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浮世绘艺术与中国明代年画刊刊关系之研究

日本浮世绘艺术与中国明代年画刊刊关系之研究

一、浮世画的两大趋势浮世绘是日本江户时代（1603-1867）以江户市民阶层为基础的流行绘画。这是日本艺术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绘画形式。20世纪初,一度对西方艺术产生重大影响。由于它真实地表现了江户时期市井阶层的人物和风俗,如美人、浴女、俳优、歌舞伎、妓女、浪人、游侠、花街柳巷、红楼翠阁以及各地风光,被誉为“江户时代形象的百科全书”。由于它过于追求享乐主义和官能主义,被当时正统而有修养的京都人卑称为“江户绘”。日语中的“浮世绘”这一称谓,最早见于江户时期的通俗小说家平山藤五(1642-1693),(后改名井原西鹤)所著《好色一代男》(插图本小说,当时这类小说统称为“浮世草子”)和菱川师宣(?-1694)绘本《月次之游》之中。考“浮世”一词,在日语中有“忧世”和“现世”两层意思。多数学者认为“浮世”为日语词汇,但仍有部分学者追溯到该词与中国古代文化的渊源,并引用阮籍《大人先生传》中“逍遥浮世,与道具成”一句,认为至少在三国时代就已出现。而北宋诗人苏轼有“荡摇浮世生万象”(《海市》)之句,更坚定了“浮世”一词出自古代中国的观点。但从日本浮世绘的内容看去,又和中国古代的意义有所差别。日语“浮世”有人生短暂,及时行乐的快感,中文“浮世”更多的是人生如梦的伤感。从制作方法看,浮世绘分为两类:肉笔画和木版画。前者手绘而成,后者刻版印刷而成。早期的浮世绘像风俗画一样,手绘而成,只是画面从屏风、壁障、绘卷上走向单页。木板刻印兴起之后,图画被大量复制,广泛流布在下层市民中间,影响巨大,肉笔画难以争雄,所以,后世论及浮世绘,主要指木版刻印的绘画。江户早期的浮世绘主要以小型画的形式出现,内容上从上层社会的典雅情趣进入到市井享乐生活的纪实。歌舞伎、风骚的游女和行乐图成为主要题材。这种风俗画在宽永年间(1624-1644)最为流行,故又称“宽永风俗画”,绘图者主要为市井中的无名画工,当时被卑称为“町绘师”,声名多不见经传。17世纪后半期,风俗画开始被移植到木版画世界,1657年以后,江湖市民文化繁荣,以情色小说《吉原游女评判记》等为蓝本的插图本盛行,进而出现浮世绘的创始人物———菱川师宣。菱川师宣使插图从文本的附庸地位中独立出来,先是颠覆了文字和图像的主从关系,文字成为解释图像的工具;接着,不依赖任何文字的独立图像得以印刷出版。师宣时代的浮世绘版画几乎全是单色墨印,在他去世后,在墨印上添加朱丹等色彩丹绘开始出现,丹绘时代活跃于江户的绘师主要是鸟居清信父子、怀月堂安度、奥村政信等人。1765年,浮世绘版画进入鼎盛时期,以铃木春信为代表的画家,发明了“锦绘”,它用十种以上的色彩多次套印,印成的版画色彩绚烂夺目,好像织锦一样,故名“锦绘”。铃木春信的美人画古典、伤感、清纯可人,春信之后,喜多川哥麿所绘美人肉感、香艳,迎来了浮世绘美人画的黄金时代。喜多川哥麿之后,浮世绘极盛而衰,古典的审美模式崩溃,变形、怪诞、妖艳、浓烈成为画家的主要审美倾向。代表画家有歌川国芳、溪斋英泉、葛饰北斋、歌川广重等名家,特别是葛饰北斋的风景版画,更是令人耳目一新。二、关于日本浮世画画研究的认识现状20世纪以来,浮世绘在日本美术史上获得重要地位。被誉为“世界艺苑一绝”,是日本江户庶民奉献给人类艳丽的艺术花朵,向来被认为是日本江户时代独创的绘画艺术。然而,考虑到浮世绘艺术生存的时代,大致相当于中国明代的万历时期到清代的同治、光绪年间。万历到明末的70余年,是中国版画发展史上的一个黄金时期,流派纷呈、佳作进出。从清初到乾隆时期,版画艺苑承明余绪,仍呈现出相当繁荣的局面。由于日本文化长期受惠于中国文化这一历史事实,研究者有理由推想二者之间可能存在的渊源关系,因此,相继有中外学者在此问题上发表自己的看法。郑振铎在1940年第3辑的《文学集林》上发表《中国版画史图录》自序一文,最先提出这一看法。他说:日本之浮世绘版画则盛行于江户时代(当我国万历至同治间)。独我们则于晚唐已见流行。迄万历、崇祯之际而光芒万丈……十竹斋所刊画谱、笺谱则纤妙精雅,旷古绝伦,实臻彩色版画最精至美之境。其时欧西之木刻画固犹在萌芽也。世上唯知有《芥子园画谱》,日本版画家与画人所奉为圭臬者亦唯此谱是尚。不知在我国版画史上,此谱已为蜕变之作,且非最上乘者。近数十年来,欧美之研究美术者,每重视日本之浮世绘版画。唯日人独能广搜我国诸画谱,传刻于世。