以及《左传·庄公十年》“齐人三鼓”和《史记·留侯世家》张良三为老父纳履之事等等(P202)。《十二楼》里的“三复情节”亦颇不少,且都写得挺成功。其主要类型有:(一)《闻过楼》第二回:“三复”,我看更多所谓的“明白标出‘三’者”是指在作品的回目或行文中标明了“三”,使人易于看出用了“三复情节”者。“中国古典小说的回目……参预了叙事世界的建构并承担着相应的叙事功能。首先,由于回目是概括故事内容的叙述句,它必然对将要开始的故事进行预叙,……它向潜在的读者提供了较多有关叙事世界的信息……。其次,回目也具有画外音的功能,即凸显了作者的声音。”李渔设置的小说回目很能凸显中国古典小说回目的这些功能特点,使读者能够从回目中即可判断出该回的大致情节内容。如《拂云楼》第二回的回目是《温旧好数致殷勤失新欢三遭叱辱》,从回目即可断定文中有人三次遭受了叱辱。而该回的情节内容亦与回目提示一致:男主角裴远先前本定亲韦家小姐,但其父贪图封家女子厚重妆奁,遂毁裂前盟,让他娶了封氏。婚后,裴远对封氏极不满意,加上封氏病死、他又看到了韦小姐的美貌与风姿,遂欲与韦家重温旧好,于是裴家父母及裴七郎先后或托原媒或托韦小姐的女工师傅再去说亲,却先遭韦翁“高声发作”、继遭韦翁之妻“连讲带骂”、后遭韦小姐责其“不义”、“好笑”,媒人和女工师傅共上门三次,三次均遭叱辱。这个“三复情节”里每一个人物的声口都写得活灵活现,写出了裴家的厚颜殷勤和韦家的切齿痛恨。《闻过楼》的第二回则是在行文中标明了“三”的例子。该回描写顾呆叟遇上了三桩歹事:携家入山才住几月,就被县里强点重差,“要他入县收粮,管下年监兑之事”,为了摆脱这个苦差他不得不“尽其所有”贿赂官府白银一百两,弄得“精疲力竭,直到半年之后,方才营运得转”。没多久又被“五七条大汉,明火执仗,打进门来”,把家中的细软,席卷而去,把他弄得“穷困非常,渐渐有些支撑不去”。半年后又有“几个差人赍了一纸火票,上门来捉他”,道是强盗招称他受过赃物,要拘他前去面审。写完这三件事之后,作者就让顾呆叟对妻孥感叹,中有一句“闲得一年零半载,就弄出三件祸来,一件烈似一件”。这话便易于让读者判断出前面所写的三件事是“三复情节”。而《闻过楼》的第三回则是既有回目标示,也有行文揭示。该回回目是《魔星将退三桩好事齐来讹局已成一片隐衷才露》,与之相应,该回的内容是三桩好事:县里的差人主动退还顾呆叟一年前为了摆脱县里的苦差而贿赂官府的一百两白银;曾明火执仗、打劫他家私的强盗主动前来送还所抢之物;县尊亲自登门看他,言谈间颇为客气。写完这三件事之后,作者来了句类似总结性的话:“呆叟一日之中,遇了三桩诧事,好像做梦一般”,这话和回目相互映衬,更让人明了文中所写确乎是一个“三复情节”。《闻过楼》二、三回里这两个“三复情节”的设置使得整个小说悬念重重,费人疑猜。(二)复情节,前现代社会的创造所谓“不曾标明‘三’者”是指未在回目或行文中标明而实际运用了“三复情节”者。这方面的例子更多。以《夏宜楼》为例。该作品共有三回,第一回里瞿吉人求婚詹家,被詹父婉拒,言语间颇有“世宦之家,不肯招白衣女婿,要他中过之后,才好联姻”的意思。第二回里瞿吉人中了举人之后飞奔回家,登高远眺詹小姐,见她身体有恙,即遣媒人前去问候;见她的律诗才写了一半就被詹父冲断,他即刻续上并马上派人送给詹小姐。