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杭三年心态探析

苏轼杭三年心态探析

西宁四年（1071年）11月，苏轼因与王安石的政治偏见分离，从杭州县长那里辞职。到达杭州时,苏轼三十六岁,正值盛年,却经历着政治生涯的第一次失败。至熙宁七年(1074)九月离杭赴密,苏轼在这块被誉为“人间天堂”的土地上停留了近三年时间。在此期间,埋伏了许多对他日后影响重大的事件。与王安石不合,反对新法,以致自请外任,表现出新旧党争正日趋白热化;杭州美景让他文思徜徉,便开始以遣玩山水的方式开解心中烦闷;同僧人密切往来,悉听佛法,为他在以后的贬谪时期找到一条精神出路;于民间亲见变法之弊,出以诗文,导致了“乌台诗案”的“铁证如山”。可以看出,苏轼倅杭三年的心态主要是为避谗而离京,到任后寄情山水,游心于方外,以及以诗文无所顾忌的纾愤。一、“市场不稳,责任难守”:苏商德为人，5岁时被罢严重而又被清理出国熙宁元年(1068),神宗召见还是翰林学士的王安石,酝酿变法。此时苏轼刚刚除父丧,自蜀返京。而朝中对于新法的争议还集中在它的可行性。第二年(1069),王安石被命为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并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开始有条不紊地全面推行新法。苏轼到京后,就是苏辙也因言财政而除“条例司”检详文字,而苏轼却未对新法有何进言,态度一直不甚明朗。至五月诏议改革贡举法时,苏轼终于不再沉默,作《议学校贡举状》,反对贡举法改革。苏轼此举,很快得到了神宗召对。但事后证明,神宗似乎只是乐于这个自己极为重视的人才不再作为局外人旁观时政,却没有停止改革贡举法的相关措施。在王安石问及召对苏轼原因时,神宗自己也说“见轼议学校贡举异于诸人,故召见之”(页188)。这年秋天,苏轼为国子监考官,发策尽讽安石专断,“安石见之,不悦。上数欲用轼,安石必沮毁之”(页342-343)。苏王之争逐渐升级,显示出王安石开始将苏轼视为强劲的政敌。本年冬,苏轼出任开封府推官后,作《上神宗皇帝书》,逐条驳斥“新法”,最终站在了王安石的对立面。不过,神宗召对苏轼这件事似乎表明,他认为新旧两党在新法诸事上的论辩有助于施政方针的完善,所以他起用王安石,也重视司马光。因此,就当时的客观条件来说,无论苏轼积极或消极,都无法抗拒被卷入党争的命运。熙宁三年(1070),苏轼《再上皇帝书》,明确要求罢免王安石。但不仅这封上书无效,凡反对新法者皆被罢黜或免职1,神宗力排群臣扶持安石。至王安石于十二月拜相,这场政治斗争最终以旧党失势而告一段落。然而在此期间,苏王由政见不和导致交恶已使安石屡屡阻止神宗起用苏轼。本年,御史谢景温诬奏苏轼贩卖私盐,成为苏轼避谗离京的导火索事件:王安石恨怒苏轼,欲害之,未有以发。……范镇荐轼,景温即劾轼向丁父忧归蜀,往还多乘舟载物货、卖私盐等事。安石大喜,以三年八月五日奏上。(页5175)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则材料:熙宁二年(1069)十一月……上初欲用苏轼及孙觉,王安石曰:“轼岂是可奖之人?”上曰:“轼有文学,朕见似为人平静,司马光、韩维、王存俱称之。”安石曰:“邪险之人。臣非苟言之,皆有事状。……非但如此,遭父丧,韩琦等送金帛不受,却贩数船苏木入川,此事人所共知……”上乃罢轼不用。(页255-256)王安石所言苏轼于丁忧返乡途中贩苏木一事,与谢景温的诬奏可谓如出一辙,但显然早于谢奏。这次的诬告事件,史料皆明载谢景温受王安石的幕后指使。作为宋初名臣谢绛之子,“景温平生未尝仕中朝,王安石与之善,又景温妹嫁其弟安礼,乃骤擢为侍御史知杂事”。(页9847)可见其仕途的升迁同支持安石变法是密不可分的,并且由于王谢两家有着密切的姻亲关系,安石欲打击苏轼,谢景温自然十分卖力。