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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以诗为戏新解
韩愈的和谐游戏。刘克庄、李光地都曾经说过,“退之性喜玩侮”,“平生好谈谐”,“好游戏”46-50。钱基博先生引用皇甫湜《韩文公神道碑》说韩愈于国子监“讲评孜孜,以摩诸生,恐不晓畅,游以恢笑啸歌,使皆醉义忘归”40,又引用洪迈《容斋随笔》载裴度寄给李翱的信说“昌黎韩愈,仆知之旧矣!近或闻诸侪类,云恃其绝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为戏可矣乎”48-49。说明了韩愈“以文为戏”的存在。而近年来,学术界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有梁德林先生《韩愈“以文为戏”论》,周明先生《论“以文为戏”》,蒋寅先生翻译日本学者川合康三的著作《游戏的文学——以韩愈的“戏”为中心》。但学术界对韩愈的“以诗为戏”,却鲜有论及。相关论文,仅尹占华先生有《论韩愈诗的喜剧精神》,邱瑰华《韩愈俳谐诗述论》,杨晓蔼《论韩愈诗文创作中“宗经”与“自嬉”的矛盾》等少数文章,阎琦先生《韩诗论稿》也谈到了韩愈“戏谑之笔”的创作手段87。鉴于“以文为戏”和“以诗为戏”的不同特点,我们仍然有必要再来谈一谈“以诗为戏”的问题。一、关于“以诗为戏”韩愈“以诗为戏”,前辈早有论及。顾嗣立认为韩愈的《读东方朔杂事》是“亦偶然戏笔”397,程学恂认为《赠崔立之评事》一诗是“滑稽之言”251,而何孟春、何焯、方世举、方成珪都认为《嘲鼾睡》一诗是“用为戏”、“因其浮屠而戏之”、“未必非昌黎游戏之所及”291,查慎行则认为《病中赠张十八》一诗是“游戏为文”34。可见,“以诗为戏”是韩愈诗歌中确实存在的现象。程学恂在论述《陆浑山火》一诗时说:“张籍责公好与人为驳杂无实之谈,公曰:‘吾以为戏耳,何害为道哉’按张所言,乃谓使之陈之于前而公乐闻之,非公之议论文章也。吾谓即公之文章中,或亦不尽免,此即《陆浑山火》等篇,非驳杂无实之谈哉”304则又已经不局限于一首诗歌。但中国古典诗学的独特方法使得他们并没有系统的谈论这个现象。上面述及的几首诗,主题大多存在争论。如《读东方朔杂事》,钱仲联先生《韩昌黎诗系年集释》列举出了数种看法:“1.韩醇:公时为右庶子,而皇甫鎛、程异之徒用事,元和十一年也,《杂诗》及《读东方朔杂事》、《谴谑鬼》皆指事托物而有作也;2.洪兴祖:退之不喜神仙,此诗讥弄权挟恩者耳;3.朱熹:必有为而作;4.朱彝尊:刺天后时事;5.方世举:刺张宿也;6.陈沆:此为宪宗用中官吐突承璀而作也;7.程学恂:此诗本事点染,以刺当时权幸,且讥时君之纵容,以酿为祸害也。”394-395其实,以上7种看法有一个共同特点,都在试图为这首诗找到一个严肃深刻的主题,一定要找到一个讽刺对象,像陈沆、方世举、朱彝尊、韩醇找到了,但都如王元启所认为的“颇多牵强谬戾之失”。洪兴祖、程学恂实在找不到这个讽刺对象,干脆说“讥弄权挟恩者”,“刺当时权幸,且讥时君之纵容,以酿为祸害”,朱熹则更干脆,一言以蔽之,“必有为而作”。樊汝霖曾经探究这首诗的根源,认为这首诗用了《汉武帝内传》的典故,《汉武帝内传》本身就是“道听途说”的小说家言,那么,读的人又何必当真。其实,俞王易就持这种看法,他说:“此诗兴祖以为讥弄权者,观结语云云,殊不然也,意亦指文人播弄造化,如《双鸟诗》云尔,不然,何独取东方朔而拟之权幸邪!”394顾嗣立则明确提出了这首诗的性质——“亦偶然戏笔”。除此之外,《谴谑鬼》也被认为是讽刺性的作品,而《嘲鼾睡》因为实在很难找到讽刺的内容,干脆就说这不是韩愈的诗。