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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兴之谜《文心雕龙比兴篇》新解

比较与繁荣是中国诗歌的一个重要传统。《周礼》首标风、赋、比、兴、雅、颂“六诗”。此后,注疏《诗经》标以比兴,成为风气,比兴之论亦有很多。但象《文心雕龙》这样专辟一章研究比、兴,上溯秦汉,可谓空前;下视其后,也很少见。因此,《比兴篇》历来就被人重视,成为《文心雕龙》研究的一个重点。不过,与前代理论相比。《文心雕龙·比兴篇》有哪些特点?也就是说刘勰做了哪些开创性的工作?刘勰的比兴论对我们有哪些启发?现在似乎仍有发掘余地。一用“物”表现情感,成立比、兴比、兴最早出现于《周礼·春官》:“太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汉代的《毛诗序》改“六诗”为“六义”:“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何谓“六诗”?《周礼》的解释我们已不得而知。《毛诗序》对风、雅、颂有详细的解释,然而却未涉及赋、比、兴。汉代解说比、兴者,概有两家,就是我们熟悉的先郑、后郑两位经学大师。两家解说都比较简单,但却反映出汉代人对比、兴认识的两种不同角度。郑众探索比、兴的特点,是从比、兴的内部结构入手:“比者,比方于物也。兴者,托事于物也。”他掌握了比、兴与物的联系,以此为线索,解开比、兴之谜。依郑众之见:比,是利用物来打比方;兴,则是寄事于物,即通过物来寄托事理。由于此说是从比、兴的内部结构入手,故明晰且接近比、兴实质。郑玄的解释侧重于比、兴的政治内容及其与之相适应的手段:“比,见今之失,不敢斥言,取比类以言之。兴,见今之美,嫌于媚谀,取美事以喻劝之。”视比、兴为讽刺和褒美的两种不同手段。应该说,把比、兴看作非径直地表达某种内容的手段,是有道理的。但郑玄又分别为比、兴划定了刺与美两项内容,认为比是曲折的“刺”,兴是委婉的“美”,就未免过于牵强。黄侃《文心雕龙札记》曰:“案后郑以善恶分比、兴。不如先郑注谊之确。且墙茨之言,《毛传》亦目为兴,焉见以恶类恶,即为比乎?”黄侃先生的批评可谓一针见血。刘勰的比、兴理论是前人理论的总结,因此,从《比、兴篇》里,我们既可看到郑众的面孔,又可看到郑玄的影子、但相比之下,他受郑众的影响更大,他对比、兴的诠释,主要是接受了郑众的观点。刘勰也认为:比和兴都必须藉助外物来实现,即谓比、兴要与事物发生这样或那样的联系。物是构成比、兴的重要条件。“故比者,附也,”“且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言以切事者也。”比,就是比附。是通过描绘物象以比附作者欲表达的思想感情。“故金锡以喻明德,珪璋以譬秀民,螟蛉以类教诲,蜩螗以写号呼,澣衣以拟心忧,卷席以方志固,凡斯切象,皆比义也”。金锡、珪璋、螟蛉、蜩螗、澣衣、卷席,皆为自然界亦或人类社会的某些事物与具象;明德、秀民、教诲、号呼、心忧、志固、都是作者要表现的思想感情或事理,诗人用比,乃在于寻找欲表现的思想感情、事理亦或某种现象与作为表现手段的事物、具象的联结线索,通过这些形象的事物、具象来实现表现之目的。兴与物的联系更为明显:“兴者,起也”,“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所谓“依微”,就是依据微小的事物。兴,即托物起兴。诗人“触物圆览”,引发情思,诗人即从触发情思的微小事物,开发想象来寄托他的思想感情。没有客观外物,固不会触发情思;没有物象,情思亦失去寄寓的依托。所以兴这种艺术手段,是根本离不开物这一条件的。黄侃《文心雕龙札记》说刘勰论比、兴,“妙得先郑之意”。把比、兴两种手段,与物联系在一起,从比、兴构成的内部条件论其特征,刘勰所走的正是郑众的路子。当然,刘勰并未止步于前人成说。在指出物之于比、兴作用的同时,他又提出了作者主观思想感情在比、兴内部结构中的作用。刘勰说:“起情,故兴体以立”此处所言之情,毫无疑义是作者的主观情感。触物兴情,兴之表现手段才能成立。