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分期付款租船合同的法定解除

论分期付款租船合同的法定解除

签署合同的法律解除是指当事人根据法律直接规定的理由和程序作出的撤销合同。《合同法》第94条规定的是各种合同共同的法定解除事由,称为一般法定解除权;除此之外,又有若干合同独自的法定解除原因如《合同法》的148、224、231、253、259、268条等。之所以在《合同法》所确立的合同一般法定解除事由之外,又规定特殊合同的法定解除事由,主要是考虑到该些特殊合同具有自身的特点。《海商法》中所规定的四种针对定期租船的法定解除权,有的是借鉴了国外立法(第131条),有的是将格式合同范本的条款直接上升为法律(第140条),有的则是我国立法上的独创(第132条和第134条)。本文将从分析这四个具体条文着手,结合合同法基本原理并参考国际立法例和航运实践,评析定期租船合同法定解除事由立法的得失,以期学界同仁的重视和真知,为我国《海商法》的进一步完善提供有力的理论支持。一、迟延交船合同的解除中国《海商法》第131条规定:“出租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交付船舶。出租人违反欠款规定的,承租人有权解除合同。出租人将船舶延误情况和船舶预期抵达交船港的日期通知承租人的,承租人应当自接到通知时起48小时内,将解除合同或者继续租用船舶的决定通知出租人。因出租人过失延误提供船舶致使承租人遭受损失的,出租人应当负赔偿责任。”如果适用《合同法》第94条规定的一般法定解除条件,则出租人向承租人迟延交付船舶时,并不必然使承租人取得解除合同的权利。因为定期租船合同的履行均需持续一定的时间,出现出租人迟延交付船舶的情况,并不一定导致定期租船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但考虑到航运实践中定期租船涉及环节的复杂性,如可能涉及贸易货物的及时出运、船舶转租时下一个租约的交船期等情况的影响,定期租船合同中当事人通常明确规定出租人的交船日期和解约日,即通过合同约定的方式使承租人在发生迟延交船时取得解除合同的权利。英国法中没有关于定期租船合同的成文法,租船合同的解除条件适用普通法中的相关判例。在英国判例法中,合同的条款被区分为条件条款、担保条款和中间性条款。只有在一方违反条件条款时,另一方才可以采取解除合同的救济措施;违反担保条款时,非违约方只能请求因违约而产生的损失赔偿,而不能取得解除合同权;违反中间性条款时,要视违约后果的严重程度来确定非违约方是否可以解除合同。对于如何区分条件条款和担保条款,迪普洛克(Diplock)勋爵在HongKongFirShippingCov.Kawasaki一案中的判词被认为是权威解释,迪普洛克勋爵认为,“如果合同中约定的一项义务被违反后,将导致非违约方因该违反而被实质性地剥夺了其可以从该合同中期望的整个利益,则该约定的义务为合同的条件性条款。”1如上文所述,出租人迟延交付船舶时,并不一定导致定期租船合同的目的不能实现,因此按照迪普洛克勋爵所作的解释,及时交付船舶义务并非租船合同中的条件条款,对该义务的违反并不能使非违约方当然取得解除合同权利。如果租约约定了解约日条款,是否可以解释为当事人意图使及时交付船舶义务成为合同的条件条款,英国学者认为也不尽然。因为当一方当事人违反条件条款时,另一方不仅取得解除合同权利,而且可以就该违反而取得请求赔偿权利;而行使解约日条款所规定的解约权时,除非迟延交付是出租人的过错所导致,否则解约方并不能取得就迟延而要求赔偿的权利2。总之,英国判例法中,迟延交船本身并非当然的合同解除事项。与英国法不同,我国《海商法》同北欧四国海商法和荷兰海商法中的规定相似3,直接以成文法的方式,将迟延交付船舶规定为法定的合同解除事项。这种立法例的优点在于简洁、明确,只要租约中没有相反的约定,出现迟延交付船舶时,承租人即取得解除合同权利,不必考查迟延交付是否有实质性影响。考虑到大部分定期租船合同中均有解约日的约定,《海商法》这种规定并不会给出租人带来不公平之处。二、不充分水域释放权是由于船舶的不适定位因船舶不适航而引起合同解除包括两种情形:其一,出租人交付船舶时,船舶不适航;其二,在租期内,船舶出现不适航情况。