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红楼梦》的本体象征艺术

论《红楼梦》的本体象征艺术

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有许多关于红景天象征艺术的文章。这些文章以不同的视角和切入点,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探讨了《红楼梦》的象征艺术:或认为《红楼梦》中顽石补天、木石前盟、太虚幻境等神话世界具有象征功能;或认为《红楼梦》中的建筑、匾额、器物、花草、文赋、诗歌、戏曲、吟句、签令、谜语、笑话等许多细微之处充满象征意味;或认为《红楼梦》的一些人物形象具有象征意义……等等1不一而足。以上观点,客观讲都触及到了《红楼梦》的象征艺术,有些研究也还比较深入。但是,如果再更进一步探讨,就会发现,这些研究,大多数还只是局限于某一方面或局部,认为《红楼梦》只是在某一方面、局部运用了一些象征手法而已。而在所有探讨《红楼梦》象征艺术的文章中,周思源先生的《论〈红楼梦〉的象征主义》2和李庆信先生的《〈红楼梦〉象征形态论》3两篇颇具代表性。周思源先生认为《红楼梦》是“曹雪芹有意革新创作方法,自觉运用象征主义方法创作的小说”,“象征主义在小说中有总体性、全方位、多层次的表现”。李庆信先生认为《红楼梦》“不仅是一般含有象征意义,而是包容了作为艺术表现方法的几种主要象征形态”,“就象征形态来讲有本体象征、寓言象征、符号象征”等。周思源先生从“主义”的高度来论述《红楼梦》的象征艺术,确有其深刻之处,但说《红楼梦》是象征主义小说,实在违背了《红楼梦》的现实主义精神。李庆信先生认为《红楼梦》包含有本体象征、寓言象征、符号象征等,就象征形态来讲似乎比较全面。但寓言象征、符号象征等概念,限制了《红楼梦》深邃的思想艺术意蕴,更何况本体象征在《红楼梦》中只局限于某一方面,显然也不符合《红楼梦》的实际。所以,以上观点均还不能从根本上揭示出《红楼梦》象征艺术的独特本质。笔者以为《红楼梦》严格遵循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十分细致逼真地反映了一个封建家族的日常生活和封建末世的社会生活。但《红楼梦》的现实主义不只是从一般意义上遵循了区别于其他创作方法的现实主义,而是从更高、更深层面反映了现实。《红楼梦》在反映现实——一个封建家族由盛而衰、由衰而亡的全部历史时,更细致、更逼真、更客观、更艺术,即《红楼梦》展示的完全是现实生活的最原始、最本真状态。因此,《红楼梦》作为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就其艺术掌握世界的方式来讲,并不刻意追求某种象征手法或象征艺术,但《红楼梦》却以其卓越的现实主义描写,以其发现、构建的一个平实的现实生活的客观世界,来与现实世界整体对应,用艺术世界里的一切,隐喻整体世界。即作为《红楼梦》象征体的文本,相对于客观世界来讲,具有本体意义。所以,《红楼梦》既不同于隐喻式的符号象征,也不同于以怪异故事为外象的寓言象征,而是具有本体象征意义。而且本体象征在《红楼梦》中具有整体性,是《红楼梦》最根本的艺术特质,是《红楼梦》象征艺术的终极旨归。无论是《红楼梦》的现实主义描写,还是《红楼梦》的神话世界。为行文方便起见,本文将本体,或者世界本体分为现实本体、生命本体和情感本体,分别从以上三个方面进行分析论述。一、对现实生活的固定反映《红楼梦》反映的是一个封建家族、主要是荣、宁二府由盛而衰、由衰而亡的全部历史。小说以其杰出的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紧紧围绕现实生活本身,严格遵循生活本身的逻辑,通过深刻发掘现实生活本身的客观原因,以及对琐碎的家庭生活内部深层矛盾和纠葛的逼真刻画,排除一切神力、外力、命运、气数等对现实生活的歪曲描写,十分真实而又艺术地再现了这个家族腐烂衰败的过程,从而揭示了那个时代灭亡的必然规律。因此,《红楼梦》固守生活本体,关注生活本身,揭示生活本质,具有现实本体象征意义。