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婴宁》的人物特征

试论《婴宁》的人物特征

一、《婴宁》:20次写来,从《诗经》“一说”到“花”婴儿的主要故事发生在春天。这样，我们就可以感受到饱满的花朵和漫耳的微笑。然后读婴儿的故事吧。《婴宁》有25次写到花:梅花(8次):1.“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2.“遗花地上,笑语自去。”3.“生拾花怅然。”4.“藏花枕底。”5.“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雕落。”6.“怀梅袖中,负气自往。”7.“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8.“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桃花(2次):9.“墙内桃杏尤繁。”10.“视碧桃开未。”杏花(3次):11.“墙内桃杏尤繁。”12.“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13.“举首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拈花而入。”海棠(1次):14.“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杨花(1次):15.“细草铺毡,杨花糁径。”木香(1次):16.“庭后有木香一架。”无确指者(9次):17.“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18.“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19.“曲折而西,又启一关,豆棚花架满庭中。”20.“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21.“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22.“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23.“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24.“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25.“阶砌藩溷,无非花者。”《婴宁》有25次写到婴宁笑:1.“容华绝代,笑容可掬。”2.“遗花地上,笑语自去。”3.“含笑拈花而入。”4.“闻户外隐隐有笑声。”5.“户外嗤嗤笑不已。”6.“笑不可遏。”7.“女忍笑而立。”8.“女复笑,不可仰视。”9.“女又大笑。”10.“笑声始纵。”11.“狂笑欲堕。”12.“女且笑且下。”13.“女笑又作。”14.“女微笑而止。”15.“宁笑至。”16.“但闻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17.“女犹浓笑不顾。”18.“始极力忍笑。”19.“放声大笑。”20.“孜孜憨笑而已。”21.“然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22.“女笑极,不能俯仰。”23.“女至,一笑即解。”24.“女不避而笑。”25.“女指墙底,笑而下。”统计数字出来后,我们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这样精短的篇幅中,25次写到花,25次写到婴宁的笑。这在中外文学史上,恐怕都是绝无仅有的吧?重要的是,写花的次数和写笑的次数大致相等,更何况其中还有5次是花笑并写:1.“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枝,容华绝代,笑容可掬。”2.“遗花地上,笑语自去。”3.“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俯首自簪。