那么王安石指使谢景温诬陷苏轼也就不是时人对苏王交恶的附会。正是由于此事,让神宗认定“苏轼非佳士”(页5201)。这表明王安石确实将苏轼视为强劲政敌,且以“毁人素履”为手段的党争正向白热化发展。随后,苏轼自乞外任。《咸淳临安志》载:“轼不敢自明,久之,乞外补。”(页791)《宋元通鉴》曰:“轼遂外请。”(页154)苏辙在《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中云:“公未尝以一言自辨,乞外任避之。”(页1119)事实虽是苏轼通判杭州,但《咸淳临安志》与《墓志铭》中对于苏轼态度的描述有着明显差异。苏轼为避开中央的政治漩涡而乞外无可置疑,但此事通过调查,证明是个莫须有的罪名,事实已明,苏轼还有何“不敢自明”?苏轼的“未尝以一言自辩”,实则也是不屑于辩。若他当时已有强烈的避祸心态,又如何能在倅杭期间每每对新法口出不逊,以致为“乌台诗案”提供了那么多的“罪证”?他的不言,恐怕还有对时政的失望。“苏轼走上政治舞台的第一幕,即扮演了失败者的角色,而且是被不正当的手段打击的”(页78),这无疑对其致君尧舜的政治理想是个不小的打击。这种失望有时不仅在于情绪低落,“孤危可知……忠义古今所难,得虚名而受实祸”(《与子明九首》之三),“交朋翩翩去略尽,惟吾与子犹彷徨”(《送刘道原归觐南康》),还容易演变为对朝政的讥讽,“君不见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夸舌在齿牙牢,是中惟可饮醇酒”(《送刘攽倅海陵》),讽刺朝廷不容人直言的现状。但无论如何,苏轼的自请外任都表达了疲于应对党争的心态,“府中冗绊,非拙者所乐”(《与杨济甫十首》之五),有“惟日望一差遣出去耳”(《与杨济甫十首》之六)的愿望。值得一提的是,苏轼之前出任开封府推官实为新党策划的阴谋,“轼素不为安石所喜,使权开封府推官,欲以多事困之也”(页289)。此次乞补外任,并非直批杭州,“上批出与知州差遣,中书不可,拟通判颍州。上又批出,改通判杭州”。(页791)苏轼很明白:“倅杭亦知州资历,但不欲弟作郡,恐不奉行新法耳。……余杭风物之美冠天下,但倅劳冗耳(《与堂兄三首》之三)。”可见,政敌不欲苏轼掌大权,成为新法施行中的阻力;神宗则将其置于“人间天堂”,既表现出爱护之意,同时也不能说没有以余杭风物消磨其斗志的意思。事实上,苏轼在游山玩水之余,也确实有这样的感受,“部使者知公颇有才望,朝夕聚首,疲于应接。乃号杭倅为‘酒食地狱’”(页166)。二、游心于佛禅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与水是中国传统文士文化性格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中国文人喜欢以审美的眼光于山水之中缱绻玩味,徜徉山水不仅令观者身心愉悦享受,个体与自然相比的渺小感也能让忧愁烦闷得以纾解。因此,杭州秀美的山水令苏轼很快投身其中。邑多佳山水。君子之至于斯。往往卜居楼遁□洞霄。提举诸贤。亦仕而寓者也。夫天人情诚。重去其乡。而寥廓之士何地非寓。隘九州而邃庐其间。啸傲诗歌。皆有以自得也。(页201)苏轼像他的老师欧阳修一样,以寄情山水排解心中的失意。从他的杭州创作来看,他至少游过西湖、孤山、径山、道场山、何山、风水洞、石屋洞、北山、惠山、鹤林、招隐、金山、灵鹫等地,并于山水遣玩中调整心情,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篇章。这其中,犹以游湖作品最引人注目。西湖于苏轼笔下,随四时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姿态,“夏潦涨湖深更幽,西风落木芙蓉秋。