《红楼梦》展示的是一个封建贵族大家庭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方方面面,并影射到当时广阔的社会图景,其反映现实生活的深度和广度,及其写实的程度和力度都达到了空前的水平。《红楼梦》第一回曹雪芹针对当时小说创作中“假拟妄称”的积习,公开申明他的小说是一部写实作品,并提出了一系列写实主义的文学创作主张。他借石头之口对《红楼梦》中的情节、人物作过如下说明:至若悲欢离合,兴衰际遇,则又追踪摄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我半世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但事迹原委,亦可以消愁破闷……。4可见,曹雪芹明确认为文学创作必须以现实生活为基础:无论写情节还是写人物,都必须有来自现实生活的素材和“亲睹亲闻”的模特——决不能凭空杜撰。曹雪芹正是在这样的写实主义文学主张的指导下进行他的文学创作的。也正因为如此,《红楼梦》故事的“悲欢离合,兴衰际遇”,都是如实的“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即使是“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也“比历来风月故事更加琐碎细腻”,《红楼梦》完全将生活的一种原生态呈现在读者面前。《红楼梦》对现实生活的固守和关注,对现实生活的真实反映,主要表现在对人情世态描写的细致入微、逼真如见。众所周知,《红楼梦》中确有一些历来为人所称道的、富有典型意义的大事件,如“秦可卿之死”、“元妃省亲”、“宝玉挨打”、“抄检大观园”等,还有一些特别富有诗意的小事件,如“宝钗扑蝶”、“晴雯撕扇”、“香菱解裙”、“平儿理妆”、“湘云醉卧”等。以上事件在整个《红楼梦》故事中,对推进情节和刻画人物都举足轻重、不可替代。小说对这些事件的来龙去脉、情节场面交代和刻画得自然浓墨重彩,细致入微。但《红楼梦》更难能可贵的是对一些既非大事、也无任何诗意的生活琐事也能做到准确捕捉、如实描写,使人过目不忘。如小说第五十九回至第六十一回所写的“柳叶渚边嗔莺叱燕,绛云轩里召将飞符”、“茉莉粉替去蔷薇硝,玫瑰露引出茯苓霜”以及“投鼠忌器宝玉瞒脏,判冤决狱平儿行权”等情节,这些故事实在不被一般读者所重视,就连研究者也很少提及,但《红楼梦》却作了非常详细的描写,交待了一些小人物如芳官、藕官、春燕、春燕娘、春燕姑妈、赵姨娘、贾环、彩云、柳家的、柳五儿、小蝉、翠墨、夏婆子等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以及一些矛盾纠葛的来龙去脉。这些生活琐事,确实与大事件和主要人物似乎没有关系或者关系不很紧密,小说也似乎可以不写或者略写,但《红楼梦》却写得细腻、逼真。正是这种对生活琐事的细腻、逼真刻画,才表现了整个贾府上上下下矛盾重重,一片混乱,也使《红楼梦》深入到了社会生活的底层,从更写实、更真实的层面“叙贾府盛衰情事”。这一切完全得力于作者对现实生活本体的执着固守和对生活本身的强烈关注。还是清人王希廉说得好,他说:一部书中,翰墨则诗词歌赋、制艺尺牍、爰书戏曲,以及对联扁额、酒令灯谜、说书笑话、无不精善;技艺则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及匠作构造、栽种花果、畜养禽鱼、针黼烹调、巨细无遗;人物则方正阴邪、贞淫顽善、节烈豪侠、刚强懦弱,及前代女将、外洋诗女、仙佛鬼怪、尼僧女道、娼妓优伶、黯奴豪仆、盗贼邪魔、醉汉无赖,色色俱有;事迹则繁华筵宴、奢纵宣淫、操守贪廉、宫闱仪制、庆吊盛衰、判狱靖寇,以及讽经设坛、贸易钻营,事事皆全;甚至寿终夭折、暴病亡故、丹栽药误,及自刎被杀、投河跳井、悬梁受逼、吞金服毒、撞阶脱精等事,亦件件皆有。可谓包罗万象,囊括无遗,岂别部小说所能望见项背。5对于《红楼梦》的写实以及对现实生活本体的执着固守和对生活本身的强烈关注,鲁迅也给予很高评价,他说:“正因为写实,转成新鲜。”6“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不讳饰。”