这都是因为没有弄清楚韩愈“以诗为戏”的内涵所致。所以,“以诗为戏”问题有必要得到解决。我们就从方式和意义两个方面来谈谈韩愈的“以诗为戏”。二、研磨张籍,“吾为我书”韩愈的“以诗为戏”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战诗”,如联句诗《月蚀诗》、《陆浑山火》、《咏雪赠张籍》等;一是嘲戏谐谑,所谓“文章自娱戏”,如《读东方朔杂事》、《嘲鼾睡》、《赠刘师服》、《嘲鲁连子》、《射训狐》、《谴谑鬼》等。首先来看“战诗”。韩愈提出“战诗”一词是在《送灵师》一诗中:“战诗谁与敌浩汗横戈钅延。饮酒尽百盏,嘲谐思逾鲜。”96但又不局限于韩愈,朱熹在《朱文公校韩昌黎先生集》中,这两句下注释:“战诗,或作争战,或作文战,或作诗战,方云战诗,战文,唐人语也。白乐天‘战文重掉鞅’,刘梦得‘战文矛戟深’。”卷二可见,这是一个带有一些时代意义的词汇,有待于我们进一步探讨;另一个与“战诗”相近的词是“战词赋”,是在《寄崔二十六立之》中提出的:“往岁战词赋,不将势力随。”376“战诗”或“战词赋”的方式有三种。第一种是两人或多人联句,往往在较量时要分出胜负。《病中赠张十八》和《石鼎联句诗序》所谈就是鲜活的个案。试看《病中赠张十八》:……籍也处闾里,抱能未施邦。文章自娱戏,金石日击撞。龙文百斛鼎,笔力可独扛。谈舌久不掉,非君谅谁双。扶几导之言,曲节初摐摐。半途喜开凿,派别失大江。吾欲盈其气,不令见麾幢。牛羊满田野,解旆束空杠。倾樽与斟酌,四壁堆罂缸。玄帷隔雪风,照炉钉明钅工。夜阑纵捭阖,哆口疏眉庞。势侔高阳翁,坐约齐横降。连日挟所有,形躯顿降肛。将归乃徐谓,子言得无哤。回军与角逐,斫树收穷庞。雌声吐款要,酒壶缀羊腔。君乃昆仑渠,籍乃岭头泷。譬如蚁垤微,讵可陵崆嵕。幸愿终赠之,斩拔枿与樁。从此识归处,东流水淙淙。38-39此诗详细叙述了韩愈折服张籍的整个过程。前人因为没有意识到这首诗“以诗为戏”的性质,而对韩愈多有微词。如陈衍就说韩愈“过于扬己卑人”。如果说这首诗注重的是张籍怎么样被折服,而没有具体到“战诗”的细节的话,《石鼎联句诗序》就更具体的叙述了用联句的形式“战诗”的全过程。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轩辕弥明自衡山下来,旧与刘师服进士衡、湘中相识,将过太白,知师服在京,夜抵其居宿。有校书郎侯喜,新有能诗声,夜与刘说诗,弥明在其侧,貌极丑,白鬚黑面,长颈而高结喉,中又作楚语,喜视之若无人。弥明忽轩衣张眉指炉中石鼎谓喜曰:“子云能诗,能与我赋此乎”刘往见衡湘间人说云年九十余矣,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实能否也。见其老,颇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闻此说大喜,即援笔题其首两句,次传于喜,喜踊跃即缀其下云云。道士哑然笑曰:“子诗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墙坐,谓刘曰:“吾不解世俗书,子为我书!”因高吟曰:“龙头缩菌蠢,豕腹涨彭亨。”初不似经意,诗旨有似讥喜,二子相顾惭骇,欲以多穷之,即又为而传之喜,喜思益苦,务欲压道士,每营度欲出口吻,声鸣益悲,操笔欲书,将下复止,竟亦不能奇也。毕,即传道士,道士高踞大唱曰:“刘把笔,吾诗云云。”其不用意而语益奇,不可附说,皆侵刘、侯,喜益忌之。刘与侯皆已赋十余韵,弥明应之如响,皆颖脱含讥讽。夜尽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续,因起谢曰:“尊师非世人也,某伏矣,愿为弟子,不敢更论诗。”