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蒙古国时期高句丽移民辽沈地区考述

大蒙古国时期高句丽移民辽沈地区考述

自秦汉以来，朝鲜与中国有着密切的关系。至13世纪,随着蒙古人的兴起,高丽也成为了蒙古人用兵之地,从太祖成吉思汗时期到世祖忽必烈时期,屡有战事。有元一代,朝鲜半岛和中国的关系相较以往也更为密切。高丽和大蒙古国及元朝的密切交往,导致了大量的高丽移民进入了中国各地,于是高丽移民成为蒙元与高丽关系研究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内容。辽阳行省南部的辽阳、沈阳两地是最为重要的高丽移民聚居地。辽阳和沈阳距离朝鲜半岛颇近,其成为高丽移民的重要聚居地也在情理之中。近20年来,中国学者王崇时、①1丛佩远、②2吴松弟③3等都曾就蒙元时期的高丽移民做过专门研究,其中丛佩远文专以辽阳行省的高丽移民为研究对象;日本学者河内良弘在研究明朝东宁卫的历史时也用了足够长的篇幅追溯蒙元时期高丽人进入辽阳、沈阳地区的历史。④4但相关的研究仍有可以补充和进一步梳理之处。笔者在考察明朝扬州各卫所的高丽军职世家的来源时曾涉及入迁辽阳、沈阳地区的高丽移民问题,⑤5但因侧重点并不专在辽阳、沈阳地区的高丽移民,并且利用文献还不够充分,许多问题还只是粗略地提了出来而已,没能很好地解决,而且还存在误识之处。因此,本文试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就蒙元时期辽沈地区的高丽移民,特别是其迁入的过程,做进一步的研究。考虑到元、明嬗代之际辽沈地区的高丽移民多有变动,所以把研究的时限下延到明朝初年,合称为13—14世纪。一、《经世之可以》2.高丽移民入迁辽沈地区主要集中在大蒙古国时期,其最主要的来源是蒙丽战争中的高丽降民。有关于此的主要史料是《元史》和《高丽史》,①6但是出自《永乐大典》卷4446所引《经世大典·政典·征伐》“高丽”一门的《元高丽纪事》②7的记载则因其史料的原始性更为值得注意,王国维在《元高丽纪事》末题:“按《元史·高丽传》亦据此修,而简略殊甚。”就说明了这一点。以下以这三种文献为主要史料,并参酎学者对相关史料的利用,按时间先后顺序分三个阶段叙述大蒙古国时期高丽降民入迁辽沈地区的过程,重点对其中的一些细节问题做进一步的考述。1.从“三大”到“三古”:洪福源之“前诸城”成吉思汗十一年(1216),为了追击进入高丽的契丹人,蒙古兵第一次进入高丽,高丽麟州人洪大宣投降,据《元史·洪福源传》,其本中国人,唐时入居朝鲜半岛。太宗窝阔台三年(1231),命撒礼塔东征高丽,洪大宣子福源率所部高丽编民1500户以及旁近州郡之民降于蒙古,然后与撒礼塔并力攻打高丽,高丽王王请降,于是蒙古在高丽置达鲁花赤72人以镇之。等到蒙古兵撤之后,高丽复叛,于是撒礼塔再与洪福源攻高丽。撒礼塔死,其副将引兵还,只留洪福源屯守,高丽北界40余城由其节制。太宗窝阔台五年(1233),屯守高丽北部西京(今平壤)等地的洪福源遭到高丽报复。六年(1234),在蒙古可汗的许可下,洪福源领其降民迁居中国。③8关于洪福源所领降民的户口数以及迁居的具体地点,各种史书记载并不一致。《元高丽纪事》载:“六年甲午五月一日,赐高丽降人麟州探问神骑都领洪福源金牌,俾领元降民户于东京居住。”东京即辽阳,至元后期,改东京为辽阳。④9《元史·高丽传》载:“六年,福源得请,领其降民迁居东京。