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两个重估尼采哲学

尼采的两个重估尼采哲学

采石场是许多中国人熟悉和喜欢的哲学家。“五四”时期鲁迅、郭沫若、茅盾等作家推崇尼采冲决罗网的摧毁力,“文革”结束后的青年学子则在尼采思想中获得个性解放的助推力。人们喜欢尼采文字具有穿透力和感染力的独特风格,给他戴上“诗人哲学家”的桂冠。然而,在德国哲学界,把一个人叫做“诗人哲学家”无异于鄙视他,嘲笑他的浅薄。比如,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就曾批判“既不是鱼又不是肉,既不是诗又不是哲学的虚构”的“天才作风”。1实际上,诗化语言是尼采格言的次要部分。他的著作除早期的《悲剧的诞生》、《不合时宜的沉思》和后期的《论道德的谱系》是论说文外,其余是格言体作品。这些作品按章节标题的提示,由长短不一的格言组成。格言可以是一个警句,一个比喻,一个寓言,一首诗歌,也可以是一个问题,一段对话,一篇短文。不同章节的格言通常没有逻辑关联,但贯穿于尼采格言和论文的共同主题是:“重估一切价值”。学习尼采的最好方式是用尼采的态度看待尼采哲学,对他的“重估一切价值”进行重估,否则,漫谈尼采就要变成“文青”、“民哲”们偶像的狂欢,有违尼采推倒一切偶像的本意。重估尼采必须首先理解尼采。理解尼采既不能凭自己的灵感体验,也不能依靠海德格尔、德勒兹等哲学家按照自己观点解释尼采的专著,只能依据尼采文本本身。随着《尼采全集》考订版(KGW)和研究版(KSA)及其部分中译本的出版,我们能够在比较可靠的基础上理解尼采文本。尼采文本中的格言风格不一,视角不同,一些格言意思前后不一致,甚至看起来自相矛盾。本文试把散见在尼采诸文本中的格言加以分门别类,理解尼采重估一切价值的严肃思考,最后解释我们重估尼采哲学的理由。一、强化、改造和完善的权力意志尼采终生对流行价值观持批判态度。其早期著作《悲剧的诞生》针对当时流行的对希腊文化的理性主义解释,告诉人们,真正能表现希腊文化精神的典型是艺术而不是哲学,真正能表现希腊艺术精神的典型是悲剧而不是歌剧。《不合时宜的沉思》在批判大卫·斯特劳斯代表的德国“知识庸人”的特征和兰格的历史学派的局限性的同时,推崇叔本华哲学和瓦格纳在戏剧、精神、文化和整个生活的革新。然而,瓦格纳《帕西法尔》上演,在尼采看来,他变成“腐朽的、绝望的浪漫主义者,突然束手无策地彻底瘫倒在基督的十字架前”。2与叔本华和瓦格纳的决裂标志着尼采的思想和风格从批判德国庸俗文化进入更彻底、更激进、更深刻的“重估一切价值”。尼采认为,价值评估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条件,人是价值评估者。3科学家用“真”和“假”评价知识,审美者用“美”和“丑”评价艺术,道德家用“善”和“恶”评价道德,教士用“上帝”评价宗教,哲学家用“实在”和“表象”评价世界。所有流行价值观都是用错误的概念和病态的情感评估生命的价值,其结果是损害、虚弱,而不是助益、增强生命的力量。尼采把叔本华的“生命意志”的本体论概念转变为“权力意志”:“能把我们的全部本能生活,解释为一种基本意志——即我所说的强力意志”。4“权力意志”(WillezurMacht,又译作“强力意志”)的“权力”(Macht)有统治的意思,但与政治权力无关,而是指“强力的增长形式”5。不仅只是生命力,人类可感知的全部作用力都可“毫不含糊地界定为强力意志”6。按照权利意志的标准,“什么是好?——切提升人之中的权力感、权力意志、权力自身的东西。什么是坏?——一切源于软弱的东西。什么是幸福?——权力增长的感觉——克服阻力的感觉。”7然而,人类迄今所有的价值按照削弱、损害权力意志的标准,颠倒了好坏、善恶、真假的价值,他要按照“权力意志”的标准,重新评估一切价值。如考夫曼所说,“‘重新评估’意在进行一场反对现行公认价值的战争”。8尼采说,他能够重估一切价值的首要原因是“那种领会和理解的精致艺术,那种精细入微的感觉,那种明察秋毫的心理”9,这里的“精致艺术”指的是语文学(Philology)。作为一个优秀的语文学家,尼采细致地领会词意的变动。他说:“真理是什么呢?一大堆变化不定的隐喻、转喻、拟人化——句话,人的关系的总和,这些关系经过诗意和修辞的强化,互相调换位置,相映生辉,在一个民族长期使用之后似乎就固定下来,成为规范,对他们具有约束力。真理是人们忘记其为幻觉的幻觉,是变得无力再影响感官的陈腐的隐喻,是正面已经磨去,现在不再算作硬币,而只算作金属的硬币。”10由于语义真假的流动和转换,“每个词都是一个偏见”11。人用语言进行思维,语言同时又是欲望的信号,“任何欲望都有一系列五颜六色的随意的东西与之相适应”12,语言意义的复杂、随意、流变和偏见反映了人所欲求和体验的生存。