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骆驼祥子》看中国现代市民个性主义形象

从《骆驼祥子》看中国现代市民个性主义形象

市民个性主义的性格骆驼祥子的印象是现代中国人的典型代表。他们作为中国现代个性主义性格的原始形态,从一个粗陋的物质化的方面,更多地展露着中国现代个性主义性格在其生命本质上消极阴暗的一面。这些市民个性主义者大都属于城市贫民阶层,如祥子。极度的物质匮乏使这些底层的人民对基本物质生活的满足有一种最切近最强烈的渴望。他们的个人主义的奋斗不是要争取现代意识的个体人格的独立与尊严或价值与意义,而是要争取人的基本的物质生存权利。在他们这里,个体生命的意义尚不能以对人的更高精神价值的求索来规范,而更多地是由对人的物质肉欲的贪求来规定。这些市民个性主义者拒绝了个性主义中的现代人格精神,从而使自己更多地倒向古典文化人格,让自己身上带有非常浓厚的诸种古典文化的烙印。例如,在对个体生命的价值判断上,这些市民个性主义者认同于封建主义的等级观念,并不认为每一个人例如来自生活底层的自己,有与他人平等的相同的生命存在价值。因之,他所寻求的人生意义和人格尊严就并非是对个体价值的终极意义的彻底认同、求取,而是对个体价值的有条件的认同和有条件的求取。例如在祥子买车自立的个人奋斗中,尽管他要争取自己做人的尊严、面子,要通过吃苦奋斗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但在他的心灵深处,他也许从来没有想过,作为一个人,不论别的,而只凭这一点,他与别的任何人都应是平等的,他的人格的尊严都应是不容轻辱的。很显然,在祥子的要做人的人生理想中,他所向往的是成为一个人上人,成为一个脱离了被人轻辱之地而可以轻辱别人的人。总之,要成为一个在不平等的人格链条中的地位较高者。祥子要做的人与现代个性主义要做的人,在精神特质上便有一个根本的区别:祥子要做一个人上人,而现代个性主义要做一个与一切人都相互平等的人。封建化的人格意识与物质主义的生命追求,使这些市民个性主义者的性格显得自私、冷酷。这是一个令人无奈与悲哀的人性图景。物质的匮乏使人性不得不趋向于物质。生活的赤贫,使人们不得不也让心灵赤贫。获得一块面包则活命,去一块面包则饿死,在这样严酷的生存挣扎中,人性又焉得不变得麻木无情。祥子说: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于是他狠狠心,让虎妞因难产而死在家中,在能够花几十块钱送其到医院接生或者母子有救时而为了钱忍心不去;于是他又咬咬牙,让小福子一人绝望地留在屋内,终致于被卖到白房子(下等妓院)里上吊自尽,在他能够将其娶来从而可望获取人生幸福时,却因为怕其老父幼弟的“吃”累而狠心离去。多么无情自私而又怯弱无能的祥子啊。这是市民个性主义性格的真实写照,但在另一方面它也显示出市民文学中人的主体精神的薄弱。例如在祥子生活周围的底层人民的精神面貌,与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底层人民的精神面貌,便差别巨大。也许我们可以这样自慰:无情的祥子或者只是老舍笔下的市民个性主义奋斗者,他也许只是这一整体的市民个性主义性格的一个侧面吧。虎推动了祥子的命运之灾文本有一个明显的意图,即竭力想将祥子的悲剧写成一出社会悲剧。强大异己的社会环境成为环绕包围着祥子的天罗地网。似乎在祥子每一次个人奋斗失败的惨剧背后,都有一只命运的手在那里导演。例如,在他用卖骆驼的钱刚买了一辆新车,新车却被大兵抢去;在他千辛万苦攒了几个钱正要重新买车之时,他的钱却被侦探尽数敲诈了去;在他一心做梦要靠自己的力气挣钱发财然后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过幸福生活之时,他却遇上了“灾星”虎妞。