7的确,《红楼梦》确实是严格意义上的现实主义,严格用“写实”之笔,将人情百态尽收笔底,使其妍媸毕现,真正到了“化工”的境界。所以,《红楼梦》始终固守生活本体,关注生活本身,像生活本身一样细致逼真、丰富多彩。但《红楼梦》表现现实生活又并非毫无选择的自然主义描写,而是比现实生活更集中,更真实,更典型。也就是说,《红楼梦》并不是照录生活,只表现生活的表象,而是通过对生活素材进行提炼加工揭示生活本质,从而达到艺术真实。这个本质和真实,就是通过对一系列富有典型意义的事件的现实主义描写,揭示贾府必然衰亡这一历史趋势。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一回中明确提出“追踪蹑迹”,“亲睹亲闻”的主张,但他同时认为《红楼梦》“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8,也就是说《红楼梦》是根据客观生活固有的“情理”,选取最符合这个“情理”的“事体”,来进行文艺创作,决不是生活的如实照录。第四十二回,曹雪芹通过薛宝钗谈画,就表达了他写实而不是实录的主张。这段关于绘画的理论,实际上反映了他的文学创作主张。他认为尽管园子本身“像画儿一般”,但若照样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即文艺作品反映生活必须通过艺术加工。《红楼梦》正是曹雪芹这种文学主张的成功实践。小说一开始就写贾府已经落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境地了,外表虽还气象峥嵘,但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紧接着通过一系列富有典型意义的事件和故事情节,揭示了贾府一步步走向衰亡的整个过程。而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首先在于合府上下贪图享乐者多,操心谋划的少,导致经济上的入不敷出。再则还有贾府大小主子的你争我夺,只顾一己之私,而不顾家庭全局利益,所以抄家的风暴一来,这个封建大家族再也撑不住轩峻的外壳,呼喇喇地坍塌了。在贾府的衰亡过程中,人的因素是最大的,小说详细刻画了贾府的各色人等:贾政虽端方古直,但治家无能;贾赦、贾珍、贾琏一伙淫乐无度,实乃家庭败类;贾宝玉来历非凡、衔玉而生,被认为是众多的子孙中唯一像他爷爷的,却沉溺于自己固有的生活,对家族的兴衰了不关心;王熙凤的才能虽无人能比,但却表现出对权势、金钱令人生畏的强烈贪欲。正是由于她的作势弄权,为贾府的衰败种下了无数孽根。至于探春理家所采取的兴利除弊的改革措施,也未能挽救贾府的颓势,以失败而告终,贾府终于“忽喇喇似大厦倾”,彻底败落,“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可以看出,《红楼梦》不像《封神演义》《金瓶梅》把朝代更替、家庭衰亡的悲剧归结为命运、气数或善恶报应、因果轮回,而是通过艺术加工,真实地写出了家庭内部的矛盾重重,写出只有内部腐烂了,外边杀来才会一败涂地这样一个事实,从更真实、更典型的程度揭示了贾府由盛而衰、由衰而亡的本质特征。因此,《红楼梦》确实是以一个平实的客观世界,冷静地反映了人类的社会生活,以“伟大的现实性”,即最普通最宏大的现实生活本身表现了深刻的思想意蕴,更加典型、深刻地揭示了生活的本质,从而达到本体象征的高度。二知道人把《红楼梦》与《史记》中的世家相比,说:“太史公三十世家,曹雪芹只记一家”,“曹雪芹记一世家能包括万千世家,假语村言不啻于晨钟暮鼓。”9这是对《红楼梦》通过如实、客观、典型的现实主义描写,进而揭示贾府必然衰亡这一生活本质,从而达到本体象征意义的最好评价。二、关于“空”与“真”的象征意蕴《红楼梦》细致入微地反映了一个封建家族的衰亡史,其创作方法总体上讲是现实主义的。但《红楼梦》在如实反映现实的同时,又创造了一个深邃神秘的神话世界,夹杂着类似魔幻色彩的超现实描写。