道士奋曰:“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谓刘曰:“把笔来,吾与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为八句,书讫,使读。读毕,谓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齐应曰:“就矣。”1867-1868在此,我们不去探讨轩辕弥明到底是谁,轩辕弥明和刘师服、侯喜之间联句以决胜负的紧张氛围,用战斗来形容非常形象恰切,这是一场智力和才能的较量,胜负关乎个人荣誉。其实不仅《石鼎联句诗》如此,读韩愈诗集中十一篇联句诗,都可以使人感到这种紧张的氛围。“战诗”的第二种方式是邀和,一方写出来之后,寄给另一方,向对方挑战。比如《咏雪赠张籍》,韩愈明确表示“莫烦相嘱和,传示及提孩”,声称这诗是精心创作——“歌谣放我才”80,是炫耀我的才华,向你挑战的。而《陆浑山火一首和皇甫湜用其韵》的结尾写道:“皇甫作诗止昏睡,辞夸出真遂上焚,要余和增怪又烦。”303也是明确表示这首诗是在皇甫湜的挑战下创作出来的,而皇甫湜的诗作也并非是为了一种抒发特别的感情而创作的,他们只是在享受“文章娱戏”的快乐。《月蚀诗》虽然没有明确说明创作原由,但我们也可以发现是在卢仝的挑战之下写成的。“战诗”的第三种方式是自娱式,这其实是一种变体。《南山诗》是一个典型。洪兴祖说:“才力小者,不可到也。”204暗示这首诗其实是纯粹为了表现才力、自我娱乐的诗。再来看嘲戏谐谑。在这里,嘲戏谐谑之作指的是全篇嘲戏的作品,而不包括仅仅有一些嘲戏句子的诗篇,又分为两类:一类是自嘲之作;一类是嘲弄他人。自嘲之作如《赠刘师服》:羡君齿牙牢且洁,大肉硬饼如刀截。我今呀豁落者多,所存十余皆兀臲。匙抄烂饭稳送之,合口软嚼如牛呞。妻儿恐我生怅望,盘中不饤栗与梨。只今年才四十五,后日悬知渐莽卤。朱颜皓颈讶莫亲,此外诸余谁更数。忆昔太公仕进初,口含两齿无赢余。虞翻十三比岂少,遂自惋恨形于书。丈夫命存百无害,谁能检点形骸外。巨缗东钓倘可期,与子共饱鲸鱼脍。385“羡君齿牙牢且洁”,赠诗从牙齿着笔已令人哑然失笑,而比喻更让人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大肉硬饼如刀截”比喻刘师服吃饭时的情景,“合口软嚼如牛呞”比喻牙齿仅存十余的自己吃饭时的情景。然后,写妻儿的体谅更是神来之笔,可以体会到韩愈的欣慰之情。最后竟然又拿历史上本无记载的姜太公和虞翻的事情类比,实在是妙趣横生。嘲弄别人的如《嘲鼾睡》:澹师昼睡时,声气一何猥。顽飚吹肥脂,坑谷相嵬磊。雄哮乍咽绝,每发壮益倍。有如阿鼻尸,长唤忍众罪。马牛惊不食,百鬼聚相待。木枕十字裂,镜面生痱癗。铁佛闻皱眉,石人战摇腿。孰云天地仁,吾欲责真宰。幽寻虱搜耳,猛作涛翻海。太阳不忍明,飞御皆惰怠。乍如彭与黥,呼冤受菹醢。又如圈中虎,号疮兼吼馁。虽令伶伦吹,苦韵难可改。虽令巫咸招,魂爽难复在。何山有灵药,疗此愿与采。澹公坐卧时,长睡无不稳。吾尝闻其声,深虑五藏损。黄河弄濆瀑,梗涩连拙鲧。南帝初奋槌,一窍泄混沌。迥然忽长引,万丈不可忖。谓言绝于斯,继出方衮衮。幽幽寸喉中,草木森苯尊。盗贼虽狡狯,亡魂敢窥阃。鸿蒙总合杂,诡谲骋戾很。乍如斗呶呶,忽若怨恳恳。赋形苦不同,无路寻根本。何能堙其源,惟有土一畚。426-427韩愈说“吾尝闻其声”,对于澹师的鼾声,韩愈亲历其境,并可能身受其难,“铁佛闻皱眉,石人战摇腿。孰云天地仁,吾欲责真宰”。在无可奈何之时写的这首诗。整首诗有着丰富奇妙的的想象力,细腻逼真的描写,而又以风趣幽默的笔触刻画出来,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但要从中挖掘出十分严肃深刻的内涵,却又不能。