飞雪暗天云拂地,新蒲出水柳映洲”(《和蔡准郎中见邀游西湖三首》之一);有着夏雨过后的清新平静,“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之一);有着月下的幽然静谧,“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夜泛西湖五绝》之四);甚至水上芙蕖,也有性情节操,“湖上野芙蓉,含思愁脉脉。娟然如静女,不肯傍阡陌”(《九日,湖上寻周、李二君,不见,君亦见寻于湖上,以诗见寄,明日,乃次其韵》)。更不用说广为人知的“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之二)一诗,是对西湖最为经典的评价。苏轼对于西湖的喜爱,让他在十几年后出守杭州时甚至将办公地点设于湖上:东坡镇余杭,遇游西湖,多令旌旗导从,出钱塘门。坡则自涌金门从一二老兵泛舟绝湖而来,饭于普安院,徜徉灵隐、地竺间,以吏牍自随。至冷泉亭,据案剖决,落笔如风雨,分争辩讼,谈笑而办。已,乃与僚吏剧饮。薄晚,则乘马以归。(页36)似乎苏轼在乎游湖之乐更甚于公务之责,甚至将吏牍随身携带。其办公之效率也着实可叹。这也就难怪当初政敌以开封府推官之烦试图困住他的计划完全失效。位于钱塘县的孤山与余杭县的径山也是苏轼屡次游赏之地:孤山……一屿耸立,旁无聊附。湖山绝胜处亦曰孤屿,又名瀛屿。宋处士林逋隐居于此,旧多梅,为逋手植,梅径尤存。(页574-575)径山……有东西二径,盘折而上,各高十里许,七峰罗列,最为幽胜。其地最高,浙西诸山皆在下。……及其巅峡束洞,隐几不容并行。已而内括一区,平林桓壑。四面五峰,如手竖指。山迥物静,在处奇巧。灵踪异迹,不可胜记。(页659-660)孤山之绝胜不仅吸引了苏轼,还有宋初著名隐士林逋。径山也是奇巧幽胜,而较之孤山更多灵动之气。不过,苏轼多次游览孤径二山,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二山都同佛教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苏轼初至杭州,就立刻上孤山拜访惠勤、惠思二僧,留有“孤山孤绝谁肯庐,道人有道山不孤”(《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之诗句。熙宁六年七月,再游孤山时,应僧志诠之请,作《孤山二咏》,亦与佛教有关。而径山本身就有创建于唐代的“径山寺”,在佛教界享有盛名。关于苏轼倅杭期间游心于佛禅的问题,将在下一节论述,但可以看出,苏轼选择游览孤山与径山,并非仅仅出于对美景的欣赏。“雪眉老人朝叩门,愿为弟子长参禅”(《游径山》),“肯将红尘脚,暂着白云屦”(《与周长官、李秀才游径山,二君先以诗见寄,次其韵二首》之一),“灵水先除眼界花,清诗为洗心源浊”(《再游径山》)等诗句都表达了意图通过佛教洗涤尘心之意。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看出,苏轼寄情自然的心态大致有两种,一种是通过融情于景从而获得欢愉与快乐,另一种如他所说“近来愈觉世路隘,每到宽处差安便”(《游径山》),试图抛开种种烦恼,以享受内心的平静与解脱。同时,作为三吴都会的杭州,自然景观不同于未开发的原始景观,当中也包含着人文景观。苏轼于山水间的游赏就少不了才情并茂的歌妓与志同道合的同僚。按照当时的风气,助兴的歌妓不仅出现在宴会酒席,甚至新官赴任,歌妓都要前往迎接2,苏轼在《菩萨蛮》(玉童西迓浮丘伯)一词中,就写到了这种现象。苏轼于杭州同歌妓交往密切,但诗文言志的文学传统让这些女子只能出现在词作中,比如“寻常行处,题诗千首,绣罗衫、与拂红尘”(《行香子》携手江村),“佳人千点泪。洒向长河水”(《菩萨蛮》秋风湖上萧萧雨)等。