《红楼梦》的神话世界和超现实描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神话故事:或表现对美好理想的执著追求,或表现正义对邪恶的胜利,只是在某一方面具有局部象征意义。10而是同《红楼梦》的现实主义描写扭结在一起,二者共同建构了意蕴深刻的红楼世界,是《红楼梦》现实主义描写不可分割的有机组成部分,因此,更有其深刻的象征意蕴。《红楼梦》中的这些神话和超现实描写其实是对人生本源的追问,对人生价值的思考,对人生哲理的领悟。它表现的是世间万物千变万化,揭示的是社会、人生、生命的运动规律,是对人类生命本体的考问和思索,因而具有生命本体象征意义。第一,《红楼梦》中“顽石补天”、“木石前盟”和“太虚幻境”三个神话追问人生本源,思考人生价值,领悟人生哲理,具有生命本体象征意义。正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红楼梦》就叙事意蕴角度讲建构了“空”、“色”、“情”三个世界。11这三个世界分别对应着《红楼梦》的三个层面:即现实层面、神话层面、现实和神话交织的层面。其中,“色的世界”对应着现实层面,即贾府的衰亡史。“情的世界”既对应现实层面,又对应神话层面,因为《红楼梦》对情的描写既是现实的,又是非现实的。所谓现实的,主要指现实世界的宝黛爱情悲剧。所谓非现实的,是指《红楼梦》对情的描写又与众多神话密不可分。而“空的世界”则完全属于神话层面,主要由“顽石补天”、“木石前盟”和“太虚幻境”三个神话组成。整个《红楼梦》对“空的世界”虽然着墨不多,但它却是《红楼梦》全书的终极纲领,在三个世界中处于最高层面,非常具有哲理意味和极为深刻的思想意蕴。不仅是《红楼梦》全书所描写一切人物、事件的本源,而且又派生了“色的世界”和“情的世界”,还是“色”、“情”两个世界的最终归宿。而在三个神话中,“顽石补天”神话又处于最高层面,是整个红楼故事的本源,是它开启了红楼故事,又贯穿着红楼故事的始终。其主要功能是交待顽石的来历和归宿,也即贾宝玉的来历和归宿。因此,这一神话,绝非一般意义上的一个简单神话,而是有深刻的象征意蕴:首先,顽石(贾宝玉)因无才补天,便到“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贾府来享受荣华富贵,在经历了一番世态炎凉之后,最后又复归青埂峰下。顽石的这一历劫经历非常明显的隐含着人从何处来,又到何处去,即人的来历和归宿这一深刻的哲学命题。其次,“顽石补天”神话中,作为全书主要人物贾宝玉人生历程的起点和归宿,所谓“大荒山无稽崖”,也就是荒诞无稽之意,其抽象意蕴便是荒诞和虚无。又因为,“空”、“无”对应着“色”、“有”,所以,贾宝玉所生活的“色的世界”中的封建大家族也就成了“贾(假)府”,成了瞬息万变的假象。这里,作者显然是“以幻作真”,把“空”、“无”视为真,将“色”、“有”视为假,即认为“大荒山无稽崖”也就是“空”乃是世界之本源,这也是一个极具思辨色彩的哲学命题,与第一个象征意义一样,是对人生本源和世界本源的深刻追问。第三,整个《红楼梦》表现的是石头(贾宝玉)“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的醒悟过程。曹雪芹通过石头(贾宝玉)的历劫经历与醒悟表达了自己的人生幻灭感。石头的最后回归已不是原来的石头,而是在“觉今是而昨非”的心理体验基础上的一次回归,是对自然本体世界的重新归返,是对自己精神家园的深深依恋。石头通过下凡历劫,在经过了人世风雨的刮垢磨光,经过了绛珠泪水的洗涤之后,明显带着重重困惑和矛盾之情,当然也镌刻着人生温馨而痛苦的记忆。所以,石头的最后回归是一种超越与提升,是觉悟后的另一种境界。因此,石头(贾宝玉)的轮回过程,其象征意蕴便是:人生必须经过现实世界的磨洗与理想境界的追求与幻灭方可达成,这显然又是从经验世界到超验世界的提升过程,是以“情”为纽带从形而下的“色”的体验到形而上的“空”的升华。可见,“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所关心的不是世俗的生活,而是人类灵魂的去向、精神的有无”12,关注的是人类生命本源及其走向的深刻问题。