(一)对中国法的启示《海商法》第132条第一款规定了出租人交付船舶时应履行的两项义务:第一,谨慎处理,使船舶适航;第二,交付的船舶应当适于约定的用途。如果对该条第二款的规定适用文意解释,则违反这两项义务中的任何一项,承租人均有权解除合同。船舶适航涉及的方面非常广泛,总的来说包括船舶本身适于航行和适于货物运输两个方面。如船上少了一件救生衣、没有配备最新的海图等,都会导致船舶不适航,而出现这种情况时,出租人很难证明已经履行了谨慎处理的义务。谨慎处理使船舶适航义务最先在美国的《哈特法》中确立,随后因《海牙规则》的采纳而被各国立法所接受。但熟悉航运的人士均知,该义务针对的是海上货物运输合同,而非船舶租用合同。在海上货物运输法中,承运人适航义务、管货义务和承运人的法定免责权利三者相互对应,从而使船、货双方的权利义务达到一种平衡状态。在这种平衡状态中,只有货物发生灭失、损坏,且灭失、损坏与船舶不适航(未谨慎处理)有因果关系时,承运人才会因未谨慎处理使船舶适航而承担责任。换言之,即使承运人未谨慎处理使船舶适航,但只要将货物完好交付收货人,其就不必因船舶不适航而承担任何后果。而我国《海商法》第132条将谨慎处理使船舶适航拓展适用于船舶交付时应履行的一项义务,而且将违反该义务的后果确定为产生法定解除权,很难找到有说服力的理由。从国外的立法来看,《1994年挪威海商法》第372条规定了出租人交船时,应当确保船舶适于合同中规定的贸易区域的通常要求;第376条规定:“若交船时,船舶或者其设备有缺陷,期租承租人有权要求减少运费或者严重违约情况下,解除合同。若出租人在承租人按照本法第375条规定的解除合同期限前及时弥补缺陷的,则本款不适用。”从本条的规定看,挪威海商法同样参考了常见租船合同格式范本中的条款,但并未提到谨慎处理的适航义务,而是同我国《合同法》中所规定的相关条文相似,即视出租人的违约程度来确定承租人是否有解除合同的权利。英国法中没有关于出租人交付船舶时应履行何种义务的法律规定,期租合同中所约定的条款则成为约束双方当事人的唯一标准。而对于常见租船合同格式范本中所规定的“船舶须紧密、坚实、强固,并在各方面适用于服务”4条款的解释,英国法院及仲裁庭将交船时船舶存在的缺陷分为主要缺陷和次要缺陷。如果船舶存在主要缺陷的,承租人有权解除合同;如果船舶存在次要缺陷的,承租人则无权解除合同5。由此可见,英国法中同样视出租人的违约程度来确定承租人是否有解除合同的权利。笔者确信,我国《海商法》出现第132条现在的条文和解释结果绝非立法者的本意。考查《海商法》的立法背景,我们可以了解到,我国《海商法》主要是借鉴了相关的国际条约和英美国家的立法,由于国际上对定期租船合同没有成文立法,因此我国在立法时主要是将一些适用范围较广的租船合同格式范本(主要是NYPE和BALTIME两个范本)中的条款上升为法律条文。NYPE和BALTIME两个范本均规定出租人在交付船舶时,“船舶须紧密、坚实、强固,并在各方面适用于服务”。考虑到要求“船舶在各方面适用于服务”对出租人过于严格,我国在制定《海商法》时,便希望通过“谨慎处理”来缓解出租人的义务,于是就产生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立法条文。国内的海商法学者已经发现了《海商法》本条所存在的问题,建议通过完善本条第二款的方式来解决6,但笔者认为第一款存在问题同样值得关注,否则本条两款之间的衔接便无任何逻辑可言。因此,笔者建议将《海商法》第132条第一款中的“谨慎处理义务”删除,即将第一款改为:“出租人交付船舶时,应当使船舶适于约定的用途。”(二)未达到合同目的的期租合同《海商法》第133条规定:“船舶在期租内不符合约定的适航状态或者其他状态,出租人应当采取合理的措施,使之尽快恢复。船舶不符合约定的适航状态或者其他状态而不能正常营运连续满24小时的,对因此而损失的营运时间,承租人不付租金,但是上述状态由承租人造成的除外。”该条没有规定承租人针对租期内船舶不适航而取得解除合同的权利,而只是规定了承租人可以停止支付租金。但并不等于说出现这种情况时,承租人永远不能解除合同。根据普通法与特别法之间的关系,当出租人未能在租期内维持船舶的适航状态,影响船舶营运致使承租人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时,承租人可以援引《合同法》第94条中所规定的一般法定解除权而解除期租合同,并要求出租人赔偿因此而造成的损失。