苏轼如此醉心杭州的另外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这里有众多志同道合的友朋同僚。这些“玩伴”频频与苏轼出游山水、唱和诗词。尤其是杭守陈襄,与苏轼秉性相投,诗词唱和达到三十一首之多3。应该说,歌妓与同僚,是苏轼徜徉山水时不可或缺的情感依托。“我本无家更安往,故乡无此好湖山”(《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首》之五),在这样的环境中,就难怪苏轼也想解甲归田,归隐于山水之中了。但徜徉于山水还不是苏轼开解烦闷情绪的最主要渠道,倅杭三年,他将注意力投射到另外一个领域——佛教。三、苏氏与惠思、惠思二僧之交往苏轼对于佛教并不陌生。家乡眉山是著名的佛道圣地,加之苏家好佛的传统,自幼耳濡目染的影响,使苏轼对佛教可谓相当熟悉。杭州在这方面也积淀深厚。尽管唐武宗的会昌废佛在全国范围内对佛教造成了重大打击,但由于南朝时期吴越地区佛教的高度发达,使得苏杭一带还是具有相当的佛教基础。隋唐以后的杭州,甚至有“东南佛国”之称。苏轼在《怀西湖寄晁美叔同年》一诗中也有“三百六十寺,幽寻遂穷年”之句。当地百姓崇佛好古。《宋史》记载:“(杭州)人性柔慧,尚浮屠之教。”(页2177)陈襄修复钱塘六井,当地百姓“皆诵佛以祝”(页479)。同时,杭州优越的地理位置和生活环境吸引着僧人在此安居,这是苏轼能够结交众多方外之士的客观条件。政治上的失意,加之杭州的“天时”、“地利”、“人和”,使苏轼不自觉地寻找来自世外的慰藉。以下为苏轼于倅杭三年间,游览寺院塔庙与结交佛僧概况4:熙宁四年十二月初到杭,即访惠勤、惠思二僧。五年二月,明庆寺赏牡丹。四月,清明时吉祥寺赏牡丹5;游天竺灵感观音寺。七月,先后寓余杭法喜寺、临安净土寺,至功臣寺、径山寺,尝与澄慧大师游。八月,游梵天寺,后至水陆寺、盐官南寺千佛阁、北寺悟空禅师塔;同月欧阳修卒,与惠勤同哭,后听惟贤琴。十一月,二游吉祥寺;宿水陆寺时寄诗北山清顺。十二月,先至秀州报本禅院,后至景德寺;晤文长老方丈。同年,请辩才为次子迨剃落;识法芝(昙秀);招维琳住径山;请宗本(本长老、原照禅师)住净慈寺。熙宁六年元月,至祥符寺观灯,游富阳普照寺、延寿院东西二庵、妙庭观、国清院;与海月(惠辩)交游,并过可久。春日,游昌化治平寺。五月,为清顺(颐然)垂云亭题诗。六月,与惠勤、惠思、清顺、可久、惟肃、义诠等泛湖游北山。七月,游灵隐寺、祖塔院、佛日山净慧寺,病中独游净慈寺并访宗本;本月与怀琏简。九月,游惠勤院、宝山广严寺;憩荣长老方丈。十月,于一僧寺赏牡丹,后至秀水报本禅院;弔海月(惠辩),视文及疾。本岁,还至万松岭惠明院、法惠寺;请成都通长老出主苏州报恩寺。此外,在与明州育王寺怀琏(大觉)禅师的书简中,曾提及欲将苏洵所爱《禅月罗汉》画舍该寺。熙宁七年二月,题“雪斋”于法言居室;遇蜀僧法通,晤纶长老。五月,游太平寺、苏州虎丘寺、本觉寺;诗别宝觉、圆通。八月,别陈襄于佛日净慧寺,重过临安海会寺,游新城县多福寺、西菩山明智院;访明师。九月,游法惠寺、灵隐寺;访元净,并请惠勤为诗作序。本年,为居则所建大悲阁题梁,转赠怀琏(大觉)禅师所赠罗汉木于慈化大师,尝与明雅照师交游。此外,居杭时还游览了净慈寺、西湖寿星寺、六和寺、定山慈严院。并为慈雅跋蔡襄帖,舍母程氏簪珥于净慈寺,作《阿弥陀佛颂》。综上,苏轼倅杭期间,有资料记载到往寺院塔庙四十余次,交往佛僧二十余人,且活动相当频繁,足可见其与佛教的密切关系。他于熙宁四年(1071)十一月二十八日到达杭州,三日后便去拜访惠勤、惠思二僧,并相谈甚欢,“兹游淡薄欢有余,到家恍如梦蘧蘧”(《腊日游孤山访惠勤惠思二僧》)。杭州众多的佛庙寺院,是苏轼出游的主要对象。这一方面有杭州尚佛的原因,也有苏轼寻求心灵慰藉、以方外之“智”开解胸中之“执”的目的。在庙堂之上反对新法不成,出任地方官还要贯彻执行“累人”的新法,苏轼的心情不言而喻。