在此意义上,尼采说:“语言的边境也就是人的存在的边境”13。尼采对人的心理有极为敏感和精细的观察,擅长从“最小视角”透视感觉和情绪。感觉在他眼里好像是精神分析所谓的“下意识”,可以被还原为原始思维和睡眠状态,感觉“就像原始时代的人们在白天清醒时的记忆功能一样。它混乱而又带有随意性,不断在转瞬即逝的相似性的基础上把事物混淆起来……幻觉是非常常见的”14。因神经系统受很多生理原因而兴奋,人在睡眠中会对感觉到的景象作似是而非的判断。尼采进而指出:“我认为:就像现在人们仍然在梦中作出的判断那样,人类几千年来甚至在醒着的时候也作出同样的判断”。15语文学和心理学的透视即多角度地透视人所经验的现象和人对自身的观点,是尼采重估一切价值的基本方法。这里的“角度”、“观点”或“透视”,都对应于尼采所用的“Perspektive”这个词,尼采把这种方法称为“透视主义”(Perspektivismus,又译作“视角主义”)。透视主义是从“最小视角”透视事物和心理的流动变化,这种方法适用于对科学、哲学、道德和宗教的价值重估。二、真理性的内涵界定尼采所谓的科学包括物理学、化学、生理学、心理学、医学、社会学、历史学、语文学,乃至数学、逻辑学。所有科学虽然适用于不同对象,但有以下六个共同特点。首先,“科学精神的威力在于局部而不是整体”,科学是“以严格的方法发现不起眼的小小真理”,“对于科学划分出的各个最小的领域,人们都是纯客观地加以探讨的”。16如同物理学、化学从微观层次认识事物一样,应从生理学、医学解剖的身体器官和神经系统解释人的心理活动。“人类不能始终避免心理上的解剖台以及台上的刀和钳子等残酷景象。”17他欣赏保尔·李在《论道德感的起源》中的话:“有道德的人并不比体格强壮的人更接近思维世界——因为思维世界是不存在的……”18,并认为该书对身体行为的细致观察的方法可以发展成砍到“人的形而上学需要”根上的一把利斧19。尼采还认为,理性、逻辑、精神如同化学的“升华”从低级的感觉、情感产生出来,希望建立“一种道德、宗教、审美观念与感激的化学”20。第二,科学透视从一大堆混乱的无机或有机的材料中选出对生活有用的部分,把长久有用的部分固定为真理,没有用或被淘汰的部分则被看做虚假。但是,真理和谬误的区分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人类生活的变迁,原来的真理可能变成被驳倒的谬误;反之,原来的谬误也可能变成不可辩驳的真理。科学活动的方式不是信念而是怀疑:“相信真理是从怀疑所有那些至今被相信的真理开始的”21。尼采用一个比喻说明“三个思想家”的不同:看待流淌的矿泉,“外行根据水流量估量它们,行家按照水的成分,也就是说,恰恰是按照它们当中不是水的东西来估量它们。”22外行根据信念把矿泉等同为泉水,低级行家分析水的成分,高级行家则通过排除法找出测评矿物质的标准。第三,科学真理是多元的,因为有各式各样的眼睛看世界:“世界是可以不同地解说的,它没有什么隐含的意义,而是具有无数的意义,此即‘透视主义’”23,不同的视角满足不同欲望和需求,因此是相容的,互补的。人文学科和自然科学应是贯通的,“历史哲学不再抛开自然科学来进行思考”24。只想用一只眼睛看世界事物是欲望的一种支配欲,“想把自己的透视角度当作规范强加给其他欲望”25。他称斯宾塞企图把所有科学还原为力学的想法是“思想病态和愚蠢”26。第四,数学在科学中起到很大作用,这是因为“对一个特殊的种群来说,要维持它自身并增加其力量,它关于现实的概念必须包含足够可计算的和恒定的事物,使得这个种群把一个行为计划建立在这个概念的基础上。”对于任何物种,“可计算性”都是衡量生存环境的标准,“对于植物,整个世界是一株植物;对于我们,整个世界是人类”。27人类生存所需要的“可计算性”要处理极其广泛和复杂的关系,因此数学具有高度精确性。由于用处不同,数学并非在所有科学都适用,有的科学不需要数学精确性。比如,人的身体器官和生理活动是按照适合生命过程的计算构造出来的,但数学不能计算从感觉“升华”而来的意识活动,“一旦我们扣除神经系统和感觉,扣除掉‘终有一死的外壳’,我们就是计算错误”。第五,所有的科学都是人性科学:“全部科学都是‘认识你自己’。——只有当人最终认识所有事物之后,他才能认识他自己。因为事物不过是人的边界。”28事物是人的外在部分,人很难不把事物“看作一个人”29。人总是把非人的现实人格化,把非人类的行为看作人的行为。即使最抽象的数学,也是“为了确定人与事物的关系。数学仅是一种识辨人的工具罢了”30。比如,“1+1=2”的人际关系含义是:“一个人无法证明自己,所以两个人就无人可以驳倒。”