“木石前盟”神话是一个带有忧伤意味的美丽爱情神话。当初神瑛侍者每日辛苦采集甘露浇灌绛珠仙草,后来,绛珠仙草化为黛玉,泪水涟涟,以泪洗石。“这首先说明爱的起点正在于奉献而非索取,也说明人类社会男人和女人应相互关怀,相互塑造,相互净化,缺失任何一方,人生将失去生命和活力”。13同时,因为木石皆自然之物,所以这个神话也意味着姻缘自然、自发、质朴、美丽、符合人的天性等本质。而宝黛姻缘又起于甘露与眼泪,所以具有至清、至纯、至柔、至悲的性质。后来,“木石前盟”转化为大观园里的宝黛爱情,构成了“情的世界”的核心内容。它与“色的世界”中的“金玉良缘”相对立,又与皮肤滥淫相比照。滥淫者为蠢物,浸透着被“色的世界”所污染、所异化的“欲”,已与真情无缘。金、玉皆为造作之物,是富贵的象征,代表着庸俗和势利。故“金玉良缘”为矫情,是“色的世界”对人情、人性的异化和扭曲。然而故事最终的结果是有盟的未能成为眷属,却带走了对方的心;有缘的成了眷属,却永远也找不到精神的归宿。因此,这一神话故事不仅使现世爱情蒙上了一层神秘朦胧而又凄美的悲剧色彩与感人魅力,更表露出曹雪芹浓重的人生困惑:人故当为情而生,缘何情缘又总归虚幻?人生于世的目的和价值究竟何在?“太虚幻境”是“空的世界”又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它是天上的女儿国,处于“离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珍藏着“普天下所有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主管者为兼爱神、美神于一身的警幻仙姑。她“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掌管着天下女子(包括贾宝玉)过去未来的命运。所以这一神话表示着人生的归宿与命运指向,也隐寓着人向何处去这一哲学命题。为了与太虚幻境相对应,曹雪芹又为众女儿和贾宝玉建造了地上的太虚幻境——大观园。大观园是地上的女儿国,曹雪芹的乌托邦,贾宝玉的伊甸园。遗憾的是大观园最终也无可挽回地毁灭了,大观园的最终毁灭象征着曹雪芹理想的破灭,贾宝玉现实人生的无所皈依,精神家园的丧失。从太虚幻境的幻设到大观园的毁灭,曹雪芹真实再现了处于封建末世中的贾宝玉和众女子的悲剧命运,揭示出人生无路可走、悲哀无奈的存在状态,这也是对人生哲理的深刻思考。总之,《红楼梦》的三个神话以石头神话为主体,相互联系,形成一个统一的神话结构体系和象征系统。《红楼梦》全书的主要情节与人物命运均受这一神话体系的制约。如宝黛爱情源自木石前盟的神话,大观园中众女子的命运均受太虚幻境的制约,贾宝玉的人生命运也为石头神话所规定。所以,《红楼梦》的神话世界是形而上的本体世界,是天地万物的本体。这一神话体系的构筑表现出曹雪芹对人生价值和本源的深刻思索,对人的现实存在的深度焦虑,其思考和追问的焦点是生命存在的价值与意义等形而上意味的最高哲理问题,显然具有生命本体象征意义。第二,《红楼梦》其他超现实描写,表现世间万物千变万化,揭示社会、人生、生命的运动规律,具有生命本体象征意义。《红楼梦》除上述三个神话外,在其他很多地方运用超现实描写等各种艺术手段思考人生、社会哲理,表现世间万物千变万化,周而复始,揭示了社会、人生、生命的运动规律。《红楼梦》第一回,作者就以石头与一僧一道谈话的方式写道:“那红尘中虽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瞬息间则又乐极生悲,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同回中又写跛足道人所唱《好了歌》和甄士隐所作《好了歌》解注,清楚地表明世间人事变换,盛衰交替之状。此一歌一谣虽具世事难料,万事皆空的消极意味,实际却道出了人类社会生活的运动规律。即事物是在不断发展变化,盛极必衰,乐极生悲。自古及今,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无论是自然界的星转斗移,月盈月亏,春夏秋冬季节的变换,植物的生长荣枯,人类的幼成老死,国家的兴衰成败等等,莫不如此。