赐佩金符。”《元史·洪福源传》载:“福源遂尽以所招集北界之众来归,处于辽阳、沈阳之间”。《元史·地理志》“沈阳路”条载:“洪福源引众来归,授高丽军民万户,徙降民散居辽阳、沈州,初创城郭,置司存,侨治辽阳故城”。⑤10沈州是改名沈阳前的旧称。《高丽史·洪福源传》载:“福源在元,为东京总管,领高丽军民,凡降附四十余城民皆属焉。”可见洪福源所领高丽民迁居中国的地点有“东京(辽阳)”和“辽阳、沈州(沈阳)之间”二说;所领降民的来源有“元降民户”和“所招集北界之众”、“降附四十余城民”三说。《元高丽纪事》最为早出且可信。“元”即“原来”之意,所谓“元降民户”即太宗窝阔台三年(1231)洪福源所率的编民1500户之数,或许也包括少量的旁近州郡之民降于蒙古者。如果是北界40余城的民户,则要远远多于1500户之数。《元史·地理志》“沈阳路”条载洪福源引众来归后“初创城郭,置司存,侨治辽阳故城”。《辽东志·地理志·古迹》记有“旧辽阳城”,注:“沈阳城西北八十里,今在境外。”①11明魏焕集《九边考》提到“旧辽阳”,云:“查旧辽阳在边外,西行二百里至广宁,东北行三百里至开原,其地介广宁、开原间,相去五百余里。而今夹河为为塞,纾行八百余里。”②12又《顾中丞抚辽疏议》有“旧辽阳”一条,云:“辽阳旧城在边外广宁、开原之间。自广宁出边取道东北行可二百里至旧辽阳,旧辽阳东北行可三百里至开原,自旧辽阳东南行入两河之间可三百五十里。”③13按广宁当今辽宁北镇,开原当今辽宁开原,处于其间的“旧辽阳”正约略在沈阳西北。可见,《元史·地理志》“沈阳路”条中的“辽阳故城”并非位于沈阳城之南的辽阳,所以称“侨治辽阳故城”。《元史·洪福源传》说到宪宗八年(1258)洪福源死,后赠“沈阳侯”,似乎暗示了洪氏所居辽阳故城本在沈阳附近。而元代的辽阳即今辽阳。④14正因“辽阳故城”在沈阳西北不太远处,才会在后来设置沈阳路专门管理高丽移民。大约至元二十八年(1291)姚燧撰《中奉大夫荆湖北道宣慰使赵公墓志铭》称:“东京(指辽阳)当高丽、倭奴用兵之冲,其间渤海、女真、契丹错居,俗各异宜。”⑤15提到辽阳“渤海、女真、契丹错居”,并没有提到高丽人,似乎也可以理解为居住于辽阳的高丽移民数量并不多。2.洪福源管领高丽《元高丽纪事》载,“(太宗窝阔台)六年甲午五月一日,赐高丽降人麟州探问神骑都领洪福源金牌,俾领元降民户于东京居住”,之后接着记载窝阔台谕洪福源:“尔能戮力效职,则后降者皆令尔领之。”谕高丽国未降人民:“其降民悉令洪福源统摄。”由之确立了洪福源在管领归附高丽降民方面的特殊地位。随后又记载:“(太宗窝阔台)十年戊戌五月十二日,降旨宣谕高丽新降人赵玄习、李元祐等。时玄习辈率二千人迎军降,命东京安置,受洪福源节制。且降御前银牌,使玄习等佩之,以招来降民户。寻又有李君式等十二人来降,亦依玄习例抚慰之。”⑥16《辽东志·地理志·古迹》记有“高丽城”,注:“在辽阳城东南隅,今定辽中卫治。”⑦17《全辽志·故迹》亦记有“高丽城”,注:“辽阳城东南隅,今定辽中卫治,俗称高丽营。”⑧18《辽东志》、《全辽志》二书皆附图,标示出定辽中卫治的具体位置是在辽阳城城内的东南部,该高丽城应该为元朝辽阳一地高丽人聚居处,或许即赵玄习等所居地。3.从洪福源入居洛阳的方式看太宗窝阔台七年(1235),命唐古与洪福源领兵入高丽。十一年(1239),高丽王王遣王族入朝。十三年(1241),以族人王为犹子,与贵族子弟多人入质,大约与大蒙古国保持了友好的关系。王,《元史》、《高丽史》均有传。