31同样,逻辑矛盾律和同一律起源于“根据谋生之道和根据敌视他的人去发现‘同类’,谁若对事物归纳概括得过于迟缓和谨慎,那么,谁继续生存的可能性就小于能从一切相似中立即找到同类的那一个。”32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科学是权力意志的一种特殊方式——“真理意志”,因而是快乐的。尼采深知,权力意志如无阻力就没有快感,但严重的阻力则可扼杀权力意志,“快感乃是在轻微的阻力上引发的权力感”33。而科学探索遇到的过时观念的障碍正是那种可以战胜的轻微阻力,科学探索者由于克服轻微阻力而引发权力意志的胜利感。即使在孤独的科学思考和探索中,也可感受到真理意志的力量,“出于体操练习的同样原因:它即使没有旁观者也照样富有乐趣”。34科学探索者通过不断战胜轻微阻力而获得一点新知识,“就有超越一切之上的感觉,并感到自己是这方面惟一知道正确答案的人”35,这是自由而快乐的权力意志的整体感。三、理性为哲学的“善”与“理性”在与科学的对比中,尼采反思哲学脱离现实生活的虚浮,反对哲学僭用“最高科学”、“科学体系”的名义祸害权力意志。哲学与科学的反差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首先,与科学在“最小领域”中的探讨相反,哲学是“整体的一般性大学问”。36如果说科学透视从身体各部分和神经系统的化学反应的“升华”,通过生理、心理体验与生活密切相关,那么哲学以“气体力学”的方式上升到一个虚无缥缈的形而上学世界,“把那些‘最高的概念’,这就是那些最普遍、最空洞的概念,现实那蒸发着的最后的雾气,作为开端”37加以崇拜。这些最高概念与生活毫不相干,毫无用处:“关于这个世界是一切知识中最无关紧要的一种:甚至比处于暴风雨危险中的水手眼中的关于水的化学分析的知识还无关紧要。”38高高在上的形而上学世界规定:“高级的东西不允许从低级的东西里长出,根本不允许长成”,其中“低级的东西”被当做虚假世界,而“所有最高的价值均隶属第一等级,所有最高概念,存在者,绝对者,善,真实,完美”都是“自因”。39尼采把“自因”斥为“迄今构想出来的自相矛盾的最佳例子”40,探求第一原因的意志是“暴虐的冲动本身”41。其次,所有哲学家“不自觉地认为‘人’是一种永远真实的事物,一种在流变中保持不变的事物,一种可靠的事物尺度……缺乏历史感是一切哲学家的遗传缺陷”42。哲学家把在特定时间、特定社会习俗中人的形象凝固为永恒不变的人性,把人的本质归结为“理性人”、“道德人”等等。尼采并不反人性,他认为科学对人自身矛盾、变动和无序的体验及人所感受的外在变化是对人性的活生生的透视,而哲学家所说的人性则是“太人性”的抽象和拔高。尼采反对一切哲学体系,认为体系意志是正直的一种匮乏。43他在回答“我们为何不是唯心主义者”时说:“理念同感官相比,是更具威胁性的蛊惑,它有冷静而贫血的外表,但又是靠哲学家的‘血液’为生的……研究哲学成了吸血鬼的吸血行为了”,这个“长期隐蔽的吸血鬼,它初始吞噬感官,终则留下作响的白骨一堆”,“总之,”尼采说:“一切哲学上的唯心主义迄今成了一种疾病”。44尼采也不赞成唯物主义的一元论,认为唯物主义虽然承认感觉的真实性,但把一切事物都归结为“物质”的概念。尼采用归谬法批判唯物论的感觉论:他们说外部世界是我们感官的产物,但又把我们的身体作为外部世界的一部分,“于是,”就得出一个显然荒谬的结论:“我们的器官本身也就是我们器官的产物”。45尼采还反对原子论,认为原子只是为了计算世界而虚构出来的永恒不变的东西。46他赞赏波兰人博斯科维奇用“动力点”代替原子的观点,认为“他与波兰人哥白尼是迄今反对视觉证据最伟大、最成功的人”。47尼采反对哲学的根本理由不是它的抽象无用,而是哲学与道德和宗教的结合,哲学家建造的体系实际上是“道德的宫殿”。尼采以“四大谬误”为例,说明哲学如何利用理性为颓废的道德服务。第一是混淆原因和结果的谬误,这是指把从感觉抽象出来的概念反过来当做感觉的原因,比如,“善”原来不过是一切好的东西的名称,哲学家反倒把这个名称当做一切好的东西的原因。尼采说,这个谬误是“理性真正的堕落”,“在我们中间被神圣化,它拥有‘宗教’和‘道德’的名称”。48第二是内在原因的谬误,即把行动的原因归结为自我、意识或动机等“内在事实”。49第三是把原因等同为幻想的谬误,这是指用从未经历的东西解释熟悉事物,“上帝”、“至善”等幻想就是这样形成的。尼采说:“道德和宗教的全部领域可归到这个幻想的原因概念之下”。50第四是自由意志的谬误,即,“责任”和“罪”是“自由意志”的结果,而“罪”是人必受上帝之“罚”的原因。于是,这些“心理学中最基本的弄虚作假,被确定为心理学自身的原则”。