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西游记》的主题

论《西游记》的主题

自《红楼梦》出版以来，历代都对其主题进行了多方面的探讨。这些探索对我们理解这部杰作的主题非常有益，但不能说是深刻的，有些人把它比作影响力。“《西游记》被众多道士和僧侣的影响力摧毁了。道士说,这部书是一部金丹妙诀。和尚说,这部书是禅门心法。秀才说,这部书是一部正心诚意的理学书。这些解说都是《西游记》的大仇敌。”鲁迅也说:“关于说到这书的宗旨,则有人说是劝学;有人说是谈禅;有人说是讲道;议论很是纷纷。但据我看来,实不过出于作者之游戏,只因为他受了三教同源的影响,所以释迦、老君、真性、元神之类,无所不有,使无论什么教徒,皆可随意附会而已。”明清以降,对《西游记》的主题的探求与争论概括起来,主要有以下几种看法:《西游记》是一部哲理小说,其中寄寓了“五行相生相克”的哲理,孙悟空是一个证道者形象;《西游记》是“收其放心”,“皇图永固”的主题,孙悟空是失败者的形象;《西游记》是“欲擒故纵”、“佛法无边”的主题,孙悟空是皈依者的形象;《西游记》是下层农民反封建统治的主题,孙悟空是反叛者的形象;《西游记》是市民阶层与统治阶级矛盾的主题,孙悟空是新兴市民代表者形象。正所谓“诗无达诂”,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这些对其主题的探讨与论争虽然有的难免会执其一端不见其余,但是,它们能够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给我们启发,对我们正确地理解这部千古奇书大有好处,我们完全不必囿于一家之说,尽可以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各个不同的理论出发去探求它内在的精神、蕴含的寓意。虽然说以上各种理解都有助于我们更好地欣赏这部小说,但是,就文本本身来看,这些分析都尚有许多地方不能让我们心服口服地完全接受。如果说孙悟空是一个证“五行相生相克”之道的证道者形象,那么,我们在文本中当看到作者对道教的讴歌与赞美才对,可是,我们都知道,与佛教相比,作者对道教的讽刺更为尖锐,上至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下至无名道士、小道童,都是作者讽刺的对象。如果说《西游记》是“收其放心”、“皇图永固”的主题,孙悟空是一个失败者的形象,那么,我们当在文本中看到对吏治清明的歌颂,但是,文本中作者却不遗余力地鞭挞了腐败的吏治,荒淫的帝王。如果说《西游记》是“欲擒故纵”、“佛法无边”的主题,孙悟空是一个皈依者形象,那么,作者何以在小说中讽刺佛门弟子,甚至到了小说快结尾处还讽刺佛主如来是“妖精的外甥”呢如果说《西游记》是下层农民反封建统治的主题,孙悟空是反叛者的形象,但是,从第十四回,也即拜师保师踏上取经路开始,我们在孙悟空身上看到的反叛精神是越来越少,最后,他不是反叛了这个曾经与他格格不入的人王世界,而是认可了这个世界,并全力以赴地保卫和扶持统治阶级。总之,无论是哪一种解释,都不能完全与文本本身所传达出的信息完全契合。如果我们认真分析取经前后的孙悟空形象,研究其前后形象不一致的内在原因,琢磨孙悟空周围人物形象的设置和典型环境的安排,我们会发现,《西游记》讲述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人的成长的主题,从孙悟空的形象中清楚地展现了个体生命是怎样经历了成人世界给儿童设置的一道又一道成长障碍,一个又一个难题考验(九九八十一难),一步一步从自由无拘的童真时代进入到举手投足都要受到许多规矩约束的成人时代,最终完成生命意义上最痛苦、最深刻的一次本质性的蜕变。从这个角度来理解《西游记》,我们会发现,孙悟空这一形象不是前后不一致,而是在行动中发展,在发展中丰富。完全静止不变的人物形象是不可相信的,尤其是在长篇小说中,只有行动着的人物,只有具有丰富复杂的性格特征才是魅力无穷的。《西游记》是一部获得古今中外的人们好评的长篇小说,尤其是广大青少年更是对它情有独钟,美猴王多姿多彩的形象,猪八戒傻得可爱的形象,沙和尚憨笨忠厚的形象,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出现在小朋友们的睡梦里。