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与情致论《齐风·鸡鸣》从理性到情致的审美取向

理性与情致论《齐风·鸡鸣》从理性到情致的审美取向

《鸡鸣》是《诗经》的第一本书，包括三章、四章和51个章节。这是《诗经》中精致的杰作之一，生动地再现了古代社会一位女性第一次追求丈夫的生活。根据这首诗的内容，丈夫一定是在朝廷的官员。诗录如下: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一诗人介入式半联句体的解读“诗无达诂”,不看前人的注疏和解说,则“一千个人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然自汉迄今,《鸡鸣》的阐释大致经历以下三种不同的方式:“诗人介入式”、“半联句体”、“问答联句体”(1)。“诗人介入式”的解读方式,以唐代孔颖达的《毛诗正义》最为典型,其句读为:“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孔颖达认为,《鸡鸣》首次两章上两句为夫人之言,下两句是诗人对夫人话语的评判,卒章皆为夫人之辞。在诗中,始终是夫人在说话,男子没有言语,诗人介入其中,起解说作用。第二种解读方式是以清代方玉润《诗经原始》为代表的“半联句体”,其句读为:“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方玉润认为,首次两章上两句为夫人言,下两句是丈夫言,末章全是夫人言。第三种是以程俊英为代表,在《诗经注析》中提出的“问答联句体”(P263),其句读为:“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程俊英等认为,首次两章上两句为夫人言,下两句是丈夫言,末章上两句是丈夫言,而下两句是夫人言。综观这三种解读方式,从“诗人介入式”到“问答联句体”,诗中人物数量不同,而且人物话语的角色也发生了变换。在“诗人介入式”的解读中,有夫妇和作者三人,说话的只是夫人自己。在“半联句体”中,解读方式发生很大不同,将作者退出,前两章变成了夫妇对话,只保留了最后一章与《毛诗正义》相同。“问答联句体”则变得更彻底,通篇都作夫妇对话,末句由一个人物角色,变成两个,前两句为丈夫言,后两句为夫人言。二《鸡》末章的情致从“诗人介入式”到“问答联句体”,虽然人物的数量减少了,但是说话的角色增多了。就是在这数量的多与少之间,在人物角色的不同变化中,我们可以领略这首伟大诗歌的无穷魅力。在“诗人介入式”中,上两章言夫人欲君早起,末章言早起之意。《毛诗正义》疏首章大意云:言古之夫人与君寝宿,至于将旦之时,乃言曰:“鸡既为鸣声矣,朝上既以盈满矣。”言鸡鸣,道己可起之节,言朝盈,道君可起之节。己以鸡鸣而起,欲令君以朝盈而起也。作者又言:夫人言鸡既鸣矣之时,非是鸡实则鸣,乃是苍蝇之声耳。夫人以蝇声为鸡鸣,闻其声而即起,是早于常礼,恭敬过度。(P328)此章前两句言夫人欲君早起,后两句则是作者说由于夫人恭敬过度,生怕丈夫起晚,因此错把苍蝇的声音当成了鸡鸣。第二章与此大意略同。末章大意,《毛诗正义》云:夫人告君云:东方欲明,虫飞薨薨之时,我甘乐与君卧而同梦。心非原欲早起也,所以必欲令君早起朝者,以卿大夫会聚我君之朝,且欲得早罢归矣。无使众臣以我之故,于子之身加憎恶也。子谓君也。君若与我同卧,不早听朝,则事不速讫,罢朝必晚,众臣憎君,是由我故,故欲令君早起,无使见恶于夫人(2)。(P330)此章前后两句都是夫人之言,夫人说自己何尝不喜欢温柔之乡,何尝不渴望在薨薨的虫飞声中,甘愿与君同做好梦。