三、“以诗为戏”的创作目的和手段有人认为韩愈诗歌的创作目的有三个方面:一是自娱,二是娱人,三是显示才学。其实,这样的划分,从韩愈的诗歌理论和创作实践来看是不太合适的,而且,三者似是而非且互有交叉。杨晓蔼先生早就撰文指出韩愈诗文中“宗经”和“自嬉”的矛盾,虽然杨晓蔼先生是从诗和文两方面来说的,但合理性就要大得多。其实,韩愈的诗歌理论是分为三个层次的。第一个层次是宗经,第二个层次是舒忧娱悲,第三个层次是以诗为戏。韩愈《题张十八所居》夸赞张籍“诗文齐六经”,《孟生诗》说孟郊“作诗三百首,窅默咸池音。骑驴到京国,欲和薰风琴”。而《元和盛德诗序》也称《元和盛德诗》的创作目的是“作歌诗以称圣德”,无论从创作理论或是创作实践上,宗经都是很重要的一个层次。韩愈在《上兵部李侍郎书》中说“南行诗一卷,舒忧娱悲”,这个理论的内涵和“不平则鸣”是相同的。而在《送高闲上人序》谈到张旭的草书之所以取得巨大成功时归因于“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更具体地解说了“不平则鸣”的内涵。这是韩愈诗歌理论的第二个层次。韩愈说“战诗谁与敌浩汗横戈钅延。饮酒尽百盏,嘲谐思逾鲜”,“往岁战词赋,不将势力随”,“文章自娱戏”,这是第三个层次——以诗为戏。现在有许多研究者把第二、第三两个层次合二为一,称之为游戏的文学,并用西方现代心理学理论、游戏说来解释,这样做或许有一定的合理内核,但我认为用来解释韩愈的“以诗为戏”却有问题,因为韩愈从来就没有赋予过“以诗为戏”那么深刻的内容。所以,仍然把韩愈的诗歌理论划分为三个层次。那么,什么是“以诗为戏”和传统儒家诗论强调严肃深刻的内涵有什么不同呢《醉赠张秘书》一诗告诉了我们“以诗为戏”的真实目的。人皆劝我酒,我若耳不闻。今日到君家,呼酒持劝君。为此座上客,及余各能文。君诗多态度,蔼蔼春云空。东野动惊俗,天葩吐奇芬。张籍学古淡,轩鹤避鸡群。……所以欲得酒,为文俟其醺。酒味既泠冽,酒气又氛氲。性情渐浩浩,谐笑方云云。此诚得酒意,余外徒缤纷。长安众富儿,盘馔罗羶荤。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虽得一饷乐,有如聚飞蚊。今我及数子,固无莸与薰。险语破鬼胆,高词媲皇坟。至宝不雕琢,神功谢锄耘。306张秘书,一般认为是张署。这次“文字饮”的主要参与者有韩愈、孟郊、张籍、张署,所谓的“文字”,当指诗歌。这些志同道合而又才华横溢的诗人们,在“酒味既泠冽,酒气又氛氲”的熏染下,终于达到了“性情溅浩浩,谐笑方云云”的“醺”的境界,他们没有像“长安众富儿”一样“罗膻荤”、“醉红裙”,而是创作出“险语破鬼胆,高词媲皇坟。至宝不雕琢,神功谢锄耘”的诗篇。这对于“固无莸与薰”的“各能文”的“数子”该是享受到了极高的乐趣。而享受极高的乐趣的方式又恰恰是用诗歌表现自己的才华。所以,如果给“以诗为戏”规定出本质特征的话,那就是以获取乐趣为主要目的的创作方法。“以诗为戏”在创作目的上大大改变了以往“诗言志”的传统,不仅扩展了诗歌的表现范围,增添了新的诗美,一改古典诗歌的政治教化色彩,而且,在创作手段上也和中唐以前的诗篇存在着巨大的差异。首先来看结构。“以诗为戏”的诗篇是讲究篇章结构的,《唐宋诗醇》评《病中赠张十八》说:“长篇险韵,定须惨淡经营,不可恃卤莽也。”34虽然是从用韵方面说的,但对于长篇的联句诗来说,却是实在需要“惨淡经营”。赵翼《瓯北诗话》谈到韩愈和孟郊的联句诗时有这样一段话:“二人联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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