《元史·王传》载:“岁癸丑(宪宗蒙哥三年,1253年),高丽权臣高令公叛,宪宗命耶虎大王东征,奉旨为使讲和,仍镇守其地,时高丽人户新附者,就命总之。中统元年,授金符总管,升佩虎符,兼领军民。三年,率兵征济南李璮。”①19前已述及窝阔台时期确立了由洪福源来管领归附高丽人的政策,至此,政策显然有所改变。王所领“高丽人户新附者”当有一定数量,征济南李璮所用应该就是新附的高丽人户。那么,王绰居于何处呢?《高丽史·王传》记载:“初,之入质也,寓于东京总管洪福源。积不平,绰妻奏于帝,杀福源,语在《福源传》。”②20可见处于辽阳故城。此事《高丽史·洪福源传》有详细记载,提到“绰妻,蒙古女也”,时乃高丽高宗四十五年(蒙古宪宗蒙哥八年,1258年)。而《元史·洪福源传》中对于洪福源被杀的解释是“(王)阴欲并统本国归顺人民,谮福源于帝,遂见杀”。③21似乎是更可信的说法。《元史·地理志》“沈阳路”条叙述了有关洪福源领高丽降民入居辽阳的情况,管理降民的机构在中统二年(1261)改为安抚高丽军民总管府后,“及高丽举国内附,(中统)四年,又以质子淳()为安抚高丽军民总管,分领二千余户,理沈州”。④22“分领”当然是指原归洪福源领下的人户划归王绰所领,但其中有一些原委需要说明。其实早在十年前的蒙古宪宗三年(1253)王绰就已经领有新附高丽民户,并且在中统元年(1260)任总管,兼领军民,只是在王的蒙古妻杀洪福源后,福源子茶丘诉于蒙哥,才导致王所领兵马被夺,时当高丽元宗二年(元中统二年,1261年)。⑤23所夺兵马大约归于洪氏了。这分领的2000余户应该就是原来王绰领下的人户。《元史·世祖本纪》及《高丽传》则载至元三年(1266)二月“立沈州以处高丽降民”。⑥24这是元朝为解决王氏、洪氏矛盾而采取的处理方法,从此,王从洪福源处分离出来。从时间上看,距中统二年(1261)较近的中统四年(1263)比至元三年(1266)更具可能性。因为王领有二千余户,所以《元史·王传》才会记载“至元七年,高丽臣林衍叛,世祖遣头辇哥国王讨之,签领部民一千三百户,与国王同行”。⑦25综合上述,大蒙古国时期辽沈地区安置高丽降民有东京(辽阳)、沈州(沈阳)二地,而东京管理高丽降民的机构治所侨置于辽阳故城,辽阳故城在沈阳西北不远处。这些高丽降民大约5000户,主要身份是军人,蒙元朝廷对高丽的军事行动,他们往往被征调参与。因为安置高丽降民的需要,高丽降民入华之初就有了专门管理机构,但由于王的进入,使相关机构的情况略显复杂。到了成宗元贞二年(1296),开始有沈阳路的设置。《元史·地理志》“沈阳路”条对此有系统记载,但却只记载到元贞二年。对于沈阳路设置前后的机构变迁,学术界尚有不同意见,笔者将另文详细探讨。二、从元金时期至多元时代的高丽移民进入元代之后,仍有一定数量的高丽人迁入辽沈地区,前后有多次,迁入的原因是多样的,除了高丽降民之外,主要是流民。辽沈地区高丽流民的具体状况,其和原有高丽降民之间的关系,学界目前尚不清楚。高丽流民入迁的次数和人口数都难以确切统计,但据本文第三部分引用的高丽史料所载多达2000多户,如此也是辽沈地区高丽移民中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了。《元史·成宗纪》载大德元年(1297)二月癸卯:“以阇里台所隶新附高丽、女直、汉军居沈州。”①26《元史·洪俊奇传》载至元二十七年(1290),“叛王哈丹等窜入高丽,侵挠其国西京,距辽阳二千里皆骚动,中书省特起茶丘(洪俊奇小字茶丘,为福源子)镇辽左,帝遣阇里台、孛罗儿赐以金字圆符,命茶丘以便宜行事”。