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之际神戎长祀考述

明清之际神戎长祀考述

三山王是潮汕最受崇拜的神。三山指今揭西县河婆镇(明、清时期属揭阳县霖田都)北面的独山、西南面的明山和东面的巾山。该地的三山祖庙常被称为霖田祖庙、大庙或祖庙。据不完全统计,粤东地区各地已知的三山国王庙超过200座。其中,揭阳60座,汕头65座,潮州25座,梅州45座,汕尾19座。此外,汕头市区还发现有三山国王庙30多座。我们在田野调查时发现揭西县几乎每个乡镇都有三山国王庙(宫)。因而粤东的三山国王庙宇很多。明清之际三山国王神祗虽一直未被朝廷“合法化”而成为官方祭祀的神明,但在明清大毁淫祠时却被保留了下来,并随着移民而被传播到台湾及东南亚各地。本文拟从历史人类学的角度对这一神祗长祀不衰的缘由稍作探讨。一、盛端明“明庙”历史上把三山国王系统化的莫过于元代任翰林国史院编修的江西庐陵人刘希孟。他于至顺三年(1332年),应潮州路总管王元恭之邀,写了《潮州路明贶三山国王庙记》,明初被载入《永乐大典》。由于刘希孟将在民间社会有着广泛信仰基础的本地神明与中原正统文化相结合,从而使其具有了符合士大夫心理的正统性,因而其庙记以后就成了被官员和士绅普遍接受的“规范性解释”。如《东里志》记载饶平东里举人陈理于明成化十六年(1480年)为其故里重建三山国王庙而作《重建明贶三山国王庙记》并在该庙记中道出了奉祀该神祗的理由:“按三山神,出自潮之揭阳淋田都。三山鼎峙,曰明山、巾山、独山。相传隋时有三山神往来其间,人有祷必应,因立祀。及唐韩文公愈守潮日,有祭界石神。及宋封为王,赐‘明贶’,潮人咸崇拜奉敬信之。吾大埕乡烟火千家,亦仰其英灵,共立庙于乡之中,编肖三神像以祀之。”在举人陈理眼中它就是正统文化的象征,潮人皆祀,当然大埕乡不能例外。这种正统性在明嘉靖大毁淫祠之际显得格外重要,刘之《明贶庙记》一度成为潮之各邑庙宇的护身符。嘉靖元年(1522年)广东提督学副使魏校大毁寺观立书院社学。嘉靖四十年(1561年)黄佐《广东通志·魏校传》有所记载:“魏校,字子材。昆山人。弘治乙丑进士,正德末来广臬为踢学副使。教士以德行为先。不事考较文艺,辄绌陟,首禁火葬。令民兴教,乃大毁寺观淫祠,或改公署及书院,余盖建社学教童生。虽以经书然,三时分肄歌诗习礼演乐,自洪武中,归并丛林,为豪氓所匿者,悉毁无遗。僧尼亦多还俗,巫觋不复祠鬼。男子皆编为渡夫,风俗为之丕变。其崇正辟邪之攻,前此未有也。”然而在此大毁淫祠之际,三山国王庙宇却毫发未损,其实这与乡绅们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如盛端明就为其故地三山国王庙寻求正统身份,来区分其不是淫祠。盛端明,“广东饶平人,由弘治壬戌进士,嘉靖二十年任总理宫观住持,掌道教者”,在这一历史背景下,为其故地三山国王庙作《三山明贶庙记》一篇。潮有明贶三山之神,其来尚矣。考夫潮之揭阳,于汉为郡,后改为邑,邑三百里有独山,越四十里有奇峰,曰玉峰。玉峰之右,有众石湍激,西惠东潮,以石为界。渡水为明山,西接梅州,亦以石为界。又三十里,有巾山,地名霖田。三山鼎峙,英灵所钟。当隋时失其甲子二月下旬五日,有神三人出巾山,自称昆季,受命于帝,分镇三山,托灵玉峰之右,庙食于此。其地前有古枫树,后有石穴。降神之日,上生莲花,绛白色,其大盈尺。乡民陈姓者,白昼见此三人乘马而来,招为从者;未几,陈与神俱化去。