至于比,情况稍复杂些。刘勰云:“夫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但不论比声音、比形貌、比心思、比事物也好,都是表意,“写物以附意”,通过比喻以比附作者要表达的思想感情。从现代文艺理论来看,思想感情不唯是比、兴艺术手段的目的,同时又参予运用比、兴手段的整个过程。兴之托物起情,比之写物附意,从思维活动看,均要求主观情意与客观事物取得统一,即心物的融合。以兴而言,某一物所以能兴起诗人的某种情思,并非偶然,借用李商隐的话说,乃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主观与客观须有相应的那么一点“灵犀”。“起情”虽为须臾之间的现象,但此前,一般来说都有作者无意识地思想情感的积淀。“起情”之后,心与物也要有“随物以宛转”。“与心而徘徊”(《物色篇》),这样既相互感发,相互制约,相互表现的过程。比也同样离不开思想感情的的作用。思想感情决定着比的联想趋向,制约着物象的取舍。刘勰论比、兴,也参照了郑玄的观点。范文澜《文心雕龙注》说:“然彦和解比兴,实亦兼用后郑说”。不过,刘勰并未全部接受后郑的观点,而是对后郑之说进行了大胆改造。刘勰云:“比则畜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托讽。”就是说比是怀着激愤的感情来指斥,兴是思想感情委婉的寄托。他不象郑玄,把比、兴判然分为刺美两端。然而十分明显,刘勰把比、兴改造成为表达思想感情的两种不同方式:比为激愤感情的直截指斥,兴却是思想感情委婉的托讽。如果说郑玄解释比、兴强调的是美刺政治内容的话,而刘勰却突出了思想感情及其表达方式。刘说虽从后郑说脱胎而来,却与后郑有了明显的不同。刘勰把落脚点主要放在了思想感情上,而这正是前说所沒有的。把刘勰的比、兴理论,放在与前人相衔接的链环上加以考察,我们得出这样的结论:刘勰的《比、兴篇》,基本上是围绕比、兴的结构特征来展开讨论的。他继承、改造旧说,再溶入己意,把思想感情与客观事物作为构成比、兴的两个条件,从心物统一角度来解说比、兴。比,喻体是物,被喻体是意、理,这种艺术手段的特点是物以切意,用某一事物打比方,表现作者欲表达的思想感情。兴,触引者为物,兴发者是情。作者因客观外物而触发情思,即以此微小的事物为寄寓体,寄寓作者的情思。无论是比,亦或兴,都是心物的统一。二比、兴的内涵研究刘勰的比、兴理论,还有必要分析一下《比、兴篇》“赞”中的“拟容取心”一语。《比、兴篇》的“赞”,是全文的概括总结。诚如某些研究者所指出的那样,“拟容取心”是《比、兴篇》理论的核心。正确理解此语,有助于我们进一步把握刘勰比、兴理论的精髓。近些年来,一些文章曾就“拟容取心”展开讨论。一般认为:“容”是指事物的形象,“心”是指事物的实质。“拟容取心”,就是既描写事物的形象、又要摄取事物的实质及意义,统观近年来的论文和专著,表述尽管不同,但对“拟容取心”的理解,都没有超出这一范围。把“容”说成是事物的形象,是无可非议的。但视“心”为事物的实质,则与比、兴似觉扞撝不通。《比、兴篇》所说的物,都是指比、兴所凭籍的客观事物,作者描写这些事物,意不在揭示这些事物本身的实质和意义,而是以这些事物作为表现形式和手段,表现作者欲表达的思想感情,就创作过程来说,也就是表现作者的思路。金锡作为物,固然有其自身的实质。但是《比兴篇》所举的《诗·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锡如金”,并不是要揭示金锡本身的贵重金属性质,而是借金锡之贵重表现君子之美德。也就是说借甲事物,表现乙的性质,而非表现甲本身的性质。只有把金锡与君子的美德相比,才使金锡具有了表现的意义。离开了作者所要表现的思想感情,金锡本身的实质在作品中毫无意义可言。因此,就比而言,意为主,物为从。兴这种艺术手段比较特殊。因为兴中的心与物并不象比那样有主从之分,所以心与物统一后,造成了亦物亦心,亦心亦物的现象。即便如此,物本身的实质只有与思想感情融为一体,才会显示出其意义来。把“拟容取心”从刘勰讨论问题的具体环境中抽取出来,抽象地解说其意义,其结果未必符合《比、兴篇》本意。