51四、认识本质、批判正义、思想政治的人的本质尼采否认道德价值的策略有两条:“一曰否认人们所谓道德动机真正推动人们的行动,——也就是说,认为它们只是一些言辞,目的是或巧或拙的人类欺骗(特别是自我欺骗),而且也许正是那些道德上最著名者最精于此欺骗;二曰否认道德判断以真理为基础。”52《道德的谱系》运用的是第一种策略,即尼采所说的“教士心理学”;第二种策略可被称作“道德的自然史”53。“道德的自然史”考察从习俗、善恶区分到道德堕落的发展过程。尼采说:“道德首先是一种根本上保存集体、防止其毁灭的手段;然后是在某一种高度上、某一种生存质量上保存集体的一种手段”。54在自我保存的原初习俗中,并没有“合乎道德”与“不合道德”、“善”与“恶”、“利己”与“不利己”的区别,人们按照公平回报的观念判断好坏。凡有利于族群生存、促进个人享乐的东西都是好的;反之,凡有损于族群生存、阻碍个人享受的东西都是坏的。在习俗阶段,“动机格外激烈、格外有力、格外粗俗。最恐怖的手段不得不在这里发挥作用”;在道德的进一步阶段,用“你应该如何”的戒律要求人们对自己动机和行为负责。55最初的道德戒律并不要求惩恶扬善,相反,它肯定“善行是升华的恶行;恶性是变得粗野、愚蠢的善行。个人对自我享受的惟一要求(以及害怕它会丧失的担心)在任何情况下都会得到满足,人可以如他能够做的那样去做……无论是虚荣、复仇、快乐、有用、恶意、狡诈的行为,还是牺牲、同情、知识的行为”。56最初意义上的善恶观念并非完全没有明确界限,它的最高价值是按照原先公平回报的习俗,明确地区分出两个界限分明的族群:“谁有力量以德报德,以怨报怨,而且真正实行报答和报复,也就是说,感恩图报和有仇必报,那他就被称为好人;谁无力进行报答和报复,就被看作坏人。好人属于‘善的’群体,有公共意识,因为所有个人都通过报答和报复的意识,密切地相互结合在一起。坏人属于‘恶的’群体,一堆没有公共意识、卑躬屈膝的无能之辈。好人是一个种姓集团,坏人是尘土般的乌合之众。”57这是尼采对两种道德区分的首次表达,他使用Kaste这个词指印度种姓,后来用“主人道德”和“奴隶道德”表示古希腊罗马时代的区分。尼采认为这两个群体不是敌对的,“强者”或“主人”不把“弱者”或“奴隶”视为仇人,后者按照自己的道德服从主人的统治。但是,道德家、宗教家在哲学家的帮助下,却用颠倒的善恶标准,掩盖弱者的无能,限制强者的力量。尼采说:“无论是摩奴,柏拉图,孔子,还是犹太和基督教的老师,都从不怀疑他们说谎的权利……迄今被用来使人类变得道德的所有手段,究其根源,是非道德的。”58在他看来,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按生命意志行事,弱者也无法放弃生命意志。如果道德沦为用弱者的生命意志否定强者的生命意志的手段,那么增强生命意志的道德本源必然被谴责为非道德。尼采乐意当这种意义上的“非道德主义者”:“从根本上来说,我说的非道德主义者这个词,含有两个否定。第一,我否定迄今为止被认为最高尚的那种类型的人,如善良的人,亲善的人,行善的人;第二,我否定有影响力的和占统治地位的道德,——颓废的道德,更明确地说,就是基督教道德。”59《论道德的谱系》通过分析“教士心理学”,把教士的动机作为奴隶道德战胜主人道德的原因。尼采解释了三个问题:基督教为什么要反对主人道德;主人为什么能够接受奴隶道德;奴隶道德为什么能够主宰西方文化。怨恨、坏良心和禁欲理想是尼采的回答。与贵族和骑士相比,教士是低等者和卑贱者的代表。他们出于怨恨,否定想要而得不到的有价值东西——权力、财富、享受、强健、智慧,于是他们“咬紧了充满深不可测的仇恨(无能的仇恨)的牙关声称‘只有苦难者才是好人,只有贫穷者、无能者、卑贱者才是好人……只有他们才能享受天国的幸福,——相反,你们这些永久凶恶的人、残酷的人、贪婪的人、不知足的人、不信神的人,你们也将遭受永久的不幸、诅咒,并且被判入地狱!’”60。尼采说,基督教的复仇“从无能中生长出来的仇恨既暴烈又可怕,既最富有才智又最为阴毒。”61最有才智的仇恨的教士彻底改变了历史。在胜利者的意义上,尼采说“只有三种可尊敬的人物”:有才智的教士、杀戮的战士和创造的诗人。62教士的恐吓之所以能够奏效,是因为主人自己屈服于“良心的谴责”。“良心”和“责任”起源于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契约关系,惩罚仅限于不遵守契约的人。强者的惩罚是对外的,他们从来不知道内心的惩罚。随着公社瓦解,国家建立,“人的外向的发泄受到了限制”,强者的残酷本能不能对外释放而转向反对自身,在良心的名义下折磨自己:“仇恨、残暴、迫害欲、突袭欲、猎奇欲、破坏欲,所有这一切都反过来对准这些本能的拥有者自己;这就是‘良心谴责’的起源。”63备受良心谴责的强者如同“渴望而又绝望的囚徒”,在这种历史境遇中,他们遭遇到基督教从怨恨精神内生长出来的坏良心。