于是,繁忙的公务之余,他便通过与佛僧的交往,以“散我不平气,洗我不和心”(《听僧昭素琴》),获得“百日愁叹”之外的“一日娱”(《李杞寺丞见和前篇,复用元韵答之》)。佛法至大,可以让眼前的烦心事变得渺小而微不足道。将有限的时间放在无限的宇宙中看,便如转瞬须臾。这在苏轼许多游览寺庙、交往僧人的诗文中都有所表现,比如“过眼荣枯电与风,久长那得似花红。上人宴坐观空阁,观色观空色即空”(《吉祥寺僧求阁名》),“废兴何足吊,万世一仰俯”(《宿临安净土寺》),“后来视今犹视昔,过眼百世如风灯”(《孙莘老求墨妙亭诗》)等。不过,苏轼将情感投放到佛教,游心于佛禅,却始终处于清醒状态,没有进入“宗教的狂迷”。其原因就在于,他只是将佛教作为精神寄托之一。从他提及友人还朝之事的作品中,多少能看出一些羡慕之情,“帝梦已遥思,匆匆归去时”(《菩萨蛮》天怜豪俊腰金晚),就表达了对被召杭守杨绘还朝的情况,还是可见一丝失落。通判杭州虽可谓苏轼政治生涯中的一次失败,但总的来说,时值壮年的他还是有相当的理由对未来抱有希望的。所以方外的开解并没有使苏轼完全投入佛教。不过也应该看到,愈演愈烈的“党祸”正在使苏轼对官场产生厌倦。故而在苏轼倅杭期间的创作中,出世之意开始出现,如“我欲弃官重问道,寸莛何以得舂容”(《和欧阳少师会老堂次韵》),“年来渐识幽居味,思与高人对榻论”(《是日宿水陆寺,寄北山清顺僧二首》之一),“明年采药天台去,更欲题诗满浙东”(《秀州报本禅院乡僧文长老方丈》),“我本西湖一钓舟,意嫌高屋冷飕飕。羡师此室才方丈,一炷清香尽日留”(《书双竹湛师房二首》之一)。熙宁五年(1072)秋,苏轼曾作《浣溪沙·感旧》一词,下阕有“无可奈何新白发,不如归去旧青山。恨无人借买山钱”(《浣溪沙》徐邈能中酒圣贤)。在《答任师中次韵》中也有类似言语,“闲里有深趣,常忧儿辈知。已成归蜀计,谁借买山赀”。更有《少年游》一首,诉说羁旅之苦,“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少年游》去年相送)。待到熙宁七年(1074),寄给陈襄的诗中直接就有卜居之意,“莫怪江南苦留滞,经营身计一生迂”(《常润道中有怀钱塘寄述古五首》之五)。苏轼这种无奈的心境,似乎来自欲归不能的矛盾现状。然而他屡次提到归隐的障碍——无买山钱,实在只是个借口,绝不是真正原因。从苏轼刻骨铭心的儒家理想来看,虽然他也说“君臣一梦,今古虚名”(《行香子》一叶舟轻),但“恨无人借买山钱”的实质却是“贪恋君恩退未能”(《初到杭州寄子由二绝》之一)。这也就是苏轼诗文中出现“出”与“入”矛盾思想的主要原因。杭州美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治疗失意的心情,佛语禅言也可以作为功利世界的一湾清泉。这种来自方外的救赎,以后便成为他遭遇贬谪时必不可少的心灵鸡汤,但对于苏轼来说,佛教永远只能作为平衡心理、开解执著的工具,而非最后的归宿。四、对新《规定》的批评苏轼既成为了新旧党争中的失败者,自然有对王安石一肚子的不满。对于新法,纵使他也曾经是个改革派,也终于在日趋激烈的党争中不得已站在了反对新法的一方。而朝中复杂的局势和他的“从来性坦率”(《次韵定慧钦长老见寄八首》之三),让一些人开始意识到苏轼恐怕会因言得罪,于是纷纷提醒他“戒言”。这其中,尤以毕仲游的规劝最具代表性:夫言语之累,不特出口者为言,其形于诗歌、赞于赋颂、托于碑铭、着于序记者,亦语言也。今知畏于口而未畏于文,是其所是则见是者喜,非其所非则蒙非者怨;喜者未能济君之谋,而怨者或已败君之事矣。……官非谏臣,职非御史,而非是人所未是,危身触讳以游其间,殆犹抱石而救溺也。(页9525)指出“戒言”不仅在于口,更在于极易落人口实的书面文字。但显然,这样的规劝没有奏效,《石林诗话》载:时子瞻数上书论天下事,退而与宾客言,亦多以时事为讥诮,同极以为不然,每苦口力戒之,子瞻不能听也。