窃以为,“拟容取心”所讲的正是比、兴中心与物统一的问题。“容”指物象,心指作者的思想感情,或用心。“拟容取心”,就是描写物象来表现作者的思想感情或用心。“拟容取心”,实即《神思篇》“物以貌求,心以理应”之意。刘勰视比、兴为诗体,还是诗法?至今研究者尚有争论。刘勰列《比、兴篇》于《丽辞篇》和《夸饰篇》之间,又云:“物以貌求,心以理应,刻镂声律,萌芽比兴”,其本意是把比、兴作为诗法来看的,但比、兴是一种比较特殊的诗法,它既是两种表现手段,同时又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想象活动,是艺术构思的组成部分。有的同志认为:“物以貌求,心以理应”,是指“作家认识、思考以至进行构思的思维过程。”而“刻镂声律,萌芽比兴”,“指的是用什么手法去表现在他头脑中业已构成的映象。”这种说法似乎并非刘勰原意。此说如果用于小说这样的体裁,并无不可。但用以说明比、兴得以产生的土壤——中国传统的诗歌,尤其是一些短小之制,就不那么稳妥。我们知道,诗人构思时,构成比、兴二个条件的物象和思想感情本身就已经成为意象的组成部分,而并非先有了超脱于比、兴之上的意象而后再用比、兴表现之。在诗歌创作中,比、兴这两种表现手段与语言文字等其它表现手段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它既是表现手段,又是一种艺术想象,是意象的组成部分。《比兴篇》的结语是一气贯串的:“诗人比兴、触物圆览。物虽胡越,合则肝胆;拟容取心,断辞必敢。”诗人运用比、兴,首先要大量地观察客观事物,广泛地接触客观事物。观察、接触的目的是什么呢?“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诠赋篇》),不只是为了写好物象,而是触发情思和想象、实现心与物的统一。物与物之间,虽然象胡越两地一样相距甚远,可一旦通过想象寻找到它们的契合点,它们就会象肝胆一样统一为一体。运用比、兴二法,既应描写物象,又要摄取作者的用心,即通过描写物象来表现思想感情,只有这样才会措辞果敢。由此看来,刘勰并未把构思的思维过程与比、兴表现手法,严格的分为两个阶段。比、兴的运用过程,实际也就是一个兴情、联想的过程。释“心”为思想感情,不仅符合《比、兴篇》的实际,也符合刘勰的惯常用法。据不完全统计,《文心雕龙》中用“心”的地方不下八、九十处,除“天地之心”(《原道篇》)“道心”(《原道篇》)、“竹柏异心”(《才略篇》)几处外,“心”都是指主观的思想感情。所以释“心”为思想感情,既直接又符合刘勰的习惯用法。在《比、兴篇》里,刘勰不仅详细论述了比、兴的特点,而且结合《诗经》以来的创作实际,追踪比、兴的流变,为我们勾勒出《诗经》→《楚辞》→汉赋,比、兴由分到合,最后演变为“比体云构”,“兴义销亡”的单打一情况。刘勰云:“炎汉虽盛,而辞人夸毗,诗刺道丧,而兴义销亡,于是赋颂先鸣,故比体云构,纷纭杂遝,倍旧章矣。”此处,刘勰认为汉以来的辞人大量使用比,丧失了诗刺之道。似乎只有兴这种艺术手段才具有诗剌之道,这样就与“比则畜愤以斥言”矛盾了。其实,从此处正可看出“诗人”之比与“辞人”之比的区别。“诗人”之比是有感情有内容的,而“辞人”之比却把比徒然变成了“图写山川,影写云物”,增饰文采的手段,缺少感情和内容。“诸子之徒,心非郁陶,苟驰夸饰,鬻声钓名,此为文而造情也”(《情采篇》),对这样的比,刘勰是不满意的。三对兴句的解释主观的把握《比兴篇》是汉魏六朝比兴论中具有启发意义的理论。它的“拟容取心”说。对我们的启发,突破了修辞学和技巧论的范畴,涉及到了文学创作中艺术想象这一带有普遍性和规律性的问题。比兴,就心与物的关系看,盖属于两种不同的艺术想象。比“盖写物以附意,颺言以切事者也”,是先有某种思想感情、某种事理,而后通过联想,寻找到与这种思想感情或事理相类的具体事物,把其形象地表现出来。如《诗·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从诗的思路看,是诗人先有了心志坚定的思想感情,而后用转石、卷席两个事象比拟之,石虽重尚可转,席虽平尙可卷,而己心志坚定过于石席。