基督教关于罪责、惩罚和上帝拯救的学说对他们来说是“新奇的、深邃的、前所未闻的、神秘莫测的、自相矛盾的和前途光明的东西”64,适应了强者摆脱内心折磨的需要。强者接受了基督教“良心谴责”,也脱离了强者的本能。教士的“禁欲主义理想就是他们的基本教义,是表现他们的强力的最好工具”65。这一理想用恭谦取消差别,用禁欲否定生命意志的冲动。由于在历史上没有对手,禁欲主义的理想成为反对生命意志的占统治地位的价值观,这意味着虚无主义的开始。哲学家是隐藏的教士,与教士是一丘之貉。哲学的虚无主义意味着现实世界的消失,只有“自我”的存在:“世界毁灭了,哲学诞生了,哲学家诞生了,我诞生了!”66五、采语文学批判的方法解读《圣经》的本质尼采评价过的宗教包括希腊神话、伊斯兰教、佛教、犹太教和基督教。他高度评价希腊神话,欣赏伊斯兰教创造了“更能吸引我们的感官和趣味”67的文化。佛教虽然和基督教一样是“堕落的宗教”,但佛教离开了怨恨和仇恨。68犹太教是基督教的来源,首先发动了弱者反对强者的战争,基督教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并“发动了一场针对更高类型的人的殊死战争”69。因此,尼采的宗教批判集中反对基督教,发出“上帝死了”的呐喊。尼采描写的场景值得注意。一个疯子在市场上打着灯笼找上帝,引来“一群不信上帝的人”的嘲笑:“上帝失踪了吗?”他们揶揄说:“上帝像小孩迷路了吗?或者他躲起来了?他害怕我们?乘船走了?流亡了?那拨人就如此又嚷又笑,乱作一团。”疯子“瞪着两眼,死死盯着他们看,嚷道:‘上帝哪里去了?让我们告诉你们吧!是我们把他杀了!是你们和我杀的!咱们大伙儿全是凶手!……在白天是否必须点燃灯笼?我们还没有听到埋葬上帝的掘墓人的吵闹吗?我们难道没有闻到上帝的腐臭吗?上帝也会腐臭啊!上帝死了!永远死了!是咱们把他杀死的!我们,最残忍的凶手,如何自慰呢?’”。70尼采的意思是,“上帝死了”是“不信上帝的人”(“你们”)和自称相信上帝的人(“我们”)共同谋杀但又不愿承认的事实。他挑明这个事实是因为大家仍然生活在上帝的阴影中,或继续受到上帝的腐蚀,或因失去上帝而吵闹不休。上帝是如何被杀死的呢?尼采在不同著作中都有暗示。《敌基督者》集中了散见各处的格言,毫无顾忌地表述“上帝死了”的学说,这个学说由三种批判构成:语文学批判、心理批判、历史和现实批判。语文学批判不是尼采的发明,当时以鲍尔为首的图平根神学院、大卫·斯特劳斯和法国的勒南、青年黑格尔派的领袖鲍威尔等用语文学为工具,对《圣经》进行了批判性考察,得出《旧约》的以色列史是犹太人编造、《新约》与《旧约》没有关联、福音书没有描述耶稣的历史真相、最可靠的新约文献是保罗书信、《启示录》表达了向罗马帝国复仇的精神等等结论。尼采在不同著作中以这些结论为前提批判基督教的虚假。他坦言圣经批判学对他的影响:“我同每一位年轻学者一样,凭借着一位优雅的语文学家所具备的机智和无聊精神,享受斯特劳斯那无与伦比的著作带给我的快乐。当时我才二十岁;现在,我对这件事要严肃得多。‘传统’的自相矛盾与我何干?怎么可能把使徒的传说称为‘传统’!《使徒行传》是现存文献中最含糊不清的文献”。71尼采对圣经批判学者的厌恶之处在于,他们分明已经给基督教致命打击,但却仍然要维护基督教信仰。尼采把图平根学派称作“德国最优秀的撒谎者,他们无辜地撒谎”72,勒南把耶稣当做道德楷模的《耶稣传》表明他“骨子里依旧是基督徒,天主教徒,甚至是教士”73,写过和勒南同名著作的斯特劳斯也受到尼采早期所写《斯特劳斯:表白者与作家》一文的猛烈攻击。尼采依据旧约历史批判的结论说:“以色列的全部历史毫无用处:随它去吧!——这些教士实现了伪造的奇迹,相当一部分《圣经》为我们提供了那种伪造的证据”,74但他反对新约历史批判仍然承认耶稣是基督教创始人的说法。在他看来,历史真相是:耶稣只是犹太教内讧的牺牲品,他根本没有创造一个新宗教,“‘基督教’这个词就已经是一个误解——,说到底,只有一位基督徒存在过,而且他已经死在十字架上”。75被误解而成的新宗教实际是保罗发明的,而保罗继承了犹太教的复仇精神。尼采主张用语文学方法解读《圣经》。他说:“语文学是解释中的搁置判断:它仅仅关心书籍”。76如果说耶稣是一个“自由精灵”的话,那么“他不关心任何确定的东西:词语被杀死了,一切确定的东西被杀死了……他只谈论内心世界:‘生命’或‘真理’或‘光’,都是他用来表达内心世界的话语——其他一切,整个实在、整个自然,甚至连语言,对他来说,仅仅具有一种符号、一种隐喻的值。”77《新约》记载的奇迹和拯救是“拙劣寓言”,保罗创造的宗教是“越来越拙劣地对一个原始象征主义进行误解的历史”,“越来越有必要变得庸俗化和野蛮化”78,“只有我们,我们这些已经变得自由精灵”,才能用高贵价值对抗基督教价值。