举首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拈花而入。”4.“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其腕,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5.“庭后有木香一架,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一日西人子见之,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属己,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在《婴宁》中,“花”和“笑”究竟有何关系?花耶?笑耶?笑耶?花耶?——花笑耶?人笑耶?我们先从《诗经·周南·桃夭》说起。桃之夭夭,茂盛桃树嫩枝,灼灼其华。开着鲜艳粉红花。之子于归,这位姑娘要出嫁,宜其室家。和顺对待你夫家。桃之夭夭,茂盛桃树嫩枝,有其实。桃子结得肥又大。之子于归,这位姑娘要出嫁,宜其家室。和顺对待你夫家。桃之夭夭,茂盛桃树嫩枝,其叶蓁蓁。叶子浓密有光华。之子于归,这位姑娘要出嫁,宜其家人。和顺对待你全家①。现代学者认为,“《桃夭》是一篇关于民间婚嫁的诗,祝贺女子出嫁的诗,祝贺青年男女新婚的诗”②。结合此诗,谈以下两点。首先,谈花。桃花。关于《桃夭》的训诂,可看《毛诗正义》,这里不作烦琐的引证,只需知道“灼灼的桃花象征姑娘的美貌,累累的果实表示姑娘宜有子,浓密的叶子象征姑娘和乐家族”就够了。婴宁是漂亮的。虽然作者没用过多的笔墨来写,但仅“容华绝代,笑容可掬”与“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两句,再加上那无时不在的笑声和那无处不有的鲜花的衬托,就足以让我们想象出一个“绝代”佳人了。婴宁是有子的。“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其将来之儿孙满堂,也可想而知。婴宁是能和乐家族的。虽“放声大笑”,而“满室妇女,为之粲然”;“昧爽即来省问,操女红精巧绝伦”;“笑处嫣然,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只是“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无非花者”之“窃典金钗”,似乎有违妇德,但,这是婴宁“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也是微瑕而愈增瑜辉。梅花与杏花。梅花,耐霜寒,斗风雪,品格高洁,自古喻为君子或高士,如苏轼《西江月》:“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王十朋《红梅》:“桃李莫相妒,天姿元不同。犹余雪霜态,不肯十分红。”王琪《梅》:“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高启《梅花九首》:“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杏花,也多有将其人格化的,如王禹《杏花七首》:“桃红李白欲争春,素态妖姿两未匀。日暮墙头试回首,不施朱粉是东邻。”叶绍翁《游园不值》:“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元好问《杏花杂诗》:“杏花墙外一枝横,半面宫妆出晓晴。看尽春风不回首,宝儿元自太憨生。”梅花与杏花的这些品性,不能说婴宁没有,特别是“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与“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在婴宁身上表现得还相当明显。但我认为,这都不是最重要的。《蕙田拾英集》载宋代赵扌卞事云:“赵清献公扌卞,号阅道。帅蜀日,有妓戴杏花,清献喜之。戏语曰:‘髻上杏花真有幸。’妓应声曰:‘枝头梅子岂无媒。’