②27阇里台似乎是忽必烈派往洪俊奇身边的特使。在《永乐大典》所引元代《六条政类》一书中的一份至元二十七年(1290)八月二十八日辽阳等处行尚书省的咨文中提到“阇里台官人未曾领军出征”。③28这说明阇里台因为元朝用兵高丽而与高丽降将洪氏联系在了一起。大约在战争中有的新附各族人口就由阇里台节制了。《元史·王兀爱传》载至元二十九年(1292)立总管高丽女直汉军万户府,以王绰子兀爱为总管。《元史·洪万传》载至元二十九年(1292)以洪福源孙洪万为总管高丽女直汉军万户。五年之后以阇里台所隶新附高丽、女直、汉军居沈州,那么阇里台似乎是任职总管高丽女直汉军万户府了。又《高丽史》记高丽忠烈王二十四年(元大德二年,1298年)“(冬十月)乙亥,沈州达鲁花赤阇里大遣人献马一匹、羊三十头贺复位”。④29其中的阇里大当即《元史》中的阇里台,可见其任职为沈州达鲁花赤,也许是同时兼任总管高丽女直汉军万户府和沈州总管府。阇里台似是一位蒙古族官员。阇里台所隶高丽人户有多少,史书未有说明。高丽忠惠王元年(元大德五年,1301年)三月庚寅,高丽因为五道人民流入双城(今朝鲜永兴,时属元朝)、女真、辽阳、沈阳等处,于是上表请刷还,其中提到:“本国以此累次差官前去辽阳、沈阳等处,欲行分拣。所在官司滥称军户,或称农氓,沮遏不刷者久矣!而又比年间本国州县当役人民并官寺私奴婢人口逃往辽阳、沈阳、双城、女真等处,影避差役,散漫住坐。虽或差人前去将欲推刷,所辖官司并头目人擅自挟带,当栏不与,甚为未便。”⑤30据此,多年来一直有高丽的当役人民或奴婢人口逃亡辽阳、沈阳,高丽也一直向元朝提出归还人口的要求,但却总是受到阻挠。也就是说,大德五年(1301)前就有部分高丽逃民进入辽阳、沈阳等地定居。至治元年(1321)至泰定二年(1325)五年间,又有相当多的高丽人流入“辽、沈、开元地面”,于是泰定二年高丽王上书元中书省请刷还。⑥31有一些高丽移民还是在高丽的要求下由元朝政府归还高丽。《高丽史》载忠烈王二十三年(元大德元年,1297年)“(二月)己亥,(元)帝幸城南观猎,王扈从。奏曰:‘……乞自己未年(蒙古宪宗八年,1259年)以来被掳及流民在辽、沈者,悉令归国。’帝许之。王感泣拜谢”。①32同年夏四月,“庚子,元遣使辽阳路推刷己未年以后被掳及流民归之,凡三百五十户”。②32这是元、丽间交涉亡人成功的例子,但是这是经过高丽多次努力交涉才获得的成果,此前高丽忠烈王四年(元至元十五年,1278年)、八年(元至元十九年,1282年)、九年(元至元二十年,1283年)、十七年(元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十八年(元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二十年(元至元三十一年,1294年),高丽曾多次派员交涉此事,③33但事情并没有完全解决,前引高丽忠惠王元年(元大德五年,1301年)的上表就反映了以后的交涉情况。也有因为高丽的请求而安置在辽沈地区的少量高丽人。如高丽忠烈王五年(至元十六年,1279年)六月癸卯:“都评议使据圣旨请于沈州、辽阳间置伊里干,徙诸道富民二百户居之,又于鸭绿江内置伊里干二所,所各一百户,以供朝聘役使。从之。”④34伊里干,蒙古语聚落之意。⑤35辽沈地区地处高丽进入元朝的陆路交通要冲,著名的高丽汉语教科书《老乞大》就是以几个高丽人与一位姓王的辽阳人结伴去北京做买卖的全过程展开各种对话的。