79针对基督教“爱上帝和爱人”的教导,尼采进行了心理批判。在他看来,“人对自己也是最残忍的动物”,“人本是恶的”。人这头野兽从来没有驯服过,罗马斗兽场中的享受,古代基督徒对殉道的迷恋,西班牙斗牛场上的狂热,普鲁士工人对流血革命的向往,日本人的自我折磨,都说明人的残忍野性。80根据对人类文化地层的观察,尼采说:“为上帝而爱人”、“不要任何补偿地爱人类只不过是另一种愚蠢和残忍行为”。81尼采的批判以叔本华“爱即同情”的公式为前提,其中“同情”的德文(Mitleid)由“同”(Mit)和“痛苦”(Leid)组成。尼采否定基督教之爱的主要理由是,同情不但是无益的,而且是危险的。其之所以无益是因为痛苦是个人的感受,同情既不能缓解也不能代替别人的痛苦:“无论我们怎么样想与一个不幸者分忧,在他面前,我们总有些演喜剧似的”82。同情之所以危险是因为痛苦感是对生命意志的损害和压抑,“同情加剧并且成倍地加剧了对生命的损害……受苦本身通过同情而传染;在某些情况下,同情还有可能导致生命和生命能量的全盘损害”83。基督教在历史和现实中摧毁了尼采心目中美好的高贵文化,它“摧毁了罗马人的巨大成就”84,“清除了整个古代文化的成果”85,践踏了高贵的伊斯兰文化,德国的宗教改革“毁灭了欧洲曾经结下的最后一颗伟大的文化果实——毁灭了文艺复兴”86。即使基督教衰落,“上帝死了”之后,人们也会构筑许多洞穴来展示上帝的阴影。87基督教依然是现代堕落文化的根源:“法国大革命乃是基督教的女儿和继承者”88,“新教本身是德国哲学的原罪”89。西方人为基督教上帝建筑的洞穴还包括民族主义、国家主义、反犹主义,以及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民主运动、男女平等、商业文化,等等。他们按照“平等”和“过分的同情神”90的基督教原则,造成了大多数人统治少数强者精英的“畜群文化”。六、欧洲的虚无主义和悲观主义尼采的价值重估不只是对现存所有价值的否定,在《快乐的科学》中,尼采说:“我只希望在某个时候变成只说‘是’的人!”91“潜藏在你心中的‘是’比一切的‘不是’,‘或许’更强烈。”92随后出版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所说的承载精神重负的骆驼变成旷野之王的狮子、再变为创造新价值的孩子的“三段变化”93,似乎暗示尼采要从攻击型的狮子变成创造型的新人。他为写作题为“权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著作所准备的笔记,描绘了他将要肯定的名曰“积极虚无主义”价值观的雏形。尼采认为,基督教的“奴隶道德”虽然削弱了强者的权力意志,其本身仍是权力意志的弱化形式,并没有完全否定生命意志。但是,由教士的禁欲主义理想开启的虚无主义在近代大行其道,全面否认包括基督教价值在内的一切形式的权力意志。在此意义上,“上帝死了”是基督教的自杀。尼采把17、18和19世纪的欧洲虚无主义概括为“蔑视、同情、毁灭”的“三个伟大情绪的时期”94。17世纪笛卡尔的理性主义表达了理性对生命价值的蔑视,18世纪卢梭的情感主义是虚伪的同情,而19世纪叔本华对欲望的彻底否定“更诚实,更阴暗”,表达了生命意志的毁灭。95尼采说,在叔本华反对生命本能的学说中,“我看到了人类的巨大危险,人类的最高超的欺骗和诱惑一—人类将被引向何方?将被引向虚无?……这不正是我们那变得可怕的欧洲文化的最可怕的病兆吗?这不是迂回地走向新佛教,走向一种欧洲人的佛教,走向虚无主义吗?”96“新佛教”不能挽救欧洲,因为佛祖也死了,“佛祖释迦牟尼死后,人们总在一个洞穴里展示佛陀的阴影”。97尼采把叔本华的唯意志论和瓦格纳的音乐的浪漫悲观主义说成“我们文化的命运中最近的伟大事件”。98浪漫悲观主义达到了虚无主义的毁灭顶点,“它促使弱者下定决心,同样也促使强者下定决心”99。强者和弱者的决断即是尼采分别说的“积极虚无主义”和“消极虚无主义”。前者是“提高了的精神权力的象征”,是“强者的标志:精神力量可能如此这般地增长,以至于以往的目标(‘信念’、信条)已经与之不相适应了”;反之,后者是“精神权力的下降和没落”,是“弱者的象征:精神力量可能已经困倦、已经衰竭,以至于以往的目标和价值不适合了,再也找不到信仰”;企图把以往价值和目标综合的努力造成“各种价值相互冲突,自行瓦解”。100面对信仰的丧失(“上帝死了”),消极虚无主义用“披着形形色色的伪装,宗教的、或者道德的、或者政治的、或者美学的”学说,提出“一切令人振作、有疗救作用、提供慰藉、令人麻醉的东西”,以挽救已经消亡的信仰。101他们认为,“为了繁荣发达起来”,必须固守“‘真实的’世界不是可变的和生成的世界,而是一个存在着的世界”。