尽管文本一再铺叙命运(社会生存环境)给予祥子的打击,和祥子在命运打击下的无能为力,但是真正让祥子彻底失败和绝望的命运打击,却是来自于与虎妞的关系(婚姻)。大兵抢去了新车,侦探敲诈了积蓄(钱),这些“天灾”式的不幸让祥子痛苦,但还不致于让祥子绝望。只有来自虎妞的不幸,才是让祥子感到人生无望的真正不幸。虎妞破灭了祥子个人奋斗的理想,消解了他个人奋斗的动力欲望。祥子所以要个人奋斗是为了一个要强的市民个性主义者的美丽而又可怜的人生理想: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有着自己的漂亮车子的体面的车夫!找一个诚实干净的乡下姑娘,结婚、成家、生子,体体面面地过日子。而虎妞与祥子理想中的诚实干净的姑娘相去天差地别:想想她的模样,他只能摇头。不管模样吧,想想她的行为。哼!就凭自己这样要强,这样规矩,而娶那个破货,他不能再见人,连死后都没脸见父母!……他晓得她的厉害!要成家,根本不能要她,没有别的可说的!要了她,便没了他,而他又不是看不起自己的人!这就是祥子对虎妞的真正看法、真实感情。与虎妞结婚,对于祥子,就只意味着屈辱,意味着独立人格的丧失,意味着他整个生命存在的无意义,意味着他先前的拚死奋斗的荒诞结局。对于祥子来说,这是一条彻底的个性毁灭的路。面对这条可怕的路,祥子的心中充满了绝望。但是在祥子与虎妞的关系中有一点始终让我们困惑莫解。一个极为要强的拚命要凭自己的一身好力气来奋斗人生要出人头地的祥子,他可以黑着心与老病的车夫抢生意,可以在新车被大兵抢走之后再咬咬牙一点一点的攒钱,重新鼓起买车的欲望和勇气,那么,为什么单单在与虎妞的关系(冲突)中,他却一筹莫展,毫无意志,茫然四顾,唯有绝望?为什么他这样一个浑身肌肉如铁一般坚硬的堂堂七尺男儿,他那一身力气、一腔忠实,他那坚韧的吃苦意志,却一点都不能帮他来反抗命运,来与毁灭他的命运之神(虎妞)较量几下?一句话,为什么他只是一味地忍受命运的打击而不反抗打击他的命运?为什么在命运面前他还未斗争便已屈从,便已自弃人生自感绝望?其实在祥子与命运的关系中,或者说在命运对祥子的打击中,来自虎妞的这场命运之灾应该是祥子最有可能与之抗争一番的。被大兵抢去新车,被侦探诈去存钱,这些人生不幸对祥子来说都仿佛是“天灾”。要求像祥子这样的忠厚老实的平民百姓去奋起反抗那些拿枪的兵痞流氓恶棍,似也要求太高了一些。反抗此种“天灾”式的人生命运,不但超出了祥子的能力之外,也超出了大多数平民的能力之外。对这样的“天灾”的忍从屈服也不应引起人们过多的责备。但是来自虎妞的命运之灾却并非“天灾”。虎妞并没有用大枪或手枪逼着他与之结婚。虎妞并没有成为可以毁灭其血肉生命的直接形式(比如枪杀)的毁灭者。但是祥子却在虎妞的逼迫下几乎是未作任何实际抗争便屈服了。这里有两个原因让他屈从于虎妞。一是面子观念:他,一个要强的要脸面的车夫,男子汉,不能让人家指着脊梁骨骂他是一个偷娘们的人。他既然与虎妞发生了两性关系(尽管是被骗上当),那么他也就得承认此种关系,也就得跟她结婚。尽管这一可怕的结婚对他来说只意味着他今后全部生活的无意义和自我人格的毁灭,但他既已落入命运陷阱,他也就无可逃脱命运之灾。他此时除了绝望的“赴死”之外,别无选择。在这里我们看到古老的封建化的市民文化道德,让他的心灵在重重重压束缚中动弹不得,虚弱致极。这一封建化的市民文化道德的面子观念,在祥子身上又一次显示了其吃人性质的文化精神特质。其实,对于祥子这样一个非观念化的以单纯感性的生命体验为其基本生命信条的市民个性主义者来说,面子观念在某种时候可以成为其生命存在的观念化的支柱;在另外某种时候又可以在其生命活动中不起多大作用。对这些封建化的市民文化人格来说,面子观念可以像“节操”一样成为一种不可动摇的人生原则,又可以成为一种可以变通的具有两面性的虚饰仪礼。