再如第五回中写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所听《红楼梦》十二支曲之《虚花悟》、《聪明累》、《晚韶华》以及《收尾·飞鸟各投林》等曲,在咏叹人物悲剧命运的同时,也程度不同地流露出祸福相倚,瞬息万变的旨义。最典型的则是第十三回所写秦可卿临终前对凤姐嘱咐所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盛宴必散”、“乐极悲生”和“否极泰来,荣辱自古周而复始”等语。虽为表现秦可卿之见识非凡,但更主要的则是体现了曹雪芹对人生、对社会哲理、对事物和生命运动规律的感悟和认识,不仅给人以深刻的哲理警示,也使《红楼梦》的生命本体象征意义向纵深开展。苏联电影理论家马契列特在《关于电影艺术的诗学》一书中指出纪实性艺术必须具备几个最基本的美学特征,其中有两条是最重要的:一是强调生活面貌令人信服的逼真,作品中出现的现象最好就象“移植”生活一般,而不要热衷于戏剧性的“重组”;二是要把一切散淡风致都升华为象征的表现力而直通哲理。14这两条其实就是本体象征的真谛所在。生活是哲理化的,哲理也是生活化的。生活——哲理——艺术三位一体,互相依存,共同构成一个宏伟的审美盛典,通向了生活、哲理、艺术共归的理想,从而散发着本体象征的迷人馨香。三、宝莎爱情悲剧的思想基础毫无疑问,《红楼梦》是一部写“情”的小说,堪称“言情”之最。脂评说:“《石头记》之为书,情之至极,言之至确”(第十八回夹批)。花月痴人也说:“《红楼梦》情书也,作是书者,盖生于情,发于情;钟于情,笃于情;深于情,恋于情;纵于情,困于情;癖于情,痴于情;乐于情,苦于情;失于情,断于情;至极乎情,终不能忘于情。唯不忘乎情,凡一言一事,一举一动,无在不用其情,此之谓情书。”15在中国小说史上,没有哪一部小说像《红楼梦》这样对“情”的描写如此震撼人心、博大深沉。因而,《红楼梦》也具有情感本体象征意义。第一,围绕宝黛爱情悲剧,表现了人类爱情婚姻悲剧的深层问题,揭示了人类爱情婚姻悲剧的本质,蕴涵着非常丰富而深刻的时代和社会内容,具有情感本体象征意义。《红楼梦》通过宝黛爱情悲剧大力弘扬志趣相投、互为知己的忠贞不渝的爱情,开拓了中国文学史上爱情描写的新领域。宝黛爱情悲剧不是一个简单的郎才女貌、才子佳人爱情被破坏最后酿成的悲剧。《红楼梦》通过深刻的描写和刻画,揭示出宝黛爱情悲剧的根本原因是“情”与“礼”的冲突,也就是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的冲突,这种冲突直指爱情婚姻问题的本质。对贾宝玉来说,可以任意选择爱情对象。钗黛都是才貌兼美的绝世佳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国色天香,难分轩轾。但后来,随着了解的日渐深入,宝玉的态度日渐明朗,最后选择的是木石前盟,而非金玉良缘。促成这一抉择的决定性因素主要不是才和貌,而是思想志趣的一致。黛玉重“情”,宝钗守“礼”,所以,宝钗虽然“艳冠群芳”,但却因冷漠“无情”,而得不到宝玉的爱情。这种严重的思想隔阂,是宝玉否定金玉良缘的关键原因。同理,木石前盟——宝黛爱情正是有坚实的思想基础,所以才成为宝玉执着追求的目标。但不幸的是,最后胜利不属于木石前盟,而是金玉良姻。黛玉在宝玉和宝钗成婚的鼓乐声中,魂归离恨天,木石前盟的梦想彻底被打碎。更为可悲的是,黛玉“红消香断”,宝玉抱恨终身,宝钗也并未因宝玉最后”悬崖撒手”而从“金玉良姻”中得到幸福。木石前盟是没有婚姻的爱情,本来可悼,金玉良缘是没有爱情的婚姻,更觉可悲。所以,宝黛爱情是“彻头彻尾的悲剧”,非常震撼人心。而且悲剧的制造者既不是宝钗,也不是宝玉,而是两种思想的格格不入、水火不容。因此,《红楼梦》中宝黛爱情对人类爱情婚姻悲剧的表现极为深刻,揭示了人类爱情婚姻悲剧的本质,就爱情悲剧来讲,实在具有本体意义。《红楼梦》不仅深刻表现了宝黛爱情悲剧,而且围绕宝黛爱情悲剧,创造了一个人间社会“情的世界”——生活在大观园中的一群天真无邪、活泼烂漫的少男少女。《红楼梦》通过这些少男少女,对“情”进行了热情的赞美。