但是她更不愿意丈夫因此晚起而受到朝臣的憎恶。最后,是理智终于战胜了情感。方玉润采取点评的方式,对《鸡鸣》进行阐释:鸡旣鸣矣,朝既盈矣。(初寤,虚景)匪鸡则鸣,苍蝇之声。(审听,实情。)东方明矣,朝既昌矣。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上章听,此章视,视听漠不关心。)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此乃实景,进一层法。)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倒字句)(P228)根据方玉润的点评,“审听”与“视”而“漠不关心”者,当为男子,因此首次两章下两句应为男答女之词。又方玉润说:“前两章摹写其以早为迟,其实时尚早也。此章则真恐为迟,故进一层言,非不欲与子同梦,特恐朝会人归,致招人咎耳。”(P229)可见,末章皆陈夫人之词。与《毛诗正义》相比,方玉润的阐释有较大的变化。首先,将介入的作者逐出诗外。然后,丈夫由沉默者走向言说的舞台。如此,画面就活了起来。夫人警戒丈夫说鸡叫了,天亮了,到起床的时间了,这是虚景。但是丈夫好像不信,因此听一听声音,看一看天色,此乃实情。但是丈夫“视听”之后,表现出的却是“漠不关心”的态度,就说老婆听错了,看错了,这正是对温柔之乡的贪恋。如此读来,着实别有情趣。就此而言,方玉润阐释所追求的正是诗意的情致,钱钟书说得更具体:“《笺》、《正义》皆以‘鸡既鸣矣’二句、‘东方明矣’二句为夫人警君之词,而以‘非鸡则鸣’二句,‘东方则明’二句为诗人申说之词;谓‘贤妃贞女,心常警惧,恒恐伤晚’,故‘谬听’蝇声,‘谬见’月光。窃意作男女对答之词,更饶情致。女促男起,男则淹恋;女曰鸡鸣,男辟之曰蝇声,女曰东方明,男辟之曰月光。亦如《女曰鸡鸣》之士女对答耳;何必横梗第三人,作仲裁而报实况乎?”(P111)钱钟书认为作者介入诗中,充当第三人很是碍眼,不如作男女对答更有情致。他的“情致观”则是方玉润阐释的绝妙注释。但是他没有论及《鸡鸣》的末章。还是程俊英《诗经译注》说得最明白:“这(《鸡鸣》)是一首妻催夫早起的诗,丈夫要上朝,是个士大夫。全诗和《女曰鸡鸣》一样,都用问答联句体。”(P168)他又在《诗经注析》中说:“诗为问答联句体,但哪几句是谁说的,大家意见不一致。我们认为这位夫人催他丈夫早起的原因,是怕他误了上朝的时间,引起丈夫的批评,所以提到朝会的都是她说的话,而赖着不肯起床的都是丈夫的话。”(P263)因此,“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这两句是丈夫的说的,“会且归矣,无庶予子憎”是夫人说的。如果说方玉润的阐释,末章还保留经学说教的尾巴,钱钟书的阐释模棱两可,那么,到了程俊英,经学的气息则已经涤荡净尽。余冠英口语化的译文更生动有趣。[夫人](3)“听见鸡叫唤了,朝里人该满了。”[丈夫]“不是鸡儿叫,那是苍蝇闹。”[夫人]“瞅见东方亮了,人儿该满堂了。”[丈夫]“不是东方亮,那是明月光。”[丈夫]“苍蝇嗡嗡招瞌睡儿,我要和你多躺会儿。”[夫人]“可是会都要散了,那叫人骂你懒汉了!”(P38)因此,把《鸡鸣》三章全部作为“问答联句体”,更有情致,人物形象鲜活,像是一出戏剧,洋溢着浓浓的生活气息。三待诗以诗,诗不可归从“诗人介入式”到“半联句体”,然后再到“问答联句体”,这三种不同阐释观的演变,实则是诗经学史为我们描述了不同时期人们对《鸡鸣》阐释的审美取向,即是从追求理性到追求情致。那么,对于同一首诗,不同历史时期,人们的审美取向为什么会有不同呢?这是因为,每一种阐释都有其各自的历史和理论背景。