于是归根结底,面子观念对于中国的市民人格来说,并不能成为其生活中的行为准则。当生命经验中面子观念所涉及之事(如祥子与虎妞的关系)不威胁生命存在本身时,面子观念此时能够占据心灵左右行为;但是当面子观念与生命存在发生对抗性冲突之时,面子观念便会自动地从心灵中退出,而让那些更具生命本能冲力的生命保存欲望(不论善恶)独占心灵。可以说,在祥子对虎妞逼婚的屈从中,“怕被人指着脊骨骂他是一个偷娘们的人”的颇为“正义”的面子观念,并不会成为他的这一屈从行为的真正的深层的主要动因。因为在此时,面子观念所涉及之事(与虎妞结婚)已经威胁到祥子对根本的生命存在形式的自主选择。此时面子观念与更根本的个体生命价值追求之间发生了对抗性冲突。在这里要么为了面子(传统市民道德)而失去个体生命存在的意义,要么为了个体生命的自由和理想而冲破面子观念对心灵的束缚;要么为了自我保存与扩张的生命本能而践踏古老的僵死的道德准则,要么为了人性中这些与自然本能相对立的利他性准则而弃绝自己的生命自由与生命欢乐。很显然,具有纯粹中国式的实践理性精神的祥子,具有以感性个体生命的自由欢娱为其生命追求的祥子式的这些市民个性主义者,决不会为了原则而放弃生命,而是会相反地为了生命而践踏原则。因之,在祥子与虎妞的关系中,不是面子让祥子屈服(尽管面子也在其中),而是恐惧让祥子屈服然后绝望。在虎妞的逼婚中,祥子感到一种无法挣脱的罗网式的毁灭力量对其生命存在的威胁。他觉得如果他不屈服,如果他拒绝结婚,虎妞甚至能够怂恿刘四爷买通两个人,在某一个偏僻的地方,来结果了他的小命。祥子在心灵深处此种莫名的恐惧将他的抗争意志消解殆尽。在这里,我们一方面看到了一个独自奋斗的市民个性主义者在强大异己的社会环境中的可怜和无奈的处境,另一方面我们又看到了这个在社会命运面前束手待毙的市民个性主义者在性格上的苍白与虚弱。首先,祥子的恐惧并不是一种对于真实现实关系(图景)的恐惧,而是一种对于自己想象中的现实关系(图景)的恐惧。虎妞并没有扬言要杀他(如其不从),即使虎妞以谋杀相威胁,在这一谋杀行为未付之行动之前,它仍然只是一种口头威胁而已。但是,可怜的祥子却就是这样被自己的想象中的恐怖图景所震慑,从而他所屈从的便不是真实的现实关系中的生命毁灭力量,而只是自我想象中的虚拟的现实关系中的生命毁灭力量。一个在自己的想象图景中已经不能抑制自己的恐惧与绝望的心灵,它在真实的现实图景中又如何能克服这种恐惧与绝望之情;一个不能战胜自造的恐怖幻景的软弱之人,又如何能够与现实图景中的真实恐怖相抗争。其次,即使祥子的恐惧是一种对于真实现实关系的真实的恐惧,他也不应该被这一恐惧所彻底击垮,不应该让自己除了恐惧和绝望之外便一无所为。生命毁灭(被夺)令人恐惧,但是个人生活的毁灭、个体生命存在意义的消解也让人难以忍受。真正的个性主义的英雄在生命与价值不能两全时,总是不惜以生命毁灭来殉其生命价值。例如蘩漪的发疯(生命毁灭的一种变相形式)便是如此。但是,带有封建市民气味的祥子却不能够将价值置放于生命之上,于是他不得不无奈地妥协,无奈地忍受屈辱,无奈地自取绝望。于是他便只有在这种生命苟活中一步步沉沦下去。文本为了将祥子的生活悲剧归因于社会环境,便为其设计了一系列的生活灾难,而且让其在这些灾难面前无能为力,束手待毙。文本以为在性格与命运的关系中,性格对命运愈是无力抗争,命运对性格便愈能显示其压迫与毁灭力量的强大。从艺术美学的角度看,文本的此种主题意图一方面可以说是正确的,一方面又可以说是肤浅的。文本只知道在一个互相对立的矛盾关系的两个方面,如果一方绝对压倒另外一方,那么,这一具有绝对压倒优势的一方便可确立它在这一矛盾关系中的主导地位,从而这一矛盾关系的性质和诸种特点便可由它来决定。但是文本却忽略了在这一互相对立的矛盾关系中,如果对立一方与对立的另外一方构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