小朋友们对它的偏爱是有道理的,因为在这些光彩照人的形象中(特别是在孙悟空的形象中)寄寓了作家对个体生命成长过程的深切关注,生命的成长过程是一个艰难的历程,其中快乐与痛苦并存,追求与困惑同在,对生命意义的叩问,对传统权威的叛逆,可以说,《西游记》的取经故事本身就是个体生命成长历程的象征。对成人世界不屈反抗的童年时期孙悟空出世后,是一个不受任何俗世的法律条规约束的顽童形象。他自由自在遨游于天地之间,率性而为,其实就是我们自己的童年的再现,既顽皮又争强好胜,对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什么都想弄个明白,凡事都想探个究竟,尤其是对于带有冒险性质的事,是非亲历不肯罢休的。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是没有任何束缚的,即所谓天皇老子也不怕。为了得到武器,他可以勇闯龙宫,吓得老龙王战战兢兢,无奈之下只好奉上天河镇底神珍如意金箍棒,然而,这猴子乃象一个任着性子耍赖皮的小顽童,无论如何他就是还赖着要一幅披挂,还强狠狠地不讲道理,说什么“一客不犯二主”,“若没有,我也定不出门”,这何其像尚不懂事的小孩子赖着父母要这要那,否则,打滚耍赖就不起来。闯过龙宫,又大闹地冥间,硬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一族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划去。最显顽童本性是他大闹天宫。在他尚未接受封建伦理道德,不明尊卑贵贱的孩童的心灵里,所谓的“高天上圣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也不过是“玉帝老儿”,拜见他时“也只朝上唱个大喏”,而自称“老孙”,在他眼里,是有能力者为大哥,昏庸无能的玉帝应该让位给他,“玉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但是,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他又缺少成年人的心机,是一个很好欺骗的顽童,只要给他一点好处,他便乐陶陶地忘了一切不快。因此就有了玉帝的几次空招安,给他安排一个不入流的“弼马温”当当,让他过过一直心向往之的官瘾,再不就完全满足他的心愿,让他当他一心渴慕的“齐天大圣”,只是有官无禄,或者说有职无权,也是一个哄骗他的虚设的官位。这时候,甚至于在他的心目中,也没有父亲的地位,“山上有一仙石,石产一卵,见风化一石猴”,他就是这样出生的。其实这不过是一种隐喻,说明了在他的心里,还没有父母权威这个概念,如同在小孩子的心目中,没有什么不可以做,没有任何外界的权威是必须服从的。这个阶段,乃是人生中最快乐、最无牵挂的,没有任何凡俗尘世的规则制度在他的心里牵制他的行动,他自然地健康地生长,蔑视天上人间的一切权威,自由的心灵不受任何束缚,除了满足好奇心的冒险活动,除了满足争强好胜心的打斗嬉闹,就是采山果,摘野花的日常游戏。接受成人俗世伦理道德规范教育的青少年时代《西游记》从第十四回孙悟空受了唐僧救赎之恩,拜唐僧为师,一路上保护唐僧上西天取经开始,是在讲述人生旅程中漫长的成长道路,艰难的成长历程。从这一回开始,孙悟空身上的童心渐渐泯灭,自由精神也随着阅历日深而日有所减,最后乃至于消失殆尽。自从承受了成人对他施加的惩罚之后,即被囚于两界山五行山下的石匣子后,孙悟空逐渐地明白了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他也就告别了童真时代的天真谐趣无忧无虑的生活。成人世界是如此强大,各种规则是如此严密,让人无可逃遁,以自由烂漫的童真之心去对抗虚伪陈腐戒备森严的成人世界,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成人世界只须念动他们的咒语,儿童恐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孙悟空不满唐僧给他套上紧箍儿,扬言要去找害他的观音算账,唐僧威胁说:“你若寻他,他念起来,你却不是死了”这里真是一语道破天机,成人世界是强大的,也是狭隘的,哪怕是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小孩童,也是严阵以待,用成人的冷酷和心机扼杀身心健康成长的儿童,进而使之心理扭曲,以达成人之要求。