102积极虚无主义是真正、彻底的虚无主义,坚持“没有真理;没有事物的绝对性质,没有‘自在之物’”的否定原则103,把真理视作权力意志对生命目的的简化,认为“‘真实的世界’,不论人们迄今为止如何构想之,——它始终不外乎是虚假的世界”104。积极虚无主义对抗阻碍权力意志力量的“强暴性的破坏力量”105达到最大值,其积极意义在于“精神的至高权力的理想,最充沛的生命的理想,既是破坏性的又是嘲讽性的”82。积极的虚无主义不只是否定的思想,而且是否定的行动,行动和思想的双重否定相辅相成,如他所说:“对强大精神和意志来说,是不可能滞留在‘判断’之否定上的:——行为的否定起于它们的天性。动手造成的虚无化协助了由判断造成的否定化。”。七、从现代社会到“为人类创造说”的“守护神”谁是积极的虚无主义者?尼采说,“上帝死了”的消息对“我们这些哲学家和‘自由的天才’”而言意味新的起点:“我们的航船再度起航,面对重重危险;我们再度在知识领域冒险;我们的海洋再度敞开襟怀,如此‘开放的海洋’堪称史无前例。”106“我们这些哲学家”和“自由的天才”就是他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所说的“超人”,而“开放的海洋”则是“永恒轮回”。“超人”(uibermensch)是一个极易引起误解的概念。“超人”并不是任何现实存在的伟人,也不是生物进化形成的一种新人类。当尼采说“超人”是“一个更强大的种类,一个更高级的类型”时,他是在用“比喻”说明如何从人类生命内部的“对立运动”中离析出健康的、上升的力量。107尼采用心理透视法分析人性,他说:“在人身上,被创造物和创造者结成一体:在人身上不仅有物质、破布条、无节制、泥土、淤泥、愚蠢、混乱;而且还有创造者、雕塑家、铁锤的坚硬、旁观者的神奇和安息日”。108创造与排泄、精华与废料这两部分生命要素不可分离地结合在每一个人身上。尼采把人的这两部分比喻为两个“裸人”:“最伟大的人和最渺小的人——这两种人互相太近似了”109。宏观地看,任何时代的人类都有这两部分:“人类其实不是一个整体:它是一个由种种上升和下降的生命过程组成的无法分解的多样性——它并没有一个青年时代,也没有接着的壮年时代和最后的老年时代。也就是说,诸层次是混杂重叠在一起的——而且在几千年后,可能始终还有比我们今天能够证实的更为年轻的人的类型。而另一方面,颓废也属于人类的所有时代:到处都有渣滓和衰败材料,这就是生命过程本身,没落产物和残渣产物的排泄。”110尼采把迄今为止的人类视为从希腊酒神精神不断颓废的产物,“超人”属于遥远未来的生气勃勃的“年轻人”。“超人”虽然属于未来,但不是现在可望不可企的妄想,人可以通过在自己内部生命意志的体验中感知“未来人”,比如“在高昂和低落的情绪中动荡;忽上忽下的感受;一种类似不停登梯和在云端安歇的情愫”111。未来的“超人”与现在人内部上升与下降、伟大与渺小、创造与颓废的生命力是相通的。在此意义上,尼采说:“人之所以伟大,乃在于他是桥梁而不是目的;人之所以可爱,乃在于他是过渡和没落。”112从现在人类过渡到“超人”的途径就在于把健康、积极的价值从现在人的生命现象中提炼出来。尼采说:“我的问题并不是:什么东西将取代人;而是:应当选择、意愿、培育何种具有更高的价值的人”。113现在对更高价值的人的“选择、意愿、培育”就是成为“天才”。尼采说:“天才是一个崇高的目标以及达到此目标的手段”。114按照现行的价值标准,天才的手段和目标没有统一性:天才“万无一失地运用谎言、暴力和最无情的利己主义作为他的工具,以至于他只会被叫做一个邪恶的魔鬼;但是他能够透视一切的目标却是伟大的、有益的。”115按照权力意志的标准,尼采对天才的“谎言、暴力”的解释是:“生活丰裕的富翁,酒神,不仅观察可怕和可疑的事物,而且实施可怕的行动,肆意进行破坏和否定。他身上可能出现邪恶、荒谬和丑陋的东西,”但是,尼采辩解说:“这是创造力过剩所致,这过剩的创造力甚至能把荒漠变成良田。”116尼采对“无情的利己主义”的解释是:“生命体必定生长,——它要扩展自己的权力,而且必须把外来的力纳入自身当中。”117这种意义上的“利己主义”并不“同情”(即虚伪地与他人共苦),但可以与他人“同乐”,即,“使他们更勇敢、坚韧、单纯、愉快”。118“所以”,尼采说:“高贵者也会帮助不幸者,但不是——或几乎不是一出于同情,而是出于充溢的强力所产生的一种冲动。”119天才的伟大目标是“透视一切”。问题是:按照尼采的观点,所有科学和认识都只能从一个视角看问题,天才如何能达到他的目标呢?尼采说,与未来的哲学家相比,过去和现在的哲学家才能算作“哲学工作者”。