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自由的内涵与外延

学术自由的内涵与外延

知识的自由性质、知识生产的独立性、知识的自由研究等知识的性质为学术自由的合法性找到了最基本的基础。学术自由无疑证明了大学所拥有的基本信条———对知识的追求本身是有价值的，正因为如此，学术自由才成为大学历时几百年所遗传下来的最根本、最重要的价值和传统，成为高深知识存在和发展的制度保障。哈佛大学前校长博克认为：“当大学履行发展知识的义务时，学术自由是一种基本的价值前提。”1美国著名高等教育哲学家约翰·布鲁贝克也认为：学者探索高深学问活动的性质决定了学术自由的必要2。我国有学者甚至认为，“学术自由的合法性只能从知识本身得到说明”3。学术自由虽然是大学与生俱来的传统，但也不可能孤立地存在于大学的遗传之中，若离开知识和社会的发展来谈论学术自由，学术自由同样也就成为无根之树和无源之水，其生命的活力会因而丧失。当大学是象牙塔中的一片净土的时候，学术自由更多地是与教学自由、研究自由、学习自由联系在一起，是大学与社会之间的一道间隔的围墙。随着知识在人类进步和国家发展中的社会功能增强，以及知识探索过程中不断加重的对外依赖性，大学与象牙塔之外的社会结合得越来越紧密，学术自由也不得不面对大学遗传之外的环境对其产生的影响。高深知识的发展使大学的学术自由与学术责任越来越相互交融在一起，成为学术研究中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并共同构成了学术职业发展中的重要价值支柱。美国波士顿学院国际高教研究中心主任菲利普·阿尔特巴赫教授曾说:“保证教学和研究的必要条件之一是学术环境，它是建立在学术自由和教师自主与责任之间适当的平衡基础上的。”4学术自由互为补充和对应的是学术责任。学术责任是大学学术自由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社会赋予大学以学术自由，大学则必须通过履行相应的学术责任以回报社会。唐纳德·肯尼迪认为：“大学遭受批评的根源在于，大学内部不能认真承担责任。社会慷慨地赋予大学以学术自由，而我们却没有注意到事物的另一面。它和我们怎样看待自己的责任，我们的赞助人及顾客怎样看待它有关系。如果我们能澄清对责任的认识，并获得公众对它的接受，我们就已经履行了对养育我们的社会的一项重要义务。这项义务构成学术责任的最高制度形式。”5一、大学承担社会责任的原因分析学术自由是保障知识创新与探索活动免受各种不合理干扰和限制的必要屏障，“自从大学创立以来，学术自由就是并将继续是使创新与创造活动成为可能的中心价值与条件。学术自由是学术工作的中心的、普遍性的指导原则”6。由于大学学术活动是深奥的或不可预知的，在知识的创新和进步中，“具有决定意义的且不可预见的重要成就，一般来讲并不产生于对具体目标的追求之中，而是产生于对各种机会———亦即每个个人所具有的特殊知识、天赋能力、特定环境和社会交际等因素之间的偶然性组合所创造的机会———的把握和运用之中”7，所以，高深知识的探索需要个人化的意向、智慧和忘我沉潜，需要一个耐得寂寞和富有激情的心灵以及不被外界所干扰的自由心态；学者“可以自由地发表新思想和新发现，不仅不必因其向正统挑战而怀有畏惧之心，并且确信这种新思想或新发现如果经得起考验，就可以变成新正统以代替旧正统。”8然而，当社会知识化与知识社会化来临的时候，探索高深学问就不仅仅成为学者个人的一种喜好和自由了，同时也成为一种社会的责任，大学在享用学术自由的权利时，必须意识到它对国家、社会、民众所承担的责任，自觉地在价值观念上与国家、社会保持一致。学术职业的社会责任与知识的社会化密切相关。大学要承担社会责任的原因和内容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一是随着社会发展和科技进步，知识和大学在现代化工业国家的运作与进步中占据了中心地位，大学所扮演的社会角色越来越重要，从传授既成的普遍知识到发掘新知识至以知识服务社会的生产，现代大学在适应、引领社会发展，为社会服务中越来越充分地展现出了存在的社会有用性，社会对大学教学、科研和服务的需要不断增强，以知识为媒介的大学社会服务职能和作用不断地拓展和增强。二是大学通过学科组织中学科制度规训学科新人，控制学术职业的规范，并以此近乎垄断了某些类型的有价值资源，如多数人把正规教育看作是荣耀一生的入场劵，恰是因为只有大学才有权授予学位。