对于《海商法》第132条没有规定特别法中的合同解除权,笔者认为,至少可以说明立法者认为在租期内船舶出现不适航情况时,法律不应当轻易允许承租人解除合同。从国外立法看,《1994年挪威海商法》第384条规定,“若船舶未保持适航或者合同规定的状态,或者未能及时履行合同,使合同的履行严重受挫,则期租人有权解除合同”,即挪威海商法虽规定了针对未保持适航状态的解除合同权,但以该违约达到使合同受挫(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为条件。英国法中将出租人在租期内维持船舶适航的约定视为合同的中间性条款,违反该约定时,要视违约后果的严重程度来确定承租人是否有解除合同的权利。在HongKongFirShippingCov.Kawasaki7一案中,船舶被期租两年,在交船后的连续20周内,因船舶不适航而持续停付租金后,承租人提出解除合同。英国上诉法院认为,对一个租期为两年的期租合同来说,连续20周船舶不适航这一事实,并未严重到足以使承租人取得解除合同的权利。综上可以认为,各国对于租期内维持船舶适航性这一义务的违反后果,均以停付租金为一般的救济措施,而以解除合同为例外。三、合同中因结构不明而拒绝执行的权利《海商法》第134条规定:“承租人应当保证船舶在约定航区内的安全港口或者地点之间从事约定的海上运输。承租人违反前款规定的,出租人有权解除合同,并有权要求赔偿因此遭受的损失。”本条规定存在的问题很多,实践中具体适用时非常易于产生争议,而且从笔者所能收集的资料看,其他国家的立法中均不存在类似的规定。首先一个问题是,本条涉及约定航区和安全港口两方面问题,而这两方面问题均为定期租船合同中重要和较负责的事项,将二者规定在一个法条进行调整过于简单8。关于出租人解除合同的权利,根据该条可以得出两种解释:其一,当承租人发出的航次指示违反了租约中约定的航行区域,或者指定的装卸港口不安全时,出租人即有权根据该条解除合同;其二,只有当船舶执行了承租人指示的违反约定的航次后,出租人才有权依据该条解除合同。而分析案例我们可以发现,这两种解释均行不通。原告作为租船人与被告船东签订定期租船合同,由被告将H轮出租给原告经营。该租约中规定:“……租期:6个月+6个月,租船人在期满前20天通知船东是否续租本船……”在合同前6个月的履行过程中,承租人共向出租人发出了7个航次指示,且这7个航次指示均超出了合同中双方约定的航行区域。出租人在执行了前6个航次后,拒绝执行第7个航次指示,并以承租人违反《海商法》第134条为由,单方撤船解除合同9。从第134条看,并未提到“承租人指示”的字样,而是规定承租人应保证船舶在约定的“航行区域内运输”,因此,即使存在承租人的超出航行区域指示,只要船舶未超出约定区域运输,就不应当认为承租人违反了该款义务,出租人也无权解除合同。因此,第一种解释行不通。从定期租船合同的性质来看,承租人在合同有效期内,有权按照约定的用途使用船舶,即向船长发出船舶营运指示。但在定期租船情况下,船舶在租期内实际上仍由出租人所占有和控制,虽然承租人可以发出营运指示,但如果出租人(船长)拒绝,承租人的指示仍旧无法实现。就航行区域而言,无论承租人的指示是否符合合同约定,如果没有出租人(船长)的配合,承租人的航行区域指示根本无法实现。本案中,出租人(船长)对承租人的航行区域指示未进行任何程度的拒绝而予以执行,据此,应认为同意了承租人的运输区域指示,且从双方当事人的主张和提交的证据来看,执行该超出航行区域指示未给承租人造成任何损失。因此,第二种解释也行不通。笔者认为,定期租船合同中,出租人是按照承租人使用船舶的时间收取租金,因此,当承租人发出超出约定航行区域的营运指示时,出租人行使拒绝执行的权利,即可以使自己的权益不受任何损害,因为此时承租人仍应当支付租金。如果承租人不发出符合租约约定的航行区域指示,这种拒绝执行状态可以持续到租约期满,出租人的收取租金权利不受任何影响。因此,当承租人发出超约定航行区域指示时,不赋予出租人解除合同的权利并不违背公平原则,对航运秩序也不会造成损害。源于定期租船合同的特征,如果没有出租人(船长)的配合,仅仅有承租人的航次指示是无法使船舶超出航行区域从事运输的,因此承租人很难根据《海商法》第134条的规定取得解除合同的权利,这一点得到国内学者的普遍认同。