1.“双轨制”的故事成人世界在以强大的武力征服了孙悟空后,借着余威,对孙悟空施加的第一个酷刑就是囚禁它于五行山下一石匣中,剥夺其自由,以促使孙悟空彻底认错,愿意放弃自己往日的自由以换取今后的自由。囚禁关押不听从成人指挥的小孩,是成人世界最常用也是最有效的教化“顽劣”儿童的手段,英国著名小说家夏洛蒂勃朗特的代表作《简·爱》中就有这么一个情节。简爱因为不认可伍德舅妈的权威,冒渎了伍德舅妈的完全成人化的处事规则,被关在红房子里,这是一间让简爱永远心惊胆颤的房子,这里代表的是与简爱纯洁天真的心理格格不入的另一个世界。孙悟空也因为严重地冒犯了成人世界的权威而被囚禁在五指山下的一石匣中。这是成长经历中一个挥之不去的永远的梦魇,只要想到失去自由的滋味,就足以让心理生理都尚未成熟的儿童屈服。“我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只因犯了诳上之罪,被佛祖压于此处”,鲁迅说,人生的第一要义便是生存,为了换取肉身的自由,孙悟空情愿奉上自己精神的自主权,从幼儿心理角度看来,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但是,即便孙悟空对他们(以唐僧、观音为代表)再三保证自己将永远归顺他们(皈依佛门),他们对他还是不能完全放心,接下来,又给他上了一系列的人生课程,以稳定成绩。2.向东南角多元化的作用让孙悟空承认父亲的权威,在《西游记》中是以让孙悟空拜师来体现的。中国古代的伦理道德讲究所谓“天地君亲师”的位序尊严,常言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师父,师即是父,以如来、观音为代表的成人世界让孙悟空拜唐僧为师,目的是让他明白人伦之最大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父权代表的是成人世界最根本的权威,是任何人首先必须尊敬的。但是,在孙悟空的心里,拜师只是为了自己的自由的权宜之计,他并非发自内心真正想要有个师父来约束他的自由。当他发现自己跟着的师父“不识人性”时,以他尚未受到成人感染的儿童的心理来处理,便是不认这个师父,离开这个师父。而父权代表唐僧也在寻求最好的方法以把孙悟空纳入他们的正轨。在这方面,我们不能不提及一个女性的作用,她就是观音菩萨。在《西游记》中,她一直是以女性身份出现的,对于孙悟空来说,她是母亲身份的象征,她融慈爱与威严于一身,既是孙悟空在困难时最可靠的依靠,也是孙悟空心情郁闷难解时心灵的安慰。孙悟空遇到不能降服的妖魔时,首先想到的便是向观音求助,不管她能不能最终帮他排忧解难,她总能给她一些有益的指导,让他明白该向哪位神仙菩萨求助,从哪个方向努力。如果唐僧的所作所为让他感到太委屈,他也会想着去找观音诉诉苦,说出自己的烦恼。正如在现实的封建社会中一样,母亲角色只是父亲角色的一个外延,一个必要的补充,观音也只是唐僧或者说更高一级的父权权威如来的一个外延,一个补充。她的作用是帮助唐僧规范孙悟空的行为,维护和巩固父权权威在孙悟空心中的地位。明白了成人世界对父亲权威的尊重,使孙悟空忙里偷闲,不改少年人爱恶作剧的情怀,趁便就变为别人的父辈,以听别人叫他“父亲”为乐。在第四十二回《大圣殷勤拜南海观音慈善缚红孩》中,悟空因假变成红孩之父牛魔王的形状骗红孩儿成功,在未被红孩儿识破之前得到红孩儿叫了几声“父王”,虽然最终并未把红孩儿缚住,但是,孙悟空还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快乐,他回去对沙僧说:“是老孙想着他老大王必是牛魔王,就变了他的模样,充将进去,坐在中间。他叫父王,我就应他;他便叩头,我就直受。着实快活!果然得了上风!”这既是对父权的一次有力颠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是对父权的一次实质性的维护。在儿童们看来,这个威严壮观的成人世界是虚张声势的,成人们既无能,又无胆,遇事斤斤计较利害关系,小心眼多,而且总喜欢摆高架子吓人,以维护他们的权威,在困难面前只会痛哭流涕,其中尤其以唐僧为代表。第十四回《心猿归正,六贼无踪》里讲了成人世界给孙悟空上的一堂封建道德课,即必须彻底根除天性中的七情六欲,也即《西游记》中说的“六贼”,学会戴着一幅假面孔生活。