高丽王室与元朝间特殊而亲密的关系,高丽王族频繁经由这条通道,于是便在以辽沈地区为主的沿线各地设置接待点,有些接待点是由高丽的富户承担的,由此造成了少量的高丽人迁居辽沈地区。至于零星迁入的高丽人,在《高丽史》也有记录,如高丽元宗十二年(至元八年,1271年)正月己卯,洪茶丘请求依洪福源时圣旨将他的叔父洪百寿等五户迁来中国。⑥36从现存史料看,以上所及虽非全部,也应是元朝时期迁居辽沈地区的高丽移民的主要部分。三、《十至十八世纪中韩关系史料汇编》下元末明初,东北多事,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辽沈地区的高丽移民。总体上说,辽沈地区的高丽移民大致有三种动向:第一是迁回高丽,第二是留居辽东,第三是迁往扬州。相关史书主要是《高丽史》、《明实录》、《李朝实录》,而其中与中国、高丽两国关系相关的部分又分别为杨渭生等编《十至十四世纪中韩关系史料汇编》(下),刘菁华、许清玉、胡显慧选编《明实录朝鲜史料辑录》,⑦37吴晗辑《朝鲜李朝实录中的中国史料》⑧38摘录。以下按照这三方面的动向分别叙述。1.金原贵等三十七名被现实去行动之实践至正十九年(1359),因为红巾军的活动,辽东不稳,部分军民迁往高丽避难,其中就包括一些高丽人。多年以后,还出现了明朝因为要求遣返人口而和高丽之间的交涉。《明太祖实录》卷181洪武二十年(1387)三月癸酉条记:“初己亥之岁,辽阳、沈阳兵起,民因避乱转徙高丽,久未得还。及高家奴、徐质等往市马,而故元降将咬住等以为言,上乃令高家奴等就索之。至是,高丽因送所市马,遂以辽沈流民奈朵里不歹等户四十五、口三百五十八来归。”而《高丽史》中有关于此事更为详细的记载。高丽辛禑十二年(洪武十九年,1386年)十二月:“帝遣指挥佥事高家奴、徐质来刷己亥年避寇东来沈阳军民四万余户,因前元沈阳路达鲁花赤咬住等之诬告也。”①39《高丽史·辛禑传四》载,辛禑十三年(洪武二十年,1387年)二月,高家奴、徐质还。遣知密直事偰长寿如京师陈情。表曰:“……洪武十八年六月间,有辽东都指挥使司据草河千户焦得原告,移文取发李朵里不歹等四十七名,将金原贵、银得显等连家小发回去讫。洪武十九年十二月日准左军都督府咨:‘据前沈阳路达鲁花赤咬住等告,己亥年间,本路军民四万余户前去高丽避兵,除金原贵等家小取回外,有李朵里不歹等未曾复业。奏奉圣旨节该:教指挥佥事高家奴、徐质取去。钦此。’切详前元当己亥、辛丑之岁,贼兵入辽东(指辽东都司治所辽阳)、沈阳之间,俘掠一空,分离四散,或有一二者之来寓,安能四万之得多?见有李朵里不歹等前来寄居,除将本人等连家小三百五十八名钦依发遣外,惟土人之还归,实旧业之是复。臣会验到圣朝户律内一款节该:‘凡民户逃往邻境州县躲避差役者,其在洪武七年十月以前流移他郡,曾经附籍当差者,勿论。钦此。’又会到洪武十八年九月十六日钦奉诏书为臣袭爵事节该:‘一视同仁,不分化外。钦此。’幸夤缘得霑声教,虽流徙亦在范围,况彼所陈,过于其实。伏望明垂日月,度扩乾坤,察迫切之情,降宽大之泽,遂令远俗,得安其生。臣谨当常怀一视之仁,倍祝万年之寿。”②39高丽使臣指出从沈阳逃往高丽的人口没有四万户之多,且洪武十八年(1385)已经发遣金原贵等,之前又已将李朵里不歹(《明太祖实录》作奈朵里不歹,似作李是)等358名发遣。参考本文第一、二部分的叙述,显见四万户是不实之说。