瞿吉人的这些举措是想让詹小姐相信他是神仙,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以此预先摄住她的芳魂。第三回里瞿吉人第二次向詹家求婚,詹父却“推托如初”,“分明是不嫁举人,要嫁进士的声口”。瞿吉人只好再去考进士。考中回来,第三次向詹家求婚,却又遇上了两个同榜竟婚者,詹家要采用枚卜的方式决定取舍。此番虽有惊险,但在已死心塌地的詹小姐和瞿吉人里应外合的努力下,瞿吉人终于胜出,成功赘亲詹家。这里的瞿吉人三次求婚詹家,就是一个不曾在回目或行文中标明而实际运用了“三复情节”的故事。再以《鹤归楼》为例。此作里的郁子昌三次担任远差亦属不曾在回目或行文中标明而实际运用了“三复情节”的例子:第一次是赍金往金国交纳岁币;第二次是随军出征,料理军饷;第三次是总理岁币,再次出使金朝。前前后后共受了八年的风霜劳苦,以及金人的残忍摆布,未满三旬,“就变做苍然一叟”。李渔让他如此遭罪,一是为了批判宋徽宗的狭隘:君王吃臣子之醋,只因臣子娶了自己喜欢的国色,所以就要他“一差甫完,又有一差相继,再不使他骨肉团圆”;二是为了宣扬自己的某种人生哲学——凡事做最坏打算者,可能会置之死地而后生,夫妻青春常在,团圆美满,如郁子昌的连襟段玉初;凡事往好的方面想者,可能会事事不遂愿,时时遭挫磨,弄得个未老先衰,妻死心碎,如郁子昌本人。类似的,《生我楼》中姚继三次买人也属不曾标明而实际运用了“三复情节”的例证。三、在小说中,不同的阶段有按杜贵晨先生的数理批评理论所言,“三变节律”称名本自《论语·子张》:“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是指叙事作三层出落、三次转折或三个不同阶段的情况。这样的例子于史书中可以举出《左传·隐公元年》“郑伯克段于鄢”,写郑庄公听任胞弟共叔段由“都城过百雉”开始,三次升级的悖礼与不义而后一举剿灭;于小说中可以举出《西游记》写孙悟空为石生猴、猴称圣、圣成佛,《歧路灯》写主人公三次悔悟等等。它们都于叙事中作三阶段、三顿挫或三转折的变化,使文势跌宕起伏,一波三折(P206)。李渔的《十二楼》里也较多地运用了“三变节律”,且都运用得颇为精妙,其类型亦可分为三种:(一)当道越界不买也得“迷你”二字,本自英文mini,是从港、澳地区传入的外来语,意为小的、短的,如微型汽车、超短裙等。或许是因为出自短篇小说的缘故,《十二楼》里的“三变节律”大多文字简短,因而不妨称之为“迷你”型。如:书中的话不过首叙寒温,次谈衷曲,把卖笔之事倒做了余文,随他买也得,不买也得。(《归正楼》)此中所说是那些受骗子贝去戎蒙蔽的当道老爷或给门人、或给同年、或给亲友写书“荐人卖笔”的内容,“首叙”、“次谈”、“余文”,明显作三层出落。再如:姚继见他心肯,倒头就拜;拜了起来,随即安排饭食与他充饥;又怕身上寒冷,把自己的衣服脱与他穿着。(《生我楼》)这里记述的是青年男子姚继的怜寡行为。他到人行买妻,却误买了个五十开外的老女人,对此,他虽有些怄恼,但并没有伤害她或扔下她不管,反而认其为母。按文中所写,姚继认母的动机虽带有明显的商人投机意识,但其本质并不坏。尤其是他认母之后就真的把此老女人当其母亲对待:先是拜母、然后买饭菜给她吃、接着又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下给她穿上。