在这里,曹雪芹将“情”作为人生的最高理想:美好的人生理想和美好的爱情理想。他认为人生即为情,人生即有情,情在则人生有意义,情亡则人生无意义。显然,这是对中国古代“至情论”的情感至上主义的进一步发展,是对明中叶以来倡导真情、抒写“性灵”的人文主义思潮的进一步开拓。然而,曹雪芹毕竟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红楼梦》又深刻展现了这群少男少女的爱情婚姻悲剧。司棋为潘又安、尤三姐为柳湘莲悲壮殉情;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晴雯夭亡;还有袭人、香菱、芳官、贾府四艳、妙玉、湘云、李纨……“情的世界”在作者笔下尽管被渲染得无限妩媚多姿,充满着诗情画意,然而在和“无情世界”的对抗中很快归于消亡。“情的世界”如此脆弱,说明作者又对“无情世界”的冷酷有着清醒的认识,对“有情世界”的光明前景和美好理想充满迷茫。“更有情痴抱恨长”,美好生活的逝去,爱情理想的破灭,镜花水月一般的梦幻意识浸透了曹雪芹的人生观和世界观,更浸透了曹雪芹对“情”的极度深刻领悟。第二,贾宝玉形象,尽情彰显人类本真情感,凝聚着作者对“情”的世界极广泛的开拓和极深远的思考,具有情感本体象征意义。首先,作为人类本真情感理想的化身,贾宝玉除了他和林黛玉刻骨铭心、动人心魄的爱情悲剧外,小说还极力突出他是一个绝世“情痴”、“情种”、“情圣”。他为情所生,为情而活,对世间一切他都钟情博爱。小说中写道:贾宝玉从小行为上就很“怪僻”,一岁时抓周只捡了脂粉簪环;童年时又习惯在内闱厮混;后来更形成了他独特的理论——“水泥骨肉论”和“女儿三变论”。在日常生活中,他将“情痴”、“情种”、“情圣”的性格特征发挥到了极致,对所有女孩都一贯作小伏低,不顾身份的高低贵贱,尽情体贴,话语缠绵,以至于见到单纯质朴的村姑都“恨不得一时跟了去”。这种对身边所有青春少女体贴用情,以致“博爱而心劳”,甚至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红楼梦》第十九回有一段文字: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16对贾宝玉的这些怪癖行为,蒙古王府本又有一条旁批曰:“天生一段痴情,所谓‘情不情’也。”“情不情”,正是贾宝玉作为“情痴”的重要性格特征,也是他作为人类本真情感理想化身的具体表现。这种“情不情”在中国文学史上确实罕见,《西厢记》中的张生,《聊斋志异》中的孙子楚(《阿宝》)、耿生(《青凤》)都无法与贾宝玉相比,充其量是“情情”罢了。相较之下,贾宝玉确实为情痴中古今未见之人。显然,作者在贾宝玉身上寄托着人类的情感理想,贾宝玉体现的是人世间最清爽的“真人”、“真性情”、“真灵魂”。不仅如此,曹雪芹还通过贾宝玉,表现了他心目中“情”的更高更宽广的境界,即万物皆有情。《红楼梦》中写贾宝玉与燕子、鱼儿说话,对着月亮长吁短叹,把花木也都看作有情之物。如《红楼梦》第七十七回写晴雯被逐,贾宝玉为此担心、伤心,与袭人有一段对话:宝玉道:“这阶下一株好好的海棠花,竟无辜死了半边,我就知有异事。果然应验在他身上。”袭人听了,又笑起来,因说道:“……草木怎么关系起人来?若不婆婆妈妈的,真也成了个呆子了!”宝玉叹道:“你们哪里知道,不单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样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的。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前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17这段文字不但表现了贾宝玉之“情不情”,更体现出曹雪芹至情至性、至真至善的天性和心地,是他对“情”的内涵的进一步开拓。这一认识和境界,是对古已有之“天人感应”意义的延伸。因为在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