而且,从国际惯例角度而言,也从未见到因承租人发出超出约定航行区域指示而直接使出租人取得解除合同权利的判例或者裁决。英国法中,船长或者出租人如果同意驶入除外区域,出租人要求赔偿损失的权利不受影响。实践中,在同意船舶进入除外区域时,出租人或者船长应声明保留索赔的权利。另外,在船舶经出租人允许进入除外区域时,除非合同另有约定,承租人保证港口安全的义务并不免除10。对于安全港问题,涉及的主要有安全港的含义、承租人保证港口安全的时间和该义务的例外。承租人违反安全港义务时,争议主要关涉船舶损失赔偿、船期损失和对第三者赔偿责任的问题。同航行区域问题相似,出租人即使没有解除合同权利这项救济措施,也并不会使自己陷入法律困境,换言之,如果船长在接到航次指示时,知道港口是不安全的,即可拒绝执行该航次,且出现这种情况时,并不影响出租人收取租金的权利。国际上未见可因违反航行区域条款或者安全港口保证而解除合同的立法,对于承租人违反该义务的救济,北欧四国和意大利的立法规定,如果承租人指定的航次将使船舶或者船上人员处于订立合同时无法预见的风险或者严重不利情况,出租人可以拒绝履行11。综上,笔者认为,我国《海商法》第134条所规定的法定解除权缺乏理论依据和实践中的可行性,对于承租人违反航行区域和港口安全保证的,法律明确赋予出租人拒绝执行航次和损害赔偿权利已经足够。四、迟延支付赔偿金的救济《海商法》第140规定:“承租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租金。承租人未按照合同约定支付租金的,出租人有权解除合同,并有权要求赔偿因此而遭受的损失。”根据本条的规定,只要承租人未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方式、数额支付租金,哪怕仅是些许的迟延或者微小的差额,无需承租人同意,出租人就有权解除合同,撤回船舶12。因此,本条是绝对有利于出租人的法律条文。在定期租船合同履行期间,如果航运市场发生运价上扬性波动,本条规定可成为出租人提前解除合同的最佳工具。英国普通法中,及时支付租金仅仅是中间性条款,除非租船合同中有明确规定的解约条款,承租人迟延支付一期租金,出租人仅能要求赔偿损失,不能提出解除合同。迪普洛克(Diplock)勋爵认为,“这种迟延支付半月一期的租金,并不会产生实质性剥夺出租人本可以从该租船合同所期望的利益。”13当然,如果有证据证明承租人已经不再想支付租金或者无能力支付租金,或承租人未按期支付租金已经构成毁约,出租人则可以提出解除合同。14挪威法明确规定迟延支付租金的救济方式,即如果承租人未按时支付租金,出租人应通知承租人。通知发出后,出租人有权暂停履行合同,包括拒绝装货或者签发提单。若通知发出后72小时内仍未收到租金,出租人有权解除合同。意大利、俄罗斯法规定了承租人支付租金的义务,但未规定出租人因迟延支付租金而拥有法定解除权,只有韩国法同我国《海商法》的规定基本相同。15笔者认为,我国《海商法》第140条的规定缺乏足够的合理性。支付租金的确是定期租船合同中承租人的最基本义务,法律应当以明确的条款强调该义务的充分履行,以保证出租人订立合同的目的能够得以实现;迟延支付租金会对出租人的利益产生一定的影响,但偶然性的、短暂的未及时支付,并不会损害到出租人源于租船合同的根本利益。如果在此方面赋予出租人过于充分的法定解除权,将会造成出租人对此权利的滥用,诱发其在航运市场波动时的机会主义行为,这不仅损害了承租人的利益16,而且会对整个航运秩序产生不利的影响,进而影响到社会资源的有效配置。尽管常用租船合同格式范本中均规定了出租人因未按时支付租金而拥有解约权17,但格式范本并非法律,其中的解约权条款最多只能称为约定的合同解除权,而且实际订立租约时,当事人可以对此种解约权进行修改和限制,如增加出租人解约前的通知义务等。而成文法中所规定的法定解约权则不同,法定的解约权表现了立法者的价值判断和选择,具有普遍实用性。虽然我国《海商法》有关定期租船合同的规定均为任意性条款18,但当合同中没有相关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时,《海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