《毛诗正义》在诗经学中,属于毛诗系统,即《诗经》汉学,它是对毛传和郑笺的阐释,因此,《毛诗正义》对《鸡鸣》篇的阐释与《毛传》、《郑笺》是一脉相承的。《诗大序》说:“《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P6)《诗大序》是诗经学的理论纲领,是诗经汉学阐释的起点,是历代经学家的政治理想,《诗》就是用以“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用以“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其目的是教化,其凭借是美刺,这就规定诗经汉学阐释审美取向的“理性观”。《毛诗正义序》继承和发展了这一教化和美刺理论,它说:“夫《诗》者,论功颂德之歌,止僻防邪之训……若政遇醇和,则欢愉披于朝野,时当惨黩,亦怨刺形于咏歌。作之者所以畅怀舒愤,闻之者足以塞违从政。”(P3)又《诗谱序》疏云:“然则诗有三训,承也、志也、持也。作者承君政之善恶,述己志而作诗,为诗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坠,故一名而三训也。”(P5)在这里,我们注意到,孔颖达继《诗大序》借先王、国史的采诗和编辑的权威来发挥诗教的作用之后,又充分强调作者的作用,他认为诗的本意就是作者之意,而作者作诗的目的就是“承君政之善恶,述己志而作诗,为诗所以持人之行,使不失坠”。《鸡鸣》是一首刺诗,其《序》云:“《鸡鸣》,思贤妃也。哀公荒淫怠慢,故陈贤妃贞女夙夜警戒相成之道焉。”(P328)《鸡鸣》的成诗背景,是哀公荒淫女色,怠慢朝政,又内无贤妃以相警戒。作者为了持哀公之行,而怀念古时能夙夜警戒相成之道的贤妃贞女,从而匡正之,这是正面的教化。《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曰:“鲁为季札歌《齐》,曰:‘美哉!’”(P1098)此诗是刺诗,为什么季札说“美哉”呢?孔颖达认为:“以《鸡鸣》有思贤妃之事,《东方未明》虽刺无节,尚能促遽自警,诗人怀其旧俗,故有箴规,故季札美其声,非谓诗内皆是美事。”(P328)意思是说,诗中所述不是哀公之事,是作者用以谏正哀公的。《毛诗正义》在《鸡鸣》的阐释中,反复强调作者的作用,作者正是夫人之贤的评判者,突出夫人的恭敬过度,从而刺哀公好色淹留,夫人不戒令起。诗的最后一章,释为夫人一人之言,正如方玉润所说,正是为了进一步强调夫人的贤德。孔子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P689)又《孟子·告子》曰:“食色,性也”(P296)。男女欢爱是人之本性,至圣先贤也不否认。《郑笺》解释“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说:“虫飞薨薨,东方且明之时,我犹乐与子卧而同梦,言亲爱之无已。”(P330)“亲爱之无已”深刻地道出了夫人之为人的充盈着自然本性需求的一面。但是,最后,夫人为了丈夫勤政,终于战胜自然本性,这正是儒家所追求的“理性美”。方玉润是清代的学者,他的《诗经原始》为什么能从《鸡鸣》中阐释出情趣来?自朱熹《诗集传》废《序》解诗以来,对《诗经》文学本质的追求一直在自觉地探索,到清代形成一股潮流。方玉润不仅有文学自觉的意识,而且有自己的文学理论主张。他在《诗经原始·凡例》中说:“历来说《诗》诸儒,非考据即讲学两家,而两家性情与诗绝不相近,故往往穿凿附会,胶柱鼓瑟,不失之固,即失之妄,又焉能望其能得诗人言外之意哉?”(P4)为追求言外之意,因此主张“循文按义”,探求诗文本旨。