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淮剧到淮剧淮剧就是他的命为《淮梦绕梁梁伟平表演艺术文集》而作

从淮剧到淮剧淮剧就是他的命为《淮梦绕梁梁伟平表演艺术文集》而作

梁伟平一生都与淮剧有着不同的故事。淮剧就是他的命运。梁伟平说:“我的个人命运是和这个剧种紧密相连的。”的确如此。1984年,著名淮剧表演艺术家筱文艳独具慧眼,把梁伟平从淮剧之乡江苏阜宁“挖”到上海,从此改变了梁伟平的命运,也改写了淮剧的历史。1993年,上海淮剧团上演了一出石破天惊的新编历史故事剧《金龙与蜉蝣》。这出戏在16年前的中国剧坛出现时,算得上是先锋实验,被誉为中国戏曲史上“都市剧目”的开篇之作。而这对当时处于低谷困境的淮剧来说,无疑是注入了一支胎盘球蛋白。《金龙与蜉蝣》搬上舞台后,让淮剧起了历史性的变化,淮剧的艺术水准从整体上得到了跨越式提升。尔后,上海淮剧团继续发奋图强,在1999年、2005年又推出《西楚霸王》和《千古韩非》两台新戏,梁伟平都站到了舞台的中心,构成了“都市新淮剧”三部曲。这三部大戏均注重在历史题材中开掘现代思想意义和审美价值,满足都市知识型观众的欣赏品味和现代需求。淮剧于是重新崛起,让人们重新看到了希望。梁伟平在上海重新树起了一面“都市新淮剧”的旗帜,成为淮剧新生代的领军人物。“都市新淮剧”,是“海派”戏剧在20世纪90年代的一大创造。“海派”,最早并非指海派戏剧,而是指晚清的绘画。上海是西方文化输人的窗口,中西文化在这里交汇遇合是势之所然。而中西文化的交合,首先通过艺术做媒介。海派美术的可爱之处在于它顺应了时代的大众趣味,具有开放、革新、现代、交融的特点。在海派绘画产生的同时,海派戏剧也在上海发端。在海派戏剧的旗帜下,集合着两支引人注目的队伍:早期的新剧和改良京剧。而改良京剧发展成海派京剧,并形成海派的风格,周信芳功莫大焉!海派京剧的核心就是“革新”二字,海派精神就是开拓精神、包容精神。它的可变性、移动性很大,善于吸收、容纳中西文化之所长,不拘一格而又自成一格,传统艺术虽有部分异化,却又并非完全离经叛道,海派京剧还是京剧。现在,我们欣喜地看到,海派戏剧的另一支——“都市新淮剧”,又在上海诞生了。淮剧又称江淮戏,起源于盐城阜宁地区,主要流行于江苏北部、上海以及安徽的部分地区。清代中期,在江苏盐城、阜宁一带流行着一种由劳动号子和田歌雷雷腔、栽秧调发展而成的说唱形式,为一人单唱或二人对唱,仅以竹板击节。后与苏北民间酬神的香火戏结合,称为江北小戏。之后,又受徽剧和京剧的影响,在唱腔、表演和剧目等方面逐渐丰富,形成淮剧。在上海,它虽然名列“京昆越沪”之后,被称之为“淮老五”,但它的生成过程,因受了多种文化的浸润和滋养,是一个“移民”上海、受海派文化影响的剧种,因而其排他性较小,具有容易吸取其他文化的基因,造就海派戏剧的先天条件。淮剧在建国后有过它的繁荣和辉煌,但到了上世纪80年代初,它开始面临“熊市”:戏曲剧场的普遍不景气毫无例外地冲击了淮剧。到90年代初,其市场越来越小,观众流失非常严重,与上海观众的距离越来越远。危机是危也是机,压力可以变成动力。淮剧在上海的失落,不仅将使上海戏剧文化的美学格局有所失衡,更会使这座都市的文化胸襟显得有些狭窄。淮剧的有识之士和有志之士不甘心淮剧的自行落幕,想方设法再求一逞。梁伟平说,当初在排演《西楚霸王》时,我提出了“人争一口气,团争一台戏”的口号,我们的危机感特别强,我们在上海一直有外来的感觉,有随时要被人家赶回家的感觉。上海淮剧团卧薪尝胆20年,努力奋斗20年,终于争得一口气,并接连端出新创排的大戏,仅梁伟平主演的震动剧坛的就有三台,圈内人称是梁伟平的“三部曲”。这里不能不提到剧作家罗怀臻。90年代初,罗怀臻加盟上海淮剧团。一石投去,水花四溅。他把戏曲改革的一些新理念带进了上海淮剧团。一个罗怀臻,一个梁伟平;一位好编剧,一个好演员,一加一大于二,“都市新淮剧”的概念诞生了,好戏连台,好评如潮。罗怀臻为淮剧团创作了历史寓言剧《金龙与蜉蝣》、历史剧《西楚霸王》两个剧本。