(页664)事实上,苏轼不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与林希的书信中就写道:“某在京师,已断作诗,近日又却时复为之,盖无以遣怀耳。”(《与林子中五首》之四)虽然也试图“断作诗”,但若不以诗文抒写胸中块垒,便“如茹物不下”(《密州通判厅题名记》)。通判杭州,作为地方官的苏轼不得不依旨在当地推行新法,但在这一过程中,他愈发感觉到新法带来的是民生凋敝、怨声载道。苏轼自己也总有新法事烦、才力不胜之感,如“眼看时事力难任,贪恋君恩退未能”(《初到杭州寄子由二绝》之一)。对新法的种种不满,让苏轼肆无忌惮地将情绪出之以诗文,开解一时愤懑。杭州时期的诗文中便屡见对新法的“讪讟谩骂”之语,如“岁荒无术归亡逋,鹄则易画虎难摹”(《李杞寺丞见和前篇,复用元韵答之》),“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无术”(《戏子由》)等。甚至在一些为他人写的记叙中也流露出讥讽之意,如“盖此花见重于世三百余年,穷妖极丽,以擅天下之观美,而近岁尤复变态百出,务为新奇以追逐时好者,不可胜纪”(《牡丹记叙》)。这样的不慎言语,导致了熙宁六年发生了一件几可看作“乌台诗案”前奏的事件,《元祐补录》记载:括察访两浙,陛辞,神宗语括曰:“苏轼通判杭州,卿其善遇之。”括至杭,与轼论旧,求手录近诗一通。归则籤帖以进,云词皆讪怼。(页7336)神宗对苏轼爱护有加,十分看重这个难得的人才,不仅让沈括善待他,即使他回朝指控苏轼诗文不恭,也没有给他定罪。大概这样的结果多少令苏轼有些得意,以致于得知沈括行径后,还戏言:“不忧进了也。”(页7336)这种心态也让他愈发无所顾忌,结果便是在“乌台诗案”涉案的八十余篇诗文中,作于倅杭期间的竟有四十八首之多,占了多半数。这些作品按时间顺序列表如下6:从这些作品所表现的内容来看,苏轼对盐法及贡举新法最为深恶痛绝。由于贩盐可获取暴利,朝廷自古以来严禁个人贩卖私盐。按宋律,贩卖私盐可致死罪。但由于官盐质次价高,私盐便屡禁不止。王安石认为治理私盐当从刑罚入手:一村百家俱贩私盐,而败者止一二,其余必曰:“此不善贩,安有败?”此所以贩不止也。若五家败,则其余少惧矣;十家败,则其余必戢矣;若二十家至三十家败,则不敢贩矣。人知必败,何故不止?(页14)然而,盐法实行起来,却导致了民生凋敝的局面。熙宁五年(1072),卢秉在担任两浙提刑巡查盐事的时候,看到的是:“异时醦户煎盐,与官为市,盐场不时偿其直,醦户益困。”(页5602)在书信中,苏轼也屡次提及盐事不便,“盐法更变,课入不登,虽闲局,不免以此为累”(《与范子丰八首》之五),“赋役牛毛,盐事峻急,民不聊生”(《与曾子固二首》之二)。“老翁七十自腰镰,惭愧春山笋蕨甜。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三月食无盐”(《山村五绝》之三)。穷困者吃不起盐,而煎盐者又会因犯法被抓。其结果就是“两浙之民以犯盐得罪者,一岁至万七千人而莫能止”(《上文侍中论榷盐书》)。“盐事星火急,谁能恤农耕”(《汤村开运盐河雨中督役》),苏轼悲天悯人的情怀让他在“每执笔断犯盐者,未尝不流涕”(《上韩丞相论灾伤手实书》)的同时,也尽力“因法以便民”,使“民赖以少安”(页1119)。贡举新法,是变法中的重要一环。如果说其他新法的目的在于解决当下的时政问题,那么贡举法起到的作用就是确保新法的长期实行,并巩固变法在当下取得的成果。因此,其变法的核心内容就是打破传统以诗赋取士的方法,而考察对时政的见解。但此举遭到众多反对,其中尤以苏轼为甚。他认为:“自文章而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议学校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