他又在《诗经原始·自序》中说,撰写此书目的是“反复涵咏,参论其间,务求得古人作诗本意而止;不顾《序》,不顾《传》,亦不顾《论》(4),惟其是者从而非者正,名之曰《原始》,盖欲原诗人始意也。”(P3)因此,他在阐释《鸡鸣》时,不仅能发现诗的“虚景”、“实情”、“倒字句”等艺术技巧,而且能领略到诗的男主人公“视听漠不关心”的言外之意,真正享受到与古代经学家无缘的审美快感,终于读出《鸡鸣》的情致来。虽然,最后没有摆脱经学的尾巴,但是却看出第三章比前两章在语意和感情上更进一步的写作技巧,已属难能可贵。以程俊英为代表的现代诗经学,为什么对《鸡鸣》情致的领会就那么彻底呢?这是因为到二十世纪初期,经学终于走到它的尽头。随着孔家店被推翻,孔子至圣先师变成被人嘲弄的孔老二,那么,依附于孔子权威的《诗经》的经典意义,已经不再神圣。早在一九二五年,白话文运动的先驱胡适作了题为《谈谈〈诗经〉》的演讲,他说:“从前的人把《诗经》看得非常神圣,说它是一部经典,我们现在要打破这个观念;假如这个观念不能打破,《诗经》简直可以不研究了。因为《诗经》并不是一部圣经,确实是一部古代歌谣的总集……”(P323)胡适的这次演讲不仅正式宣告《诗经》经学生命的死亡,而且正式确立了《诗经》文学研究的“合法”地位。胡适文学革命的思想非常彻底,他说:“我看,对于《诗经》的研究要做彻底的改革,恐怕还在我们呢!我们应该拿起我们新的眼光,好的方法,多的材料,去大胆地细心地研究。”(P325)他并且指出了《诗经》研究的两条路:“第一,训诂。用小心精密度的科学的方法,来做一种新的训诂的功夫,对于《诗经》的文字和文法上都从新下注解。第二,解题。大胆地推翻三千年来积下来的附会的见解;完全用社会学的,历史的,文学的眼光从新给每一首诗下个解释。”(P326)胡适的这次演讲,从思想、理论和方法上给现代诗经学研究指明了方向。正是在这种理论指导下,钱钟书以现代人新的眼光发现作者横梗诗中,对女主人公作无聊的仲裁,向读者作实况报道,是多么的滑稽可笑!正是在这种理论指导下,余冠英、程俊英等现代学者,终于恢复男主人公在诗歌舞台最后一幕的话语权!也正是在这种理论指导下,我们似乎领略到《鸡鸣》所再现的远古的充满时代气息的生动的真实场景。四《鸡》的审美取向以上我们大致描述了《齐风·鸡鸣》在将近二千年诗经学史上的阐释历程,并且分析了各个时代审美取向的理论根源。那么,对于各个时代阐释的审美价值又如何做出评判呢?以我们现代人的眼光来看,以《毛诗正义》为代表的诗经汉学着实迂腐可笑。但是,穿过时光隧道,毛公(毛亨)、郑司农(郑玄)和孔祭酒(孔颖达)看了后人对《鸡鸣》喜剧般的阐释,一定会抱怨世风不古,撅着胡须大骂钱钟书等辈大逆不道。因此,我们有必要寻找科学评判尺度。每一个时代都在探求《诗经》的本意,但是谁也不能说自己的解释就是绝对的真实,也不能否认,我们都在努力地接近真实。因此,我们无须一定要在文学和经学的阐释中作出裁决,选择哪一个是《鸡鸣》的真正本意。我们首先应该看到《鸡鸣》的三种审美取向有着内在和一贯的发展理路。诗经汉学的阐释是理智的,但也不能说没有人情味,“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经夫人之口说出,郑玄就已感受到“言亲爱之无极”,理性的夫人原也是充满无限的温柔。这不正是诗经汉学阐释情趣的流露吗?方玉润将横梗男女之间的严肃的作者逐出,但是最后依然保留理性的结尾。正是方玉润的阐释理论和实践,给现代诗经学提供了借鉴,现代学者才能将《诗经原始·鸡鸣》的“半联句体”,发展为完整的“问答联句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