这里的“倒头就拜”、“随即”和“又”三种不同的行为前后相续,显示出姚继是个很会与人打交道、很会关照别人的男子。(二)提出神主卜问这种类型的“三变节律”往往出现在某一章节里。如《奉先楼》第一回中,舒娘子在“守节”还是“存孤”问题上所走的三道程序即属此类:先要丈夫征求宗族长老的意见,若人人都要她“存孤”不顾节,她就看在祖宗面上,做这桩不幸之事;如有一人不赞同,她就准备死节。当族人意见一致,都苦劝她存孤时,她又“丑话讲在前头”: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养得活自然好;万一他得病死了,自己“孤又不曾抚得成,徒然做了个失节之妇,却怎么好?”在众人说若真如此,那是命中注定,不会怪她之后,她又提出要对着神主卜问。如高曾祖考都容她失节,她就勉强依从;如占卜结果不容,她就要放弃这个孩子,保全自己的节操,省得名实两虚。卜问时正好拈着“存孤”二字。舒秀才与众人又再三苦劝一番,她才应许。显然,从征求宗族长老的意见到将“丑话讲在前头”再到卜问神主是个局部情节型的“三变节律”,从中显出了舒娘子虑事周详、处世经验丰富的特点。又如《拂云楼》的第二回,女工师傅俞阿妈受裴远之托去见韦小姐,指望曾经的婚约能死灰复燃。俞阿妈先从“节义”角度对韦小姐进行劝说,认为她和裴远“当初许过一番,就有夫妻之义”,希望她能矢节不嫁他人而归原夫。被韦小姐以“有了义夫,才有节妇。没有男子不义,责妇人以守节之礼”予以驳斥。俞阿妈随即又以“悔盟别娶之事,是父母逼他做的,不干自己之事,也该原宥他一分”为由再劝,被韦小姐回以“父母相逼,也要他肯从。……四德三从之礼,原为女子而设,不曾说及男人。……做男子的,倒要在家从父;……做妇人的,反要未嫁从夫不成?”再予驳斥。俞阿妈转而又道:“婚姻之事,执不得古板,要随缘法转的。……”韦小姐道:“缘法之有无,系于人心之向背。我如今一心不愿,就是与他无缘了。……”这里,俞阿妈先后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对韦小姐进行了劝喻撺掇,显然这也是一个局部情节型的“三变节律”,话题三转中表现出了俞阿妈这个女工师傅的通达人情,其口才不亚于一般的媒人。而且,俞阿妈的这个三劝和韦小姐的三拒是裴远三遭叱辱这个“三复情节”中的一次,因而在第二回的情节上形成了“三复情节”中有“三变节律”的章法。这种比较复杂的章法在前人的小说作品中也不太常见,当也是李渔的苦心之处。(三)“三变节奏”加“三事话语”所谓贯穿主体型,是指某些“三变节律”贯穿于整个作品的故事情节中,这种情形在《十二楼》中也并非少见。《三与楼》里唐家从“创业”到“守成”再到“倒运”就是一例:小说的第一回和第二回的前半部分,先写唐玉川如何想方设法地谋夺他人的房产,“凡有地亩相连、屋宇相接的,定要谋来凑锦。”“他会创业,儿子又会守成”,“就有些官符口舌,只要费些银子,也还抵挡得住。”“所置的产业,竟成了千年不拔之基。”第二回的后半部分及第三回接着写唐玉川之孙的败绩:那些被唐家父子坑了的“失业之人”,在其二人相继亡故之后,“就一齐发作,都往府县告起状来”。使唐玉川之孙“一年之内,打了几十场官司,家产费去一大半”,后来还遇上一桩奇祸,被关进狱中,严刑夹打。“不是钱财救得出、分上讲得来的”,只好让媳妇备下文书,“凡是家中的产业,连人带土,”一起送给虞素臣之子,求其庇护。