所谓“六贼”,即“一个唤做眼看喜,一个唤做耳听怒;一个唤做鼻嗅爱,一个唤做舌尝思;一个唤做意见欲,一个唤做身本忧”,孙悟空在唐僧的指引下,灭了六贼,也就是把人的正常的七情六欲深埋于心底,喜怒不形于色,这是第一步,让他从外表上学习戴上成人的一幅自我保护面具。3.成人世界—建立符合男权社会要求的性别意识为了让他顺利地成长为一个符合成人世界标准的社会成员,成人世界还给他出了许多难题,一方面训练他的生活生存技能,一方面训练他在一个团体中的合作谐调能力,另一方面还给他以警告,使他学会遵守成人世界的各种各样的清规戒律,以保持成人社会的稳定。取经路上遇到的九九八十一难,都是成人社会故意给未成年人设置的成长障碍,以此来考验他们未来的接班人。在《西游记》中,成人社会所选定接受成长考验的未成年人都是男性,有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三人,为了男权社会的永远繁荣,巩固封建社会的男权统治,他们还必须接受性别教育,要求他们树立起符合封建社会男权制度的女性观。历史上,妇女社会地位低下,处于没有发言权的第二性位置,是一个失语的群体,因此她们的形象遭到了男性叙事的极度扭曲和污蔑。在《西游记》中也不例外,书中出现的女性形象无一不是被丑化了的。上到贵为一国之君的女王,下至荒郊僻野的老妇,甚至于大街之上,光天化日之下,社会底层的市井妇女,更别说树妖蝎精了,她们都下流淫荡,而且要么阴险歹毒,要么利欲熏心,要么凶神恶煞,全无一点女性的优点。这样极端地贬损女性,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教育未成年男性青年,一定要远离女性,因为女性的身体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堆骷髅而已(白骨精),虽然女性的外表光艳迷人,其本质是龌龃不堪的,更何况女性的欲望是一个男性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由此而生的对女性的恐惧,使他们相信“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除了八戒由于天性未泯,时时尚会不由自主地被女性的魅力所吸引外,孙悟空和沙和尚在女性观方面都已经被教化成功了。逐渐与成人世界认可的成人时代在成长过程中,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社会考验之后,孙悟空身上的少年情怀渐渐远去,直至不见踪影。他越来越成熟,掌握了这个社会为人们制定下的各种各样的规则,也能较为熟练地运用这些规则,与成人世界和睦相处。在这个成人世界里,他渐渐如鱼得水,慢慢地能够起到中坚作用了,成人世界也开始真正接纳他了。从第五十八回《二心搅乱大乾坤,一体难修真寂灭》后,孙悟空一改前面的少年烂漫情怀,处处事事表现出一付少年老成的模样,常常以一个能拿主意定计策的成人形象出现了。在他的口中,也越来越多地出现了说教,而且对象往往就是唐僧,而唐僧对孙悟空也一改以前的高高在上的态度,遇事都要和他商量,位置的颠倒正好说明了悟空的成长。对师弟,他也不再是如少年人那样不时来个恶作剧,捉弄一下猪八戒,取笑一下沙和尚,而是一改往日的嘻笑嘴脸,一本正经,不苟言笑。随着心态的逐渐成人化,孙悟空身上的叛逆精神也越来越少了,和这个曾经与他格格不入的成人世界已经取得了共识与和解,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成人世界的规则,而且能够熟练运用,他自称自己“能聆音而察理,见貌而辨色”。在取经路上阻碍他们师徒四人前进的妖邪魔怪之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是诸菩萨仙君们的门徒家属,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由于有这诸菩萨仙君的面子,他们依然毫发无损地回到他们犯罪前的位置上,当初干什么现在仍旧干什么。对此,一向嫉恶如仇的孙悟空也只能在嘴巴上过过口诛笔伐之瘾了。在第三十五回里,面对走脱童子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