……”王子服不是饱学的赵掂卞,婴宁也不是蜀妓;作为十六七岁的人,他们似亦无可能看《蕙田拾英集》这样的杂书,尽管婴宁家也“有书可读”;我想,蒲松龄在此用梅、杏二花(此时,桃花、海棠俱已开放,却不让婴宁执此二花),正是看中了它们民俗学上谐音双关的象征意。梅者,媒也,梅花是王子服与婴宁的媒人;杏者,幸也,若有幸作花,簪于婴宁之髻,对王子服来说,无疑是一大幸事。这才是最重要的。木香花。蔷薇科常绿攀援灌木,蔓生枝条,长可达十米;花色白或黄,于春夏之交开花。张邦基《墨庄漫录》九:“酴花或作荼蘼,一名木香,有二品。一种花大而棘长条而紫心者为酴。一品花小而繁,小枝而檀心者为木香。”苏轼《杜沂游武昌以酴花菩萨泉见饷》之一:“酴不争春,寂寞开最晚。”王琪《春暮游小园》:“一丛梅粉褪残妆,涂抹新红上海棠。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在《婴宁》中,也是由梅而海棠而荼蘼。木香,主要是指明时令已到春末夏初,有无其他深意,尚未能窥破其奥妙。其次,谈笑。钱钟书先生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传》:“夭夭、其少壮也;灼灼、华之盛也。”按《隰有苌楚》:“夭之沃沃”;《传》:“夭、少也。”《说文》:“::巧也,一曰女子笑貌;《诗》曰‘桃之’”;王运《湘绮楼日记》同治八年九月二十八日:“《说文》‘’字引《诗》‘桃之夭夭’,以证‘’为女笑之貌,明‘’即‘笑’字。隶书‘竹’、‘艹’互用,今遂不知‘笑’即‘’字,而妄附‘笑’于‘竹’部。”盖“夭夭”乃比喻之词,亦形容花之娇好,非指桃树之“少壮”。李商隐《即目》:“夭桃唯是笑,舞蝶不空飞”,“夭”即是“笑”,正如“舞”即是“飞”;又《嘲桃》:“无赖夭桃面,平明露井东,春风为开了,却拟笑春风”;具得圣解。除桃花外,钱先生还举了许多其他花笑的例子。如萧大圜《竹花赋》:“花绕树而竞笑。”李商隐《李花》:“自明无月夜,强笑欲风天。”《槿花》:“殷鲜一相杂,啼笑两难分”等③。桃花能笑,竹花能笑,李花能笑,槿花能笑,梅花、杏花、海棠花、木香花以及所有的花,自然也能笑。我们读《婴宁》“有女郎携婢,拈梅花一朵,容华绝代,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顾婢子笑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遗花地上,笑语自去”数句,很自然就会想到崔护的《题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只要略易数字,并将“桃”换成“梅”,崔护的诗,不就是蒲松龄此段小说的另一种表现吗?人面桃花相映红相映笑,人面梅花相映红相映笑,人面杏花相映红相映笑,人面海棠花相映红相映笑,人面与满“阶砌藩溷”的花相映红相映笑……是无时不花无处不笑无往而非人面!花耶?笑耶?人面耶?我们再联系《桃夭》来看。那一年,王子服十七,属马;婴宁十六,属羊,正是春情勃郁宜室宜家的最佳婚配年华。在新正上元,在梅花盛开的季节,伴着梅香,和着春律,两人的心花也怒放了,两人相识相爱了。梅花凋落了,桃花、杏花、海棠花……又赶趟挨肩地次第笑开。这是花的季节,花的春潮;这是笑的春龄,笑的海洋;花笑了,人笑了;花朵红了,人面红了。大自然闹轰轰的红红春光,欢潮笑浪,是青春男女婚恋的最佳背景最佳烘托。春季、春花、春龄,三般乐器紧锣密鼓地合奏,演出了一曲花团锦簇笑语喧阗的春之恋歌。王子服、婴宁终于结婚了,做完了春梦,办完了春事,春天也要走了。但春天还瞻恋弗舍,自然之春或许完了,却还有婴宁亲手培植的春景——那满“阶砌藩溷”的鲜花——这是心花还在执著而顽强地怒放。可,逝者如斯,美景不常在,青春难永驻,“一年春事到荼蘼”——婴宁进入了人生的炎炎长夏,去接受烈日的灼烧,暴雨的浇沥,去接受家庭和社会的“风刀霜剑”。她不笑了,她哭了,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她的泪又灌溉出了另一个春天,另一片春花——“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春天是珍贵的,也是高贵的,是娇嫩的,也是坚强的,任你有夏炎,有秋肃,有冬酷,她却以坚忍的毅力潜流在中华民族的血脉中,从远古到《诗经》到《聊斋》到《红楼梦》到《台北人》直到永远……二、丽儿的故事观白先勇的《台北人》,已经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经典。