值得注意的是“惟土人之还归,实旧业之是复”之语,所谓“土人”当然是指原居沈阳路的高丽移民了,这些人在高丽看来是应该许可其留在高丽的,并引录明朝的户律、诏书,很委婉地说明了理由。以后就再没有关于这一问题的记载了,看来明朝是默认了高丽的处理结果。但洪武二十年(1387)十二月壬申,明朝命户部咨高丽王:“以铁岭北东西之地旧属开元,其土著军民女直、鞑靼、高丽人等辽东统之;铁岭之南旧属高丽,人民悉听本国管属。疆境既正,各安其守,不得复有所侵越。”③40明朝正式要求以铁岭为界划分明朝和高丽之间的疆域,而两国人民不得随意流动,原处辽东的高丽人须仍居本地。这当是由上事引出的。高丽辛禑十四年(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二月,偰长寿回到高丽,口宣圣旨,其中曰:“铁岭迤北,元属元朝,并令归之辽东。其余开元、沈阳、信州等处军民,听从复业。”④41突出了“听从复业”一点,但这一点并不见于上述洪武二十年(1387)户部咨文。从明朝和高丽关于至正十九年(1359)入丽辽沈流民返遣的交涉,有部分沈阳路的高丽移民在至正十九年迁回高丽后就留居高丽而不回了。那么是年入丽辽沈流民中有多少高丽人户呢?《高丽史》恭愍王八年(至正十九年,1359年)十一月甲辰条载:“辽沈流民二千三百余户来投,分处西北郡县,官给资粮。”①42看来,据高丽方面的记载,至正十九年进入高丽的辽沈流民是2300余户,除去遣回辽东的汉人、蒙古人几百口(根据姓名粗略推测),其主体部分仍应当是高丽人。这已经是相当可观了,笔者认为这是蒙元时期迁居辽沈地区的高丽移民中的最主要部分。2.《崔源墓志》录文与相关问题洪武元年(1368),明军攻占大都。三年(1370),用兵东北,元辽阳行省平章刘益率众降。四年(1371),设定辽都卫指挥使司于辽阳。八年(1375),败元朝在东北的残余势力纳哈出,同年改定辽都卫指挥使司为辽东都指挥使司。辽东都指挥使司的设立为明朝统一东北奠定了基础。在明朝统一东北的过程中,接纳了大量活动于当地的故元军士作为军职人员,大略编入明朝卫所,延续其原有的职业。元代辽东高丽人本以军职为主,所以也转入明朝辽东都指挥使司治下的卫所。《明太祖实录》卷178洪武十九年(1386)秋七月癸亥有如下的一段记事:“置东宁卫。初,辽东都指挥使司以辽阳高丽、女直来归官民每五丁以一丁编为军,立东宁、南京、海洋、草河、女直五千户所分隶焉。至是,从左军都督耿忠之请,改置东宁卫,立左右中前后五所,以汉军属中所,命定辽前卫指挥佥事芮恭领之。”可以看出,编入东宁卫各所的高丽人不仅有原来的军职人员,还有一般的百姓,似乎人口还不少,足以分隶五千户所中某一二所。其中东宁卫立左右中前后五所而以汉军属中所,很可能是因为高丽人、女真人隶属东宁卫中所外的其他四所的缘故。看来,留居辽东的高丽人口数量还颇为可观。1919年,辽宁千山出土了明景泰元年(1450)《崔源墓志》,墓志文字随后为《辽东文献征略》、②43《满洲金石志》③44等书收录。后来,经过文物普查,确认了崔源墓之所在,并于1975年发掘了包括崔源墓在内的崔氏墓园,考古报告中公布了根据墓志所作的重新录文以及拓片(不够清晰),录文较以往各种文献所录更为准确、完整。④45《崔源墓志》记辽东都指挥崔源的先世曰:“按公姓崔氏,讳源,字本清,其先沈阳人。元季有为安抚讳孝先者,实公之祖考也。我高皇帝奄有天下之十一年,孝先乃率众来归,授官昭信校尉。后有能世其官讳文者,是公之先考也。”