郑振铎接着又列举了中国版画流入日本以及被翻刻的事实,“大村西崖校辑《图本丛刊》,所收《萝轩变古笺谱》及顾氏《古今名公画谱》等书,俱为我国版画名作。黄凤池《唐诗画谱》、《草木花诗谱》、《木本花鸟画谱》与十竹斋、芥子园诸谱,日本亦均有传刻本。中国画作风之大有影响于日本者,诸画谱之流行盖与有力焉”236。张晓刚认为,中国的潇湘八景直接影响了日本的八景文化。清川端子提出,浮世绘受中国版画的影响,在图案上有类似性和共通性。郑振铎之后,深谙中国古代文化的荷兰学者高罗佩,于1951年出版《秘戏图考》一书,书中列举了作者收集到的八部明末套色春宫画册,同时指出:“这些木刻画清楚地证明了日本套色版画家对他们的中国先生的极端依赖。早期的日本浮世绘画家不仅采纳中国的彩印技艺,而且紧紧袭用中国的绘画风格,有时甚至限于简单地把一种日本韵味移入中国画来创造他们的作品。”3近年来,日本国内一些知名学者,也提出相似的看法。日本学者永田生慈指出:“我国至少在近代之前,大多数的文物都来自中国,并且受其影响,这一说法一点也不过分。日本以拥有世界高度技术和艺术性而自豪的浮世绘版画,被世人认为是日本独创的艺术,实际上也是深受中国版画的影响。”另一日本学者藤悬静也在其著作《浮世绘的研究》一书中说道:“菱川师宣无疑参考了中国版画。例如师宣的绘本《风流绝畅图》,就是见了中国套色版画《风流绝畅图》后将它摹刻翻印出来。当时我们版画界的技术大概还不能制作套色版画,或者在经济上还不能出版套色版画。不管怎样,《风流绝畅图》原画是套色版画,而把它翻印成黑白的单色。由此可见,毋庸置疑,承认师宣在很多地方落后于中国版画。”31三、晚明后期制作路径对浮世画艺术的影响从郑振铎、高罗佩到永田生慈以至藤悬静也,学者们都指出了中国版画对浮世绘艺术的影响,而且言之凿凿,但晚明版画是通过一个什么样的路径来影响浮世绘艺术创作的?都没有具体地展开讨论。根据笔者手边掌握的一些相关材料,试图梳理这一传播过程。(一)外国经营国对日本的统治17世纪初期,德川幕府实行锁国政策,1612年(明万历四十年、日本长庆十七年)发布禁止天主教的命令,拆毁了京都的教堂。1616年(明万历四十四年、日本长庆二十一年)又命令所有外国船只只许停靠长崎、平户两港。1633年(明崇祯六年、日本宽永十三年)德川家光终于全面封锁日本,禁止一切日本人出境,并严禁天主教流传。唯独中国与荷兰的商人得天独厚,1636年(明崇祯九年、日本宽永十六年),规定日本在对外贸易中,只允许中国与荷兰商船进港,指定停泊于九州的长崎。自17世纪到19世纪中期的二百多年间,汉籍的买卖一直是中日两国贸易的大宗。长崎便成为中国文献典籍东传日本的主要基地。江户时代,汉籍东传日本具有三个特点:1.《商社会载来子》1804年在长崎担任书物改役(书籍检查官)的向井富氏,根据他所掌握的海关档案文献,编辑成《商舶载来书目》(此文稿现藏于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此书目记录自1693年(日本元禄六年)至1803年(日本享和三年)共110年间,中国商船载向长崎贸易的书单,共43艘商船,所载典籍超过4781种。52这一数字超过日本平安、五山时代书籍贸易的总和,规模之大,前所未有。2.两本课本的流转在上古时代和中世纪时代,汉籍由中国本土传播到日本列岛,其中常常需要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时间。然而到了江户时代,由于汉籍东传主要通过商业渠道,传播的速度大大提高了。例如,明代崇祯六年(1633)新安吕氏为小学著作《音韵日月灯》作《序》,而有此序的刊本在1639年(日本宽永十六年)却已经收藏在日本德川家族的尾阳内库了,时间相差六年。另外一例是明人张鼎编纂的《新刻张侗初先生永思斋四书演》(二十卷),系明崇祯五年(1632)刊本,此本1635年已见于收藏在日本了,时间仅相差三年。52汉籍东传的速度加快,一定程度上提供了江户文化与中国明末及清代文化会合的可能性。下文谈及的江户时代通俗小说的流行当与中国晚明小说的输入有密切关系。3.主体特性:明清小输出在中国开日本江户时代,商业经济较以前有了很大的发展。这一时代,町人崛起,他们在经济上较为富裕,同时也进入文化领域,这一时期的文学艺术,具有典型的庶民文化的特征。江户时代,其时正是中国明清小说发展的盛期,由于具有相似的市民文化环境,中国通俗小说的输出占有重要的分量。中国学者的一份研究表明,江户时代,流传于日本街头巷尾的中国通俗小说不下于一百五十余种。52近来,有关日本日光山轮王寺“天海藏”藏书情况的研究表明,至少在1643年天海大僧正圆寂之前,中国通俗小说已经大量流传于日本了,以至于连寺庙这类“六根清净”的地方,也充斥着这么多“有伤风化”的作品,可见,中国明清通俗小说在日本的流行程度。