其中,《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与蒲松龄的《婴宁》,有着一种隐隐然的血缘联系④。下文试作比较分析。1.《婴宁》的故事发生在春天,《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的故事也发生在春天:“我第一次见到王雄,是两年前的一个春天里。”2.婴宁家生活富裕(“婢子具饭,雏尾盈握”。“年来以家窭贫”,客套而已),有花园(“舍后有小园”,“果有半亩园”),《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中的少女丽儿家也生活富裕,有花园:“舅舅留下了一笔很可观的产业,因此舅妈和表妹一向都过着十分富裕的生活。那时舅妈刚搬家,住在仁爱路四段,一栋三百多坪的大花园洋房里。”3.婴宁有母无父,无兄弟姐妹,丽儿也有母无父,无兄弟姐妹:“舅舅生前是做大生意的,过世得早,只生下表妹丽儿一个人。”4.婴宁家有男女仆人(小荣和“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的老奴),丽儿家也有男女仆人:王雄和喜妹。5.婴宁爱花爱笑,天真无邪,丽儿也爱花爱笑,天真无邪:“舅妈家的花园十分宽敞,新植的草木花树都打点得非常整齐,中间是一块绿茸茸的朝鲜草坪,四周的花圃里却种满了清一色艳红的杜鹃花,许多株已经开始打苞了。我一进到园内,便听到丽儿一连串清脆滑溜的笑声。当我绕过那丛芭蕉树的时候,赫然看见丽儿正骑在一个大男人的身上,那个男人手脚匍匐在草坪上,学着兽行,丽儿却正跨在他的背上,她白胖的小手执着一根杜鹃花的枝子,当着马鞭子一般,在空中乱挥,丽儿穿了一身大红的灯心绒裙子,两条雪白滚圆的腿子露在外面不停的踢蹬,一头的短发都甩动了,乐不可支地尖笑着”;“舅妈说,园子里那成百株杜鹃花,一棵棵都是王雄亲手栽的,为什么要种那么些杜鹃花呢?舅妈叹了一口气解释道,还不是为了丽儿。就是因为那个小魔星喜欢杜鹃花的缘故”;“丽儿嘴里咿呀唔呀地唱着笑着,手里擎着两球艳红的杜鹃花,挥动着她那白胖的小膀子,在那片绿茸茸的草地上,跳起她学校里教的山地舞来”;“丽儿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一头的短发都甩动了”。6.婴宁任性娇憨,无人管束,丽儿也任性娇憨,无人管束:“尤其是当她甩动着一头短发,咯咯一笑的时候,她那一份特有的女婴的憨态,最能教人动心,活像一个玉娃娃一般。然而她那一种娇纵任性的脾气,也是别家孩子少有的,半点不遂她的意,什么值钱东西,拿到了手里便是一摔,然后往地上一坐,搓着一双浑圆的腿子,哭破了喉咙也不肯稍歇,无论什么人,连舅妈在内,也扭她不过来。”7.婴宁在墙下“恶作剧”后“矢不复笑”,丽儿自明白王雄像大猩猩后也不再有笑语。8.婴宁不笑了,但她的儿子还笑;丽儿不笑了,但她和同学在一起时还笑:“丽儿正和一群女孩子在园子里捉迷藏,她们在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丛中穿来穿去。女孩子们尖锐清脆的嬉笑声,在春日的晴空里,一阵紧似一阵地荡漾着。”《婴宁》是短篇小说,《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花》也是短篇小说。在有限的篇幅内,竟有上述8条惊人的相似之处,不能不引起研究者的注意。我们逐条来分析研究。1.春天,是故事发生的时间背景。2.富裕的家庭和花园是故事发生的空间背景。春天,暗喻少女的春龄和春思。家庭的富有和宽敞,是其娇纵性格和娇美身体成长的土壤和气候。3、4.我国古代有“家慈”、“家严”之说,“严”去“慈”留,又都有仆人支使伺候,又都是独生女,这是她们独特性格生成的氧气和助长剂。5.爱花爱笑,可结合前文看,兹不赘述。6、7.性格娇纵痴憨,当然就会“恶作剧”,婴宁是惩罚西人子,丽儿是拍落王雄的鱼缸。