“哲学工作者”以康德、黑格尔为榜样构造体系,而未来的哲学家除了要以坚硬的锤子粉碎一切体系之外,还要有多方面、多角度的透视:“必须曾经是诗人、收藏家、旅行家、解谜者、道德家、预言家、‘自由精神’,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人,从而遍历人类价值和判断的整个领域,能用各种各样的眼睛和良知,从高处眺望任何远处,从低处仰望任何高处,从每一角落窥视任何辽阔之处。”120天才并不是幸运者,相反,他们要摆脱传统习俗和道德标准的约束,就必须在恶劣环境中成长。他说:“仔细审查一下最优秀,最有成就之士的生平,然后反躬自问:一棵巨树如果昂首于天宇,是否有恶劣气候和暴风雨之助呢?外部的邪恶与对抗、仇恨嫉妒、顽梗猜忌、严酷贪婪和暴戾,是否应算作顺利环境的因素呢?没有这种顺利环境,甚至连德性上的巨大长进也是不可能的。”121但是,恶劣环境和社会阻碍中的创造反而增强了天才的权力感及其带来的快乐:“人又一次成了主宰‘材料’的主人——主宰真理的主人!”122尼采用他心目中“天才”具备的品格塑造了未来“超人”的形象,但“超人”学说不只是张扬“天才”的价值,“天才”透视一切的知识只是“他执行其任务的初步条件;任务本身还另有所求——即要求他创造价值”。123“超人”将要创造的价值是什么呢?尼采借查拉图斯特拉之口说:“瞧,我是教你们做超人。超人就是大地的意思”;“人是一条不洁的河。要能容纳不洁的河流而不致污浊,人必须是大海。注意,我教你们做超人:他就是大海”。124“大地”和“大海”比喻“永恒轮回”的状态,尼采的“超人”和“永恒轮回”是同一个学说。“大地的意义”是相对于“侈谈超脱尘世希望的人”即信仰上帝的人而言的,而如今“上帝死了”,人们必须“忠于大地”。125尼采把“一个受苦受难的和综观万物的上帝,一种‘总意识’和‘普遍精神’”等同为“贬低‘生成’的总价值”126。在尼采看来,上帝这个存在整体或最高存在者(Sein),只是人对某种“定在”(Dasein)的神化,并把这种片面、静止的定在说成真实世界,而把人们直接感知和生活在其中的生成变化的事物当做虚假世界。尼采在反对区分“真实世界”与“虚假世界”的形而上学时说,在我们废除真实世界的同时也废除了虚假世界,127剩下的只是生成变化的生命意志之流。尼采把赫拉克利特的“万物绝对而无限地重复循环”的学说概括为肯定消逝和毁灭,“肯定对立和战争,肯定生成,甚至彻底否定‘存在,这个概念”,并说“永恒轮回”是“狄奥尼索斯哲学中的决定性的东西”,也是“查拉图斯特拉的学说”。128尼采对赫拉克利特的学说有所保留,因为,如果像赫拉克利特那样把“永恒轮回”当做客观事实或与“存在”相对立的世界观,从积极的、彻底的虚无主义观点看,就会造成两个悖论。第一个悖论:从肯定的方面说,“生成的意义必定在每个瞬间都是已经充实了的、达到了的、完成了的”129,因此,“生成在每个瞬间都是等值的”130;从否定的方面说,“生成根本就没有价值,因为找不到某个东西,可以用来衡量生成的价值”131。第二个悖论:为了反对任何形而上学,“根本就没有一个总过程(它被看作体系)”,“语言的表达手段无法表达生成”;132为了反对哲学悲观主义,“生成的价值总额保持相同”,“世界的总价值不可贬值”。133为了避免悖论,尼采把生成的每个瞬间都看作权力意志的创造,认为“永恒轮回”是强者制定的价值法则。按照这个法则,价值的创造和毁灭既是永不驻留的循环,也是作为价值源泉的权力意志消耗和充实、剩余和贫乏的循环,强者在每个时刻感受权力意志的无可比拟的力量,获得不停创造和毁灭价值的不懈动力。如此理解,尼采说的“永恒的自我创造、自我摧毁的迪奥尼索斯世界”134,即是加缪(AlbertCamus)后来所说的“西西弗世界”。西西弗因为亵渎诸神被罚终生劳役,他的命运是把巨石推上山,就在石头被推上山的那一刹间,石头滚回山下,他又要开始新的劳动,如此循环,永无止境。加缪说:“这块巨石上的每一颗粒,这黑黝黝的高山上的每一颗矿砂唯有对西西弗才形成一个世界。他爬上山顶所要进行的斗争本身就足以使一个人的心里感到充实。应该认为,西西弗是幸福的。”135这是对尼采“永恒轮回”的生动诠释,如果不是绝妙讽刺的话。八、强烈对比的动机尼采属于那种“你可以不同意他但不能忽视他”的重要哲学家,生前默默无闻,死后有无数追随者和反对者。20世纪赞同他的哲学家纷纷按照尼采的观点阐发哲学,而反对尼采的哲学家对他更多的是轻蔑而不加认真反驳。比如,罗素说:“他的‘高贵’人——即白日梦里的他自己一是一个完全缺乏同情心的人,无情、狡猾、残忍、只关心自己的权力。”136这样的评价和尼采犯了同样的“因人废言”(adhominem)的逻辑错误。尼采说:“按我的天性,我是好战的。进攻是我的天性之一”。137他的攻击与其说出于本能,不如说是他谙熟的一个写作技巧:“从道德上讲,捍卫比攻击更困难。”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