(二)a从一般小说理论看日本小说的性特征明清通俗小说在江户时代的大量涌入,给江户市民阶层提供了丰富的精神娱乐并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以至于到十八世纪中期,出现了日本版的新《三言》通俗小说。1743年,日本通俗小说作家冈田白驹选编刊行《小说精言》四卷,1753年又选编刊行《小说奇言》五卷,1755年,又选编刊行了《小说粹言》五卷,内容大都选自明代小说《三言》和《二拍》。52除对中国小说改编之外,江户时期,还创作了许多被称为“浮世草子”的通俗小说,多反映江户市井阶层的生活和喜好,其中不乏色情内容。这也是受中国输入日本小说中的色情小说的影响有关。代表作家有井原西鹤(1643-1693)等,井原西鹤一生写了很多江户市井色情小说,如1682年刊行的《好色一代男》,1686年刊行的《好色五人女》、《好色一代女》,1867年刊行的《男色大鉴》等。井原的浮世草子在形式上同明末的白话色情小说没有本质的差别,不同点是小说的内容已经换成了江户市井生活了。(三)大和画《色代世》在刊印书籍里附以插图,用来提高刊本的可读性和娱乐性,在江户时代,最早可推至1608年(日本长庆十三年)在京都刊行的嵯峨本《伊势物语》,(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书,编号:000004011456)是书约有50幅插图,刻线精细,人物衣服处理宽松,线条富于装饰性。房屋和室内多用直线构图,有中国界画的特征;对野外环境的处理,天空总是布满浓厚的云层,画面始终洋溢着一种动感,具有大和绘的一些特征。似乎还看不到中国版画的影子。直到1652年(日本承应三年),刊行的《源氏物语》(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书,编号:000007309685)的插图,仍具有这类特征,只不过在上下云层的处理上做了些许改变而已。1682年,井原西鹤创作、菱川师宣绘图的《好色一代男》(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藏书,编号:000004330409)刊行,全书8卷,所附插图56幅,其中双面连式一幅。是书从版式设计到插图的手法、人物形象和场景处理,与之前的《伊势物语》(图1)和《源氏物语》(图2)迥然不同,显示了受中国晚明版画影响的显著特征。《好色一代男》(图3),粗黑口,双鱼尾,四周单边,书口镌刻卷数和页码,这种形式在《伊势物语》和《源氏物语》中均没出现,很显然受明代刊本影响;其次,画面表现手法上,人物形象特别是女性形象,在发髻上,衣服的曲线使用上,环境的处理上,均具有晚明戏曲小说插图的典型特征。例如,晚明崇祯间建阳熊飞馆刊行的《英雄谱》所附版画(图4),与之比较,会发现较多的相似性。(四)从《唐西画》中看日本绘画艺术在中国晚明镜头的变化《风流绝畅图》,晚明套色印本,插图24幅,每图以行书配诗词一首。刻工署名新安黄一明,刊于1606年(明万历三十四年)。据传插图者为明代大画家唐寅。明末,色情小说泛滥,与之相适应的色情插图以及印本画册也一度流行。除《风流绝畅图》外,广为流传的还有约于1610年(万历三十八年)刊行的《花营锦阵》以及1624年(天启四年)刊行的《鸳鸯秘谱》等。据荷兰学者高罗佩的研究,这些套色版画早在江户初期就传入日本,而且影响了日本浮世绘中色情部分的制作。3菱川师宣被称为日本浮世绘的第一人,师宣主要采用当世风格的美人画像作为插图,其代表作品主要有日本明历三年(1657)刊行的《若众物语》,万治三年(1660)刊行的《吉原鉴》,宽文九年刊行的《枕屏风》等。师宣的画业最初是从前代无名氏画家的插图中摹写开始,然后从书籍插图转移到以图画为主的连环画册的制作。在师宣漫长的插图生活中,中国晚明版画给他提供了怎样的借鉴?日本学者藤悬静也的话给了我们一个很明确的解释,在《浮世绘的研究》一书中说:“师宣在文化史上的意义,一半是归功于他浮世绘版画的创始,其功绩是提供给广大庶民鉴赏艺术作品。当然,在版画的发展上,中国版画的影响,不仅仅是对师宣,而且向来对日本文化的作用是不容忽视的。在日本长庆时期(1596-1614)京都刊印的绘画本,在雕版印刷上已经有许多中国的版画所给予的暗示,如《风流绝畅图》的摹写翻刻,便雄辩地证明了师宣受中国版画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