其中说到“元季有为安抚讳孝先者,实公之祖考也”,当是指崔孝先在元代末年任沈阳路的安抚使。崔氏墓园还出土了崔源同族墓志多方,弘治十一年(1498)《崔锴墓志》、正德十二年(1517)《崔贤墓志》称崔孝先为“沈阳安抚司镇抚”,与《崔源墓志》中谈到的有所不同。据沈阳至正十二年(1352)《城隍庙记》碑阴题名,⑤46总管高丽女直汉军都万户府下设镇抚,而据《元史·百官志》,安抚司下不设镇抚,所以笔者以为较《崔源墓志》晚出之二志的说法是不准确的。关于明初崔孝先之任职,《崔源墓志》说是“我高皇帝奄有天下之十一年(洪武十一年,1378年),孝先乃率众来归,授官昭信校尉”,而《崔锴墓志》称“洪武改元,升授东宁卫左所昭信校尉”,记时有误,而实际上洪武十九年(1359)才有东宁卫之设。同据沈阳至正十二年(1352)《城隍庙记》碑阴题名,可知沈阳等路安抚使均为沈阳等路高丽军民总管府长官——总管兼任,或可推测崔孝先在元末为沈阳等路高丽军民总管府总管。志文虽没有明言崔氏族属,但从其姓崔,孝先在元代末年任沈阳路的安抚使以及还可能为沈阳等路高丽军民总管府总管的推测看,很可能就是迁居沈阳的高丽人。①47则崔源一门乃继续留居辽沈地区任军官者,只是由沈阳迁至辽阳。正德十二年(1517)《崔贤墓志》称“(崔孝先)国初归附,占籍辽之东宁,因世居焉”,《崔源墓券》称墓地“属辽阳之南”。明嘉靖十六年(1537)重修《辽东志》引薛子语:“国家再造寰区,始以四方之民来实兹土。未几,悉更郡县以为军卫。华人十七,高丽土著、归附女直野人十三,嗜好乖尚靡所统一。”②48据《辽东志凡例·修志名氏》,薛子当即参与嘉靖十六年重修的薛廷宠,薛子此语述明代初年的情况。在明朝嘉靖年间的人看来,明初辽东地区卫所军职的民族构成中高丽人是占有一定数量的。“高丽土著归附女直野人十三”一句诸家引用时标点不一,此处取其指“高丽土著”和“归附女直野人”两种人之意而标点,“高丽土著”就是指元朝入居者而非明初刚刚入居者。《李朝世祖实录》甲申十年(明正统八年,1464年)八月壬午,同知枢密院事梁诚上书曰:“臣见《辽东志》:东宁卫所属高丽人,洪武年间三万余人;及永乐时,漫散军亦四万余人。今辽东户口,高丽人居十之三,西至辽阳,东至开州,南至海、盖诸州,聚落相属。此诚国家汲汲轸虑者也。”③49据明嘉靖十六年重修本《辽东志》卷首《辽东志凡例·修志名氏·正统八年始修》,《辽东志》初修于正统八年(1464),嘉靖十六年重修本《辽东志》卷首还保留着正统八年毕鲁序。梁诚所引即此初修本《辽东志》。以后重修的《辽东志》大致仍正统八年本之旧。可惜此初修本今已不存。令人迷惑的是所引《辽东志》文字止于何处,是至“漫散军亦四万余人”还是“聚落相属”?前引嘉靖十六年重修本中有“华人十七,高丽土著、归附女直野人十三”之语,似乎由此可以推测:梁诚所引当止于“聚落相属”,而薛廷宠所云也是从正统八年初修本《辽东志》而来的。梁诚上书前文谈的是当时高丽人“逃入辽者盖不知几千万人”,所以才会引出中国史籍中记录辽东户口中的高丽人颇为可观的文字来。如此看来,梁诚所引谓“今辽东户口,高丽人居十之三”是有不确实的成分。梁诚所引很具体地谈到了“东宁卫所属高丽人,洪武间三万余人;及永乐时,漫散军亦四万余人”,这一情况,笔者以为也有所夸张。又《李朝睿祖实录》己丑元年(明成化五年,1469年)六月辛巳工曹判书梁诚上书曰:“前此本国平安之民逃赋役者流入于彼,东至开州,西至辽河,南至海、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