由于大学主导、生产和控制着知识发展，更由于大学输出的知识人才将主管和实践着知识的应用，因此，在知识社会中，大学能够以话语权的形式引领着社会发展的方向，甚至可能以一种潜在权力形态影响国家体制。三是大学接受了政府的财政资助，就必须面对如何争取社会支持的诸多问题以及各种各样的社会愿望，利用自身的优势回报社会服务，为社会尽责。四是社会和个人对高等教育不断产生新的需求，当“知识”和“经济”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劳动力市场更加看重知识和信息含量高的技能人员；社会收入差距拉大，提高了大学教育投资的私人回报率，大学成为提升人力资本和产生社会流动的主要机构。无疑，学术自由是学术职业履行社会责任的必要前提，并且在某些情况和条件下，履行社会责任还会对学术自由原则产生损害。但在大学与社会的关系如此紧密的今天，学术自由不得不面对大学必须承担的社会责任，如果大学放弃了社会责任，大学自身的发展也就失去了活力，学术自由作为大学学术生命的源泉，其本身的价值也就大大地减弱了。二、学术自由与自律意识高深知识特征为学术自由和学术自律同时提供了不证自明的依据：高深学问处于萌芽状态时生命异常脆弱，能够理解它的人非常少，因此要向世界证明自身的存在理由与价值异常困难，这时的高深学问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学术自由的保护；从事高深学问的学术研究特别是富有创造性的学术研究，无法按照常人所愿实现预期，有时经历了许多的尝试错误后仍然失败，这时的高深学问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学术的自由和宽容。高深知识领域表现出来的内在深奥和固有自主使得只有这一知识领域的专家学者才能真正理解和把握知识本身的发展逻辑，以及学术研究结果能够给予人类带来的利害后果，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有理由使学术自律同时也成为必要：在当科学研究和科技成果的应用使人类生存受到危害、自然生态受到破坏、人性尊严受到贬损的时候，学术职业中学术自由的原有意义在高深知识发展的社会现实中就由一个抽象的概念转化为一个具体的实际问题，在这个从抽象到具体的过程中，使得学术职业在强调研究自由的同时，也需要作为个体的学者自发地抵制外来各种因素的侵扰并具有自觉承担责任的自律意识。布鲁贝克认为，“基于学者是高深学问的看护人这一事实，人们可以逻辑地推出他们也是他们自己的伦理道德准则的监护人。”9学术自由在促进学术职业释放无穷创新潜能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同时，也使人类陷入了另一种更为深刻的担忧：在有关生化科技、核技术研究和人工生殖与器官移植等医疗科技领域，学术职业能否承担起学术研究中的与人类命运生死攸关的伦理责任和生存威胁？如何避免在学术自由呵护下学术研究与人类生存和伦理相悖的可怕后果？特别是，当某些科技研究对象及研究结果具有潜在的危险性，其研究成果的应用可能会带来与伦理、社会、法律等所不容的问题时候，即便是满足求知的好奇心的科学研究是否就能够完全给人类生存与发展带来福音呢？从这一角度说，学术自律是在知识探索过程中对学术研究本身的一种自我责任。从学术自律的视角去理解学术自由，是从学术研究者自身的维度对从事学术活动的目的、原则、精神和尺度的衡定和把握。一方面，要使学术自由的“自由”品格得以最大限度的发挥和张扬，就像苏格拉底所说的那样，“探索一个论点到它可能引向的任何地方”；另一方面，又要注重研究自由对学术本身的责任及伦理要求，体现对人与自然的终极关怀，以及对整个人类共同命运的深切关注。第三次帕格沃什会议上通过的《维也纳宣言》提到:“科学家们由于具有专门的知识，因而相当早地知道了科学发现所带来的危险和约束，从而他们对我们这个时代最迫切的问题也具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和一种责任。”10“正是在这种意义上，学术自由的讨论自然涉及到有关学术自由的合理限度，学术自由的社会伦理意蕴，学术自由的制度保障以及学术自由的社会责任等相关性问题。”11如此等等。杰荷姆·雷杰这样说：“科学本身并不值得我们惧怕，重要的是我们如何运用科学，科学能产生最好和最坏的结果。真正的危险在人自己，在于愈来愈危险的权力和智慧之间的不平衡，因为人的权力愈来愈大，而其智慧好像正在减少。”