如果说《金龙与蜉蝣》的一炮打响,让人们对淮剧有了一个崭新的印象;那么,《西楚霸王》的成功则巩固了“都市新淮剧”的基础。后来,赵莱静编剧的《千古韩非》,把两千五百年前的思想家、政治家韩非,第一次栩栩如生地表现在舞台上。罗怀臻为“都市新淮剧”做了一个科学而准确的表述:“都市新淮剧”是以现代都市人的文明视角和价值观念去解读历史、表达人生,以现代都市剧场艺术和都市观众审美趣味来展示百年淮剧。“都市新淮剧”最大的特色是用现代人的意识发现生活观照历史,用今人的感受体验古人,在舞台上令现代人与当下人相沟通。“都市新淮剧”不是定格的模式,而是追求一种动态平衡,是一种时尚的、前卫的理念。在淮剧的实验舞台上,“都市新淮剧”真正的内涵在于探索和创新。它吸取了现代话剧和其他戏曲剧种表演艺术的精华,把外来文化、现代意识作为一种精神、一种营养吸收进来,请话剧、舞剧导演来执导,现代灯光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舞台布景注重心理和情境空间造型,音乐伴奏也做了大胆的革新,演员的演唱、化妆、服装、形体动作突破了行当的程式。总之,“都市新淮剧”看上去不太像老淮剧了,但仔细一看一听,它又是地道的淮剧,“淮”味浓郁,又比传统淮剧更好看更好听,是适应于都市现代人审美要求的新淮剧。这就是《金龙与蜉蝣》、《西楚霸王》、《千古韩非》的成功之道。三部“都市新淮剧”的成功再次证明:淮剧如果不改革,吃老本,因循守旧,也许早就在上海这个现代化大城市的发展中被淘汰了;而正是有了“都市新淮剧”的实践,出了一系列在继承的基础上超越传统的精品力作,出了以梁伟平为代表的新一代的淮剧表演艺术家,才有了淮剧的今天。梁伟平感慨地说:“像‘都市三部曲’这样每部都在中国戏剧节上大放异彩的情况,在上海淮剧100多年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回过头来,我们再谈谈梁伟平。“淮剧就是他的命”,就是说梁伟平把淮剧当作自己终身的事业。梁伟平说:“我的人生定位就是要在淮剧事业上有一番作为。”他有强烈的使命感、危机感、紧迫感和自觉意识,心无旁骛,一心一意放在淮剧的振兴上,为塑造不同凡响的人物形象而殚精竭虑。在这三出“都市新淮剧”里,梁伟平不断变换着自己的形象:从风雅小生到“变态太监”,又到“西楚霸王”,再到战国时期的政治家。三个虽然都是悲剧人物,但是身份、经历、性格、心理的反差很大,不是传统类型化、脸谱化的人物,而是崭新的典型人物形象。梁伟平决不重复自己,更不重复别人,16年来,他艰辛地走出了一条艺术创作的新路。在由郭小男导演的《金龙与蜉蝣》中,梁伟平成功地塑造了蜉蝣这个因被损害而心理扭曲的小人物形象。梁伟平原擅长演儒雅的小生,现在却要演一个在传统淮剧行当中找不出模板的“另类”角色,他在摸索中、挣扎中完成了自身表演的一个飞身,一个跨越。这个人物从纯真可爱的青年,到遭受宫刑后痛不欲生,最后到复仇变态,梁伟平演得层次分明,入木三分。他的表演节奏感很强,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沉默是金,爆发似雷。最后蜉蝣与金龙的一场戏,酣畅淋漓,悲、酸、苦、涩、情、仇、恨,一一喷涌而出,如大江东去,一泻千里。梁伟平在谈到蜉蝣这个人物的艺术创造时写道:“当我真正投入到蜉蝣这个人物的创造时,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艰苦。”演惯了小生到抛开水袖、扇子、台步,尝试用一种变形的技法,来塑造一个戏曲舞台上无法归类的人物,其艰难自然是可想而知。那段蜉蝣被阉割后痛彻心肺的舞蹈,虽说是以小生身段为主,如“踢袍”、“咬褶”、“滚坛子”等,却又融进了旦角、丑角的表演身段,甚至用了现代舞的肢体语言,诸多的艺术表现手段与淮剧的传统技艺融合在一起,创造了新的“这一个”角色的表演语汇,使蜉蝣这个在肉体和心灵上受到自己生父极大侮辱与残害的形象,有了独特的、震撼人心的审美价值。