众异之,即巾山之麓,置祠合祭。既降,神以人言封陈为将军,灵日益著;人遂尊为化王,以为界石之神。唐元和十四年,昌黎韩公刺潮州,霪雨害稼,众祷于神而响答;爰命属官以少牢致祭,祝以文曰:“霪雨既霁,蚕谷以成;织女耕男,欣欣衎衎。其神之保庇于人,敢不明受其赐也。”宋艺祖开基,刘拒命,王师南讨,潮守王侍监赴祷于神,果雷电风雨,兵大北;南海以平。迨太宗征太原,次于城下,忽睹金田神人挥戈驰马,师乃大捷;渠魁刘继元以降。凯旋之顷,有旗见城上云中,曰:“潮州三山神”。因命韩指挥舍人诏封巾山为清化威德报国王、明山为助政明肃宁国王、独山为惠威宏应丰国王,赐庙额曰“明贶”。敕本部增广庙宇,岁时展祭。明道中,复加灵广字。盖肇迹于隋、显灵于唐、受封于宋,数百年来,赫赫若前日事。呜呼,神之丰功盛烈,庇于国于民亦大矣哉!潮之诸邑,在在有庙,莫不祗祀。水旱疾疫,有祷必应未惟神之灵,故能格人之诚;惟人之诚,故能格神之灵。神人交孚,其几有如此。谨书之,俾海内人士、岁时拜祠下者,有所考而无憾于诚焉。检讨刘、盛的两篇庙记,可知盛端明的《三山明贶庙记》基本是在刘的基础上删略近二百多字的义理,再结合民间传说韩指挥舍人的故事而成的。盛端明的《三山明贶庙记》全文后被收录于光绪《潮阳县志》和乾隆《重修台湾县志》。在台湾,族群内的精英们在台南三山国王庙完工后不久,即乾隆九年(1745年)刻附明盛端明《三山明贶庙记》来告知下层民众三山国王之护国庇民之丰功盛烈。另外明、清时期多次重修的《潮州府志》和《揭阳县志》,大多收录或节录有该庙记。而《广东通志》和潮、嘉、惠三府州的各个县志,以及一些笔记小说,在提到各地的三山国王庙时,也完全根据刘希孟的解释。总之,刘希梦之“规范性解释”已成为潮之士绅祭祀三山国王的合法依据。从上可以看出,到了清代三山国王信仰在粤东各地都以《永乐大典》中刘希孟的《潮州路明贶三山国王庙记》中关于三山国王的神明传说为依据。在历史进程中,这一传说一直成为士大夫们崇祀的正统依据。尽管在明清之际,毁淫祠之行动颇多,但由于其的“正统性”再加上潮邑之士大夫们的苦心经营,因而三山国王之神明长祀不衰。二、发酵时对山西花厅的崇拜和崇拜三山国王神祗在粤东民间有深厚的土壤和广阔的信仰空间。揭西县刘氏族谱这样记载:“能臣刘公讳国诠,于明天启丁卯(1627年)生于横江风门凹下。予十八九岁,教书肄业。其年娶室王氏,至二十岁,父亲谢世。只遵母训,厥后夙愿莫伸,以至改业营生。至二十六岁,在风门凹下,移居汤坝,营至宫背。……迨四十岁,……陡遭贼破,费银不啻千计。辛祖宗积德,合家男妇保全。此年即建起龙围。人文蔚起,极一时之盛。四十八岁时倡首率河婆肚百姓,遂走大山肚山贼”。这则材料告诉我们能臣公因建了起龙围而抵御山贼并且人文蔚起。然而在田野调查中发现起龙围的仁寿门上方阁楼为三王爷宫,虽然族谱未记载三山国王的功劳,但在他们先祖的心中“三王爷”已成为看家护院、抵御外贼的镇宅神且“三王爷”的庇佑是不言而喻的。刘仁连(揭西县龙潭镇能臣公后代,现年70岁,小学文化)说:“我小的时候每年正月十五之前,大家在能臣公宗祠前的左、右两边分别搭建戏台和三王爷神坛,十五那天演戏给三王爷看,庆祝它旧年保佑全寨平安无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同时祈求它保佑全寨来年万事大吉。”今揭西县各乡镇大多数人家无论是新房还是旧宅,都在大门上方粘贴三山国王镇宅符。