俗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唐家三世即斩,皆因唐玉川父子贪心过分,好为非君子之事所致。《合影楼》里管提举与屠观察两个连襟之间关系的变化亦属贯穿整个作品的“三变节律”。起先两人同居岳丈岳母家,但因彼此“好尚不同,互相贬驳,日复一日,就弄做仇家敌国一般”。“到了岳丈岳母死后,就把一宅分为两院,凡是界限之处,都筑了高墙,使彼此不能相见”。再到后来,两家儿女偷偷相爱,经中间人斡旋得以结合后,“两家释了芥蒂,相好如初。过到后来,依旧把两院并为一宅”。这两家人的“合”——“分”——“合”,三变贯穿了整个作品的始终。另外,《十二楼》里还有“三变节律”与“三事话语”连用的现象,下例即是:原来罗汉堂中,十八尊法像里面有一尊的面貌,竟与募化的僧人纤毫无异。富商远远望见,就吃了一惊;及至走到近处,又越看越像起来。怀中抱了一本簿子,与当日募缘之疏又有些相同。取下来一看,虽然是泥做的,却有一条红纸,写了一行大字,夹在其中,就是富商所题的亲笔。你说,看到此处,叫他惊也不惊,骇也不骇,信服不信服!此中,从“远远望见”到“走到近处”再到“取下来”看,显然是一个描述人物情态行为的“三变节律”;而“惊也不惊,骇也不骇,信服不信服”则是一个描写人物心理的“三事话语”。这种“三变节律”加“三事话语”的叙事模式,起到了加倍强调的作用,强调贝去戎骗人手段之高明,使人惊、使人骇、使人服。学界皆认为李渔的小说引人入胜,笔者认为这未尝不与其“三变节律”叙事的委曲与机趣有很大关系。四、互补稳定型、矛盾发展型“三极建构”称名本于《周易》以天、地、人为“三极之道”,杜贵晨先生用来“指古代文学三位一体的叙事模式”(P209)。这种叙事模式大体上有两种类型:互补稳定型、矛盾发展型。互补稳定型是指三方由于某些因素而组合成一个稳定的系统,三方之间一般没有什么大的矛盾,而且往往是各有所长,相互帮衬或是齐心协力地做一件事情,如《水浒传》清风山上的燕顺、王英、郑天寿三者之间的关系。矛盾发展型是指两方相克或相生组成的系统因有第三方的介入、参与而使得系统不稳定,第三方成为前两方的牵制因素,如《三国演义》中的魏、蜀、吴三国之间的关系,才子佳人小说中的才子、佳人与拨乱其中的小人之间的关系。互补稳定型、矛盾发展型的“三极建构”在《十二楼》里都有突出的表现。(一)《十二楼》这方面《萃雅楼》里的金仲雨、刘敏叔、权汝修三人之间的关系最为明显。金、刘二人原本同学攻书,最相契厚。只因把杂技分心,不肯专心举业,故读书不成。到二十岁外,都出了学门,要做贸易之事。权汝修是他们略为年少的朋友。三人认为彼此“都是读书朋友,虽然弃了举业,也还要择术而行,寻些斯文交易做做,才不失文人之体。”于是便到西河沿上赁了三间店面,打通了并做一间。中间开书铺,由金仲雨掌管;左边开香铺,由权汝修掌管;右边开花铺,又搭着古董,由刘敏叔掌管。三人白天做生意,晚上一同聚啸于店铺后面的楼阁,弹的弹,吹的吹,唱的唱,其乐无穷。三人关系始终和谐友好,颇有“三人并作一人”的味道。这是一种长期性的互补稳定型“三极建构”。《十二楼》里还有一些为了某种目标或目的暂时组合在一起的互补稳定型“三极建构”,如《拂云楼》中裴远、能红、俞阿妈之间的关系,裴远谋婚韦家、能红出谋划策、俞阿妈传递信息,三人颇似一个小团队,都为一个婚姻共同努力;此后不久,张铁嘴取代了俞阿妈的位置,与裴远、能红组成了一个新的团队,能红依旧是出谋划策者、裴远则成了跑腿传递信息者、张铁嘴则负责到韦家算命蛊惑人心,竭力促成裴、韦婚事。