蒋星煜先生用八个字赞扬梁伟平在剧中的表演:“亦文亦武,亦生亦丑。”戏剧理论家童道明先生评价:“梁伟平演的蜉蝣是海派艺术的最高结晶。”是为至评。时隔五年后,梁伟平又完美地树立了项羽这个悲情英雄的艺术形象。《金龙与蜉蝣》去掉了村落里的俚气,《西楚霸王》则展示了大舞台的阳刚豪放的大气。《西楚霸王》塑造了一个既是“战神”又是“爱神”的铁骨柔情的霸王。它以古朴雄健与质朴顽强,再向上海这座苏北人客居的城市深情吹送新淮剧探索的气息,增添新淮剧的海派的色彩。表面上看它是传统戏曲,却注入了现代意识和语汇;表面上是中国化的,骨子里却渗透进西洋色彩。导演徐企平、胡嘉禄的场面调度和舞蹈造型,肢体语汇的重组,产生了极为强烈的舞台张力和视觉冲击力。《西楚霸王》是亦中亦洋,亦古亦今,很多专家称赞“没有想到淮剧能演这样气势磅礴的大悲剧”。在这出戏里,梁伟平作为一个“激情演员”出现在观众面前,他有英气,有霸气,有骨气,有义气,在中国戏剧史上塑造了一个新的霸王形象,一个平民化、贴近我们、有缺点的英雄形象,在他个人的演剧史上又实现了一次飞跃。他在《从蜉蝣到霸王》的文章里,这样总结自己对当代戏曲文本与戏曲表演的一种认知:“从我演出《金龙与蜉蝣》中的‘蜉蝣’,到演出《西楚霸王》中的‘霸王’,我感受到了一种全新的表演艺术的境界,也通过和这两部戏的作者罗怀臻的合作,使我逐渐意识到戏曲文学和戏曲表演之间的一种深刻的相互依赖和关联,从感悟到认知,从经验到理念。这样一种合作与创造使我乐此不疲。”从中我们看出了梁伟平对淮剧表演艺术的思考和升华。《千古韩非》虽然也是一出悲剧,但它和《西楚霸王》的不同之处在于:不是简单化的善与恶的斗争,而是人与自己命运的斗争,是政治理想与故国情怀矛盾斗争的结果,韩非只能高贵地死去。编剧赵莱静、罗周选择这个主题有其独到之处,具有古希腊悲剧的况味。韩非这个人物也具有多面性,既有自恃自傲的一面,又有没落贵族热情浪漫的一面,更有改革者雄才大略的一面。在塑造韩非这个人物形象时,导演沈斌要求他从人物的内心出发,强化肢体语言,深挖心理动作,既要自然地完成一系列的程式动作,又要赋予其新的内涵。梁伟平的表演基本上继承老淮剧的传统,力求返朴归真,同时又突破了小生这个行当的局限,在台上的表演有书卷气、贵族气,功力不凡。在第一场戏里,当韩非回忆起秦军坑杀四十万赵人时,梁伟平运用了一系列的肢体动作,伴随着急促的鼓点响起,广袖起落,抓袖,甩袖,抛袖,他借这些传统的动作表达韩非的悲愤心理。梁伟平在台上慷慨悲歌,台下掌声雷动,一瞬间,台上台下仿佛都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沈斌说他“表现出高超的艺术才华,并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惟有深入,才会飞腾”,这话自然是不错的。《金龙与蜉蝣》、《西楚霸王》以及《千古韩非》三部曲尽管都被冠以“都市新淮剧”的称号,但梁伟平在形式求新的同时,并没有背弃传统淮剧的唱腔和表演。因为这些戏在都市获得成功的同时,也要重新实现对“地域”的回归,是一种对传统提纯的回归。没有这样的回归,“都市新淮剧”就不成其为淮剧,也谈不上真正的创新。“都市新淮剧”创作的过程,实际上是对传统再继承的过程,在继承中再根据现代都市的需求,吸取现代戏剧的各种艺术表现手法,加以融合和改造的过程。如果没有这样的传统和地域的回归,新则新矣,却有可能在与现代都市的新一轮融合中,不经意间丢失自我。在《西楚霸王》里,现代舞蹈与戏曲的传统程式结合在一起,使这出戏的舞蹈既是现代的,又是传统的。开场戏“投军渡河”虞姬与项羽的对舞,正是脱胎于戏曲程式的“马鞭舞”。紧接着的群舞“渡河抗秦”,又是戏曲“起霸”的变换。全剧的许多群众场面,吸收了现代舞的语汇,极其有力度。最后一场乌江自刎,十八位楚将一个个自杀身亡,各有其姿,如一座座雕塑造型。静场片刻,霸王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兄弟们啦!”