12一旦在学术的追求中伴随了极端的个人利益、贪婪或者虚伪，那么就会严重威胁到人们对学术价值的信任。学术研究活动只有在自由、自律和责任的有机统一中，才能被纳入到健康发展的轨道。学术自律要求学术研究无私利性，要求将学者的“认知、职业和体制等利益高高置于一般的社会利益———包括他们自己的社会阶层、种族和性别之上。”13三、学术规范的实施机制汤因比说过:“科学研究在将其自身作为目的来追求时，也就是不带任何功利的意图，只是为了满足求知的好奇心的时候，才会有种种新发现。这种不带某种社会性动机和其它意图的研究，在其所获得的各种发现中有许多本来是没有计划和指望的，但后来却令人吃惊地发现，可以对社会发挥有益的效用。”14然而，当知识与社会、市场融为一体的时候，这种不带任何功利的、需要足够时间和足够寂寞的基础性学术研究有时却只能成为学术职业中的奢侈品了，并越来越成为学术职业的一种奢侈追求了，因为昂贵，致使许多人难以享用得起。在学术研究获得国家经费资助的条件下，当国家优先发展项目的重要性高于求知的好奇心的时候，学术自由本身的意义就可能被外在的力量所扭曲；当学术研究对国家有限的科研经费进行的争夺与学者个人对物质利益的谋取捆绑在一起的时候，当学术研究与职称、学位、评奖、评价相联系的时候，学术目标和手段评价的失衡就会导致学术追求的目标与手段的背离，引发学术规范结构的内在冲突，诱发学术职业中的浮躁心态和投机行为，助长学术腐败，学术自由本身的意义同时也可能被学者自身的力量所扭曲。杨玉圣把学术界的不正之风和腐败现象归纳为5种表现形式：其一为低水平重复；其二为粗制滥造；其三为泡沫学术；其四，假冒伪劣；其五为抄袭剽窃15。有资料显示，“剽窃”和“捏造数据”两种行为已经成为我国科研不端行为的主要表现形式16。高深知识产生、存续、发展总是在一个特定的科学范式内进行，学术规范乃是由知识分子构成的学术共同体在其知识实践的过程之中就如何进行知识生产及再生产的学术活动所达成的一系列共识。这些具有道德意义的规范性共识，不仅源于学术界自身的实践，而且也是在其实践中不断地得到修正和调整的。学术规范的产生和有效性源于知识分子个人对它的承认，以及学术共同体对违背这些规范的行为所实施的道德谴责和相应的学术机构对它所实施的惩罚，正如任何学术评价及其判断都必须源出于学术界同行一样17。在学术规范的实施机制中，最主要的是学术规范的外在约束机制和内在自律机制。不管学术规范的他律机制具有多么大的强制性，学术道德的内在自律仍起着相当重要的作用，如果没有内在的自律机制，也就不可能有学术规范的实际的落实。弘扬学术自由，恪守学术规范，对于学术创新来说，一驰一张，相互映衬，共同保证了学术创新的实现。默顿把“独创性”视为形成学术科学精神气质的重要成份，它要求一个学者能够放弃现实中某些利益的诱惑和追逐，真正耐得“孤独”和“寂寞”，生产新知识，通过独创性研究成果的承认，获得学术声誉和社会声望。而学术规范则反映了学术科学的精神气质，有助于维护学术的正常状态，保障学术自由、学术积累、学术创新。学术规范的目的是倡导做真学问；真学问的精髓是创新，创新又必须有规矩，必须建立在前人和他人成果的基础上。当需要突破原有范式才能创新时，新的范式的出现就是创新的标志，因此科学、合理的学术规范不仅不会阻碍学术创新，而且能更好地促进创新18。德国的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称真正的科学家是“天生诚实的人”，他们“对真理都有一种献身精神，并使科学保持纯洁无瑕”。“可见，学术规范不是作为压制学术自由和预防学术犯罪的手段而存在的，而是作为对学术自由的肯定形式存在的，它也只有在作为对学术自由的肯定存在时才能真正起规范的作用，真正地实现生活在学术共同体中的每一个学者的学术自由。”19而学术活动的越轨行为则恰恰违反了学术活动中被共同承认的行为准则或价值观念，是健康学术生命的非正常状态和非正常现象，是对学术自由内在本质属性的限制甚至否定。综上所述，随着社会知识化与知识社会化，学术自由作为高深知识存在和发展的制度保障，既是大学与生俱来的传统，是大学核心价值中最珍贵的部分，体现着学术的固有特性和学术发展本身的内在逻辑；又是大学学者精神世界的理想追求，是在现实与理想、物质与精神、肉体与心灵的挣扎中所生发、盛开的一朵圣洁之花，它深深扎根于大学学者心灵之中，体现出一种神圣学术使命感和责任感。学术自由越深入，它对学术职业的责任、伦理和自律的要求就越高。在中国学术界，近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