这些镇宅符都是善男信女们去三山国王庙祭拜时,向香祝要来的。另据揭西县棉湖镇的黄愈安(现年56岁,中学文化,棉湖镇糖厂下岗工人)说:“每年正月棉湖镇好多乡民都去塔头镇的三山国王庙给摩托车加盖三山国王印,来辟邪求平安。”同时我们在调查时也发现,许多客车都粘贴或存放有三山国王符。据黄国汉(现年63岁,原揭西县文化馆馆长)说:“在过去河婆六约许多乡民平常干农活时将此符折叠起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夏天则将折叠好的三山国王符小心地插入随身带来遮蔽太阳的斗笠里,来祈求干事一切顺利、平安。另外乡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健康、无病无灾地长大,她们常常带孩子去祭拜三山国王神祗,然后将带回来的符放进用红布或黄布缝制的小袋里并系上绳子,挂在胸前。”乡民们认为三山国王神祗无处不在,“符”就是“三山国王”的代表,“符”在身边“三山国王”就在身边。民俗是人类日常情境中,代表了民众群体的精神意愿,展现这类精神生活的基本形态,呈现为精神生活的独特风景线。三山国王作为社神每年要在河婆六约内游神,上一年腊月二十四在大庙爷殿前跌筊决定出游路线,正月初二开始游神,数名精壮的汉子各擎一柄上写“恭迎圣驾、合境平安”的大灯笼,在前面照明开路;其次是锣鼓和吹奏乐队吹吹打打;再其次是一长者身穿长衫,手捧香炉,接受各家香火;然后才是坐在神轿上有人抬着的木雕“王爷”,还有若干村中较有身份、身穿长衫的长者,手提小灯笼押后。王爷每到一村时,各家主妇们便把准备好的稻草铺在巷中心以作“地毡”让王爷仪仗队踩踏,踩踏过后主妇们即刻拾起稻草放入猪栏来祈求一年六畜兴旺。拜大庙爷时,各家各户毕恭毕敬地依次行礼祭拜。在焚香膜拜时,每家每户都要将内有村名和信士名栏《疏》文,如《广东省潮州府揭阳县霖田……约……乡……寨信士……》填好,然后将疏文和宝锭一起烧给大庙爷,同时口中还要念请神词。指挥大使和木坑公王王爷游巷完毕,要被抬到村外空地或禾坪去接受火的洗礼,俗称“举王爷”。在这种“粗野”、“反抗”的娱神活动中见不到士大夫的身影,更多的是下层乡民。从一开始的翘首期待到小心谨慎地烧疏文再到疯狂地举王爷,这一过程的转变不只是简单地说明乡民们从沉重的劳动中得到解脱而获得自由,更为重要的是反映了人神在长期的共处之中所产生的特殊关系、特殊情结。这一特殊关系和情结在日常生活中变现为三山国王成为人们痛诉心声和精神寄托的偶像。先民们从小的耳濡目染使得他们与三山国王结下了深深的情结。正如旅居马来西亚90多高龄的张肯堂先生所说:“……直到我今天年纪大了,身处海外,风雨晦明,或遇任何事故,也会不自觉地挂念着大庙爷,请求保佑。这些情结,也无形中增加了我对大庙爷的尊敬和感恩。”这种深深的情结与王爷的“灵验”有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正是这种情结使得“三山国王”的功能进一步扩大,如梅州泮坑的三山国王庙就有“三山国王”保外乡的故事。随着移民的增多,先民们把这种情结寄托于“三山国王”的“香火”之上,因而“香火”常常被带出。台湾苗栗县头份镇徐家族谱就记载有嘉应州镇平的先祖徐德来携原乡三山国王香火作为来台开垦的守护神。神明崇拜指由官方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