重点是第8条,即婴宁和丽儿为什么突然不笑了?婴宁生活在一个世外桃源里(此“小里落”在王子服去过之前,似乎并无人知晓,王子服走后,吴生前往探寻,已“庐舍全无”,唯“山花零落而已”。这不像武陵渔人去过而后却不见踪影的桃花源吗?),表面看无心无思,又无父无兄弟,家中男性只是一“老奴”,还不曾露面,所以,她对男女之事似乎懵懂无知,就像山野的花儿一样自开自落,纯任天然。怪不得“生扶之,阴其腕,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这可能是婴宁知道世上有男女区别之后第一次和男人肌肤接触。蒲松龄的这一细节描写,对于此时婴宁生理和心理上那种痒而难忍的变化都体贴得妙到毫巅了。联系《聊斋》中的其他爱情小说,男女主人公在不通姓氏的情况下就忙于交接,并且多是女方自荐枕席,而此篇中,婴宁对性的体悟,仿佛在若有若无之间,并无肉体自荐之事,就是到了王子服家,也是“与少女同寝止”,最后母亲为之择吉合卺,才终成大礼做了夫妻。对婴宁来说,相爱相亲也罢,结婚生子也罢,都是人之灵光的自然闪现,就像山花的受粉结果一样自然,不带半点虚伪和做作。到墙下“恶作剧”事发,婴宁就好比一株山花被移植到家中温室,自然的灵光,遭到俗世肉欲的强烈冲击,她只能灵光内敛,“同其光,和其尘,湛兮似或存”,去适应尘俗的好恶了。丽儿是生活在一个人间天堂里,欧阳子说:“作者每每让童稚的嬉笑与纯真的欢乐,弥漫在这春日的花园里,这人间的天堂里。”⑤又受着母亲的宠爱:“丽儿是舅妈含在嘴里长大的,六岁大,舅妈还要亲自喂她的奶,惯得丽儿上六年级了,连鞋带都不肯自己系。”还受着极端的保护,在家里只和“有缘”的王雄玩,并不接触喜妹;上学有王雄“护驾”,很少自由接触同学;连王雄自杀这样的大事,都“瞒住了她,始终没有让她知道,因为怕她害怕”。生活在这样环境中的丽儿,所以有“一分特有的憨态(这一点,简直就是婴宁再世,婴宁也是“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最能叫人动心,活像一个玉娃娃一般”。她憨态可掬,身体“雪白滚圆”,心智也玉一般“雪白滚圆”,“不受尘埃半点侵”。在这一阶段,丽儿和王雄之所以“有缘”,也是因为两人之间的爱恋是纯灵性的愉悦,而不掺杂半点肉欲的吸引。在丽儿看来,王雄只是她的大朋友,是她游戏的伙伴,是她的“护驾卫士”,并未有什么性别的概念。可后来,丽儿大了,上了中学,丽儿“只缘身在此山中”没有看出的东西,被她同学的世俗眼光看到了——“同学们都在说——他像一头大猩猩”。王雄像一头大猩猩,文中早有交代,如“那个男人手脚匍匐在草坪上,学着兽行,丽儿却正跨在他的背上”;“我发觉原来他竟高大得出奇,恐怕总有六上,一颗偌大的头颅,头皮剃得青亮,黑头黑脸,全身都黑得乌钢一般发出了亮光来,他朝我咧着嘴,龇着一口的白牙齿,有点羞赧似的,一直搓着他那双巨掌,他的十个指头却秃得有点滑稽”;“他可以那样爬着走好几里路呢”;“王雄拖着他那庞大的身躯也跟着丽儿迟笨地奔跑起来”等等,只是丽儿没有发现而已。因为在她的年龄,以她的性格,别说王雄是人,就真是一头大猩猩,只要无害她之意并乐于陪她玩耍,她也会笑而受之的。现在,她也看出王雄像大猩猩了——她表面上是看出了王雄的丑陋,实际上是潜意识里感觉到王雄的“兽性”即肉性。丽儿同学们的世俗眼光是很敏锐的。“开学的那天,一屋人都忙得团团转,舅妈亲自替丽儿理书包、烫制服,当丽儿穿着她那一身毕挺的童军制服,挂得一身的佩件,很俏皮地歪戴着一顶童军帽,提着一只黑皮新书包,摇摇摆摆,神气十足地走出大门口时,顷刻间,她好像长大了许多似的,俨然是一副中学生的派头了。王雄老早便推着三轮车在门口候着了,丽儿一走出去,王雄好像猛吃了一惊似的,呆望着丽儿,半晌都说不出话来,丽儿把书包往三轮车上一扔,很轻快地便跳上了车去,朝着我们挥了一挥手,然后把王雄猛推了一把叫道:‘走啊,王雄。’”丽儿没发现王雄的变化,王雄却看出了丽儿的变化。丽儿长大了,已不是他精神恋爱的对象了,他要重新审视丽儿了。大猩猩在遗传学上是人类的近亲,据说一只公的大猩猩会像看管财产般地去监视好几只母猩猩的性行为⑥。丽儿进入中学,渐通“人道”,她隐约预感到了王雄对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