《闻过楼》里殷太史、县令、诸大老三方的组合亦属此种类型,他们为了把顾呆叟从山里逼回城里,联合起来对他连做三桩歹事;等他回来之时又对他连做三桩好事。这些互补稳定型的“三极建构”可以说是人物群的一种,正如一位学者所说:“这种‘群’最重要的特征在于这些典型人物不仅按照他们各自的性格行动,而且形成了一种‘群落’,一种‘关系’,一种‘网络’。从而以‘集团’和‘整体’的形式展开它们的性格和活动。”(P21)(二)宜楼中“三极建构”的出现和发展这种类型比互补稳定型更易看到,或许是因为生活里时常充满了矛盾,或许是因为在小说中制造矛盾会使作品更有看点的缘故。《夺锦楼》中的钱小江、边氏、刑尊三人之间的关系即属矛盾发展型的“三极建构”模式。钱小江与边氏是一对倔强的夫妻,“最不和睦”,养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小江要许人家,不容边氏做主;边氏要招女婿,又不使小江与闻。夫妻两个我瞒着你,你瞒着我,都央人在背后做事,结果弄出了两女许配四男的闹剧。二人的对立到了大打出手、各不相让的地步。诉讼到官后,颇有智慧的刑尊的积极介入,使事情得以圆满解决。他的妙招是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者均不可少”为由,认为“边氏所许者,虽有媒言,实无父命”;“小江所许者,虽有父命,实少媒言。”“均有妨于古礼,且无裨于今人”,进而否决了钱小江夫妻所许之婚,并采取季考童生的方式为他们的女儿重新选择了相配的夫婿,同时也结束了钱小江夫妻之间的矛盾纷争。《合影楼》中的屠观察、管提举、路公之间的关系,《萃雅楼》第三回中权汝修、严世蕃、世宗皇帝之间的关系亦属此种情形。有趣的是,《鹤归楼》中段玉初夫妻与宋徽宗之间的关系、郁子昌夫妻与宋徽宗之间的关系颇类后来的才子佳人小说中的才子、佳人与拨乱其中的小人之间的关系,宋徽宗就像是一个在两对夫妻里面拨乱的小人。他如《夏宜楼》中瞿吉人、詹小姐、詹父之间的关系,《奉先楼》中舒秀才、舒娘子、将军之间的关系亦与此种类型相近,只不过,这两个作品里面的詹父、将军都不是小人而已。笔者细寻发现,整个《十二楼》里每个作品皆有“三极建构”现象,有的作品甚至有四、五个“三极建构”,且关系颇为复杂,《三与楼》即是如此。虞素臣的房子尚未建成之时,唐玉川已有谋夺之心,二人之间是对立的二极;当虞素臣要卖房产,中人去找唐玉川时,唐故意嫌这嫌那,中人用好话劝他,他便把价钱压得很低,所给之价不到原价的五分之一。唐玉川谋到虞素臣十分之九的房产后,听人议论说虞留下的那座楼阁远比他得到的亭园好上许多,遂又起谋楼之心,就央了原中过去撺掇,欲叫虞写张卖契,并将过来;但虞回复不卖。唐家又找借口,央了原中,逼虞取赎;虞仍斩钉截铁地予以回绝。此中的虞素臣、唐玉川、介绍买卖房产的中人,组成了该小说的第一个“三极建构”。嗣后随着故事的发展还陆续有新的“三极建构”出现。中人不起作用之后,唐家便又诉诸公堂,欲借官府压虞,却被贫士出身的县尊“当堂辱骂一顿,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