如山崩地裂,然后悲壮自刎,场面非常惨烈,催人泪下,悲剧达到了高潮。据梁伟平说,这一声吼叫,是“项羽面对众将士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在排演时现场即兴发挥的。可见,他的表演是进入角色内心体验的,所以能达到自由境界,这一神来之笔,是情动于衷而形于外的自然爆发。三出“都市新淮剧”,都特别注意保留了质朴的淮剧唱腔。梁伟平说:“虽然我们做了形式上的探索和创新,但在淮剧经典唱腔和表演上都予以最大的保留。毕竟淮剧是从徽剧等派生出来的,粗犷、豪放风格的唱腔是其他剧种无法替代的。”淮剧唱腔以淮调、拉调、自由调、大悲调、小悲调为主。梁伟平在《千古韩非》中,用颇受淮剧老观众欢迎的“大悲调”唱“秦王妃殷殷相劝”和老淮调“郁郁飘香一壶酒”两段,不但继承了淮剧的传统唱腔,又做了大胆的革新,创造出更引人入胜、荡气回肠的新腔,把苏北风情和海派韵味自然地糅合在一起,慷慨跌宕,极为动听。它们与韩非的人物性格、内心情绪紧密结合,一面张扬了传统淮剧的魅力,一面深化、细化了淮剧唱腔对情感的表达和强化,使老戏迷听得过瘾,使对淮剧怀有成见者刮目相看,使从未接触淮剧者拍案叫绝。梁伟平在《千古韩非》中声情并茂的演唱,也标志着“都市新淮剧”在唱腔方面更趋成熟。三现在,戏曲界有一种不好的现象——过于强调流派。一位青年演员出场,几句开腔,因酷似某位名演员,就引来大声喝彩。这样做很容易把演员的表演框死,自然很难创新。如果当年梅兰芳学戏也囿于师父的唱腔,就不会有现在的梅派了。所以,青年演员既要继承也要创新。艺术表现的最高层次,是石涛所言“无法而法,乃为至法”,也即孔老夫子说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自由境界。著名表演艺术大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曾指出:“同一角色的同一最高任务,虽然都是这一角色的所有扮演者必须执行的,但它在每一个扮演者的心灵中所引起的反应可以各不相同。”“重要的是,演员对角色的态度既不失去自己的独特的情感,又不脱离作者的意图。如果扮演者没有在角色中表演出自己的天性,他的创作就是僵死的。”(《演员自我修养》第一部)现在,某些戏曲剧种很难有新的突破,缘由之一是过多地囿于流派的束缚。正是从这个意义上看,三出“都市新淮剧”的成功,其意义就不止于淮剧向海派戏剧的拓展了。流派要“流”,不“流”就不成其为派。流的过程,就是不断吸收涓涓细流,以成奔腾大河的过程。梁伟平因有扎实的文武唱做功底,既能继承传统,又不拘泥于传统,既能遵循行当的一般规范,又能发展创新,调动一切艺术手段为塑造人物、刻画人物服务。他勤奋好学、肯动脑筋,善于从多方面吸取艺术营养。为了找到《金龙与蜉蝣》中“蜉蝣”这个角色的感觉,他阅读了雨果的小说和记述太监生活和生理心理的资料。自1997年至2000年的三年中,梁伟平每天晚上往返两小时骑车去上海交通大学攻读文化管理专业,成为当时淮剧演员中有大学学历的第一人。在艺术上,梁伟平自觉地博采众长,曾师从昆剧名家岳美缇学昆剧演昆剧,也上台表演京剧。有一年元宵节晚会上,各路明星汇集一起上演滑稽戏经典之作《七十二家房客》,梁伟平被选来饰演一个从苏北来上海谋生的小皮匠,又正经地当了一回滑稽戏演员。因为底蕴丰厚,对三出“都市新淮剧”中反差极大的主角,他演来都游刃有余。梁伟平和他所创造的这些个性鲜明、内心丰满、美学价值很高的舞台人物形象,为淮剧的发展史,乃至中国戏曲史,谱写了极具光彩的一页。他被列为首届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淮剧)的代表性传承人,是当之无愧的。四《红字》里里就缺少像梁伟平这多角在上海乃至全国文艺界,找出一个或一批杰出的表演人才,不算太难,但要找出几位德艺双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