欲表现的思想感情在前,比拟之物在后。因此,比是一种由心及物的想象活动。这样由心及物的想象,因先有比较清楚的意识,有明确的目的,故由心及物的轨迹历历可辨,心与物的统一亦比较直截。这种想象制造出来的艺术形象也比较单纯,形象所显示的意义层次是单一的,因而也是鲜明的,不容易产生歧义。刘勰用“显”来概括比,恰恰说明了比的这一特点。兴这种表现手段的想象活动就复杂得多。“兴者,起也”,其想象取向恰恰与比相反,是一个由物及心的过程。《诗·周南·关睢》:“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水边沙洲上雎鸠鸟的关关和鸣,触发了诗人君子求偶淑女的思想感情,先有物的触引,后有心的感发,物与心的先后次序也是可见的。但是触引诗人情思的客观事物都有它的多面性,每一创作主体亦有其独特的思维方式,心与物的撞合点千变万化,再加之物所兴起的思想感情并不明白道出,而往往是消溶到物象中去,因此,兴这种表现手段的想象活动,心物融合的轨迹远不象比那样简单明了。这就造成了兴所形成的形象多层次、弹性大、内容丰富而又复杂的特点。譬如《关雎》一诗,诗人创作此诗时,或许由雌雄雎鸠鸟彼呼我应的和鸣,触发了青年男女求爱的联想;或许由传说中的雎鸠鸟雌雄有别,情意专一,引动诗人对后妃之德的赞美。二者究竟孰是孰非,无法从心物撞合的轨迹寻索,因此,后代解诗者,只能根据自己对心物撞合的不同体会来捕捉诗人的情思,因而产生了见仁见智的现象。刘勰在解说兴之特点时,拈出一个“隐”字来概括它,指出:兴句“明而未融”,形象虽然鲜明,其寄托之情思却不能一了然,“故发注而后见也”,需要一些必要的注解才会搞清兴句的寄托。刘勰对兴的解说,反映了兴之想象活动的复杂性以及兴所形成的形象的内含丰富特点。刘勰受汉儒说诗的影响,比较相信汉儒注疏《诗经》的权威性。其实,兴句的注解所揭示的寄托是否准确,要受多方面的限制。有些兴句,心与物之间有比较明显的类比关系,心物感发的轨迹比较清楚;加之解说诗的人又把握了诗的创作背景,对诗人创作环境、特定情感有所了解,根据“知人论世”的方法,解诗者是有可能比较准确地发掘出兴句的思想寄托的。可是,假如某些作品年代邈远,作者不可考,解诗者无法了解诗的创作背景、特定环境、特定心态;或者解诗者本人囿于某种成见,加之兴句的心物之间并无明显的类比关系,这种情况下的注疏,是否准确?准确程度如何?都无从把握,其注疏与解说,只能作为一种参考。客观事物兴起的情感是多种多样的。或是诗人一种幽渺的情思,或是对社会一种不可遏止的感愤,或只是个人的身世之感,或具有浓厚的政治色彩,不一而足。所以对兴句所寄托的思想情感无法用一两句统括尽。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与比这种艺术手段相比较,兴的想象活动更为灵脱,它所构成的形象,弹性大,因而更容易投入广阔而又深刻的生活内容。刘勰云:“观夫兴之托喻,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名,指兴发情感寄托情感的客观外物;类,指寄托的思想情感和投入的社会内容。从表面上看,诗人描写的是极微小的琐细的事物,然而在深层次上却往往注入深刻的情思和社会内容。在比和兴之间,刘勰论述比的篇幅较大,然就其偏爱看,他似乎更重视兴。这除了汉以后的辞赋用比太滥之原因外,恐怕和运用兴这种艺术手段时想象活动所显示出的特点,以及由此而构成的艺术形象的特点不无更深层的关系。与刘勰同时代的另一文学批评家钟嵘也十分重视兴。在其著作《诗品》序中,一改惯常的赋、比、兴排列法,把兴一下子排到第一位。钟嵘曰:“故诗有三义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他解释兴:“文有尽而意有余,兴也”。他之重视兴,也正是认识到了兴所创造的形象多层次,弹性大,内含丰富,言在此而意在彼的特点。想象活动,是文艺创作一系列心理活动中的中心环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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