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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雯《进斋词》三题
李婷(1608-1647),舒章。江南青浦(今属上海松江)人。明末诸生,入清荐为弘文院中书舍人。有《蓼斋集》四十七卷,《蓼斋后集》五卷。李雯以诗词鸣于世,与陈子龙、宋徵舆并称“云间三子”。《蓼斋词》收在《蓼斋集》,近人陈乃乾辑入《清名家词》,又见《全清词》顺康卷第一册。李雯乃云间词派著名词人,在明末清初的词坛占有重要的地位。清初词人吴绮《〈湘瑟词〉序》说:“昔天下历三百载,此道几属荆榛,迨云间有一二公,斯世重知花草。”(序)这里所说的“云间有一二公”,就是云间三子。明代词学衰微,意格卑靡,迨至明末,云间三子的合集《幽兰草》给这一沉晦已久的词体注入了纯粹优美的抒情意味。适应时代的召唤,词遂如枯杨生稊,老树着花,唤发出新的青春。云间派后期词人张渊懿《清平初选后集·凡例》指出:“敝乡自幽兰三子溯源导流,近来作者,抽秘骋妍,竞相慕效,故是选搜采独多。”(凡例)径称“云间三子”为“幽兰三子”,可见三子的《幽兰草》“溯源导流”之功确实不可小觑。一句话,李雯与陈子龙、宋徵舆共同开创了词体繁荣的新局面。龙榆生说陈子龙“词学衰于明代,至子龙出,宗风大振,遂开三百年来词学中兴之盛”(P4),有一定道理,但把清词中兴的功劳记在陈子龙一个人身上,是不恰当的。清词中兴非陈子龙一人之力所能奏效,实乃群体宗风有以致之。陈子龙执云间派之牛耳,关于他的论述已经够多的了,而与他并称“陈李”的李雯则显得门庭冷寂。本文着重评论李雯的《蓼斋词》。一诗真与设置之美李雯的《蓼斋词》多春闺风雨之艳词。崇祯五年至九年之间“云间三子”共为斗词游戏,抒发名士的芳心花梦。陈子龙说得再清楚不过了:吾等方少年,绮罗香泽之态,绸缪婉娈之情,当不能免,若芳心花梦不于斗词游戏时发露而倾泻之,则短长诸调与近体相混,才人之致不得尽展,必至滥觞于格律之间,西昆之渐流为靡荡,势使然也,故少年有才宜大作词。(P18)“云间三子”对柳如是都颇有情意。换句话说,他们抒发“芳心花梦”的对象就是柳如是。柳如是“妍质清言,风流放诞”(P75),与幾社胜流往还,无礼法之拘牵,可谓幾社之“腻友”。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钩索柳如是在云间的情感经历,主要考证了她与李待问、宋徵舆、陈子龙的恋情,而忽略了她与李雯的情感,这是一个不小的缺憾。从《蓼斋诗》《蓼斋词》来看,李雯对柳如是确实有过一段恋情。《蓼斋集》卷二十八《杨柳》:约约纤纤梳晓风,含霞弄水夕阳中。流苏帐暖韩嫣睡,拂舞巾开谢豹通。无赖碧蹄青陌态,有人芳草玉楼空。江南塞北春何限,放诞由来尔独工。同卷《宫柳》:宫柳清阴著地垂,好风披拂最长丝。花飞白雪昭阳殿,影弄朱霞太液池。晨露每随天仗落,流莺日共御香迟。可怜墙外青青树,攀折由人那得知。这两首咏柳诗清词丽句,均为柳如是作,诗人怜香惜玉之怀抱呼之欲出。《杨柳》之诗堪为柳如是传神写照,杨柳长丝飘拂、含霞弄水之情态,即是柳如是风情万种之幻象,“放诞”二字实为诗眼之所在。《宫柳》诗嵌入心上人芳名“影怜”二字,(柳如是又名影怜),决非偶然之巧合。柳如是虽为“云间三子”之“腻友”,然而在感情的深度上仍然是有差别的。柳如是先后与宋徴舆、陈子龙交欢,而惟独与李雯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照我看来,李雯对柳如是乃属单相思,而且害得不轻。《折梅赠卧子赋得二绝》二之二云:“幽梦终何极,寒香未可裁。神伤攀折处,不见绿华来。”(《蓼斋集》卷二十八)诗中“绿华”就是绿萼花,指柳如是。所谓“神伤攀折处,不见绿华来”,显然是在水一方,爱而不得之怅惘。李雯知道柳如是深深爱着陈子龙,但仍不甘心,曾求助于陈子龙,希望他促成他与柳如是之间的姻缘。《临江仙·再柬卧子》一词可证:“不觉新愁催彩燕,难忘宋玉东邻。梅花已梦晓云深。借君玉指上,弹出凤求音。鱼钥先通金锁信,莫教红叶沉沉。卢家待暖画堂春。愿将双彩线,绣作月中人。”卧子,就是陈子龙的字。整首词表达了他对“宋玉东邻”(柳如是)的恋慕之情,先是想“借君玉指”,弹奏《凤求凰》打动她的芳心,最后干脆对陈子龙说:“你老兄做个月下老人得了。”李雯对柳如是用情极深,这在《蓼斋词》中呈现出近乎迷恋的色彩。凡是关乎柳如是的词,其中都藏着她的芳名:“影怜”、“柳影”、“如是”、“柳是”、“柳如是”等,似有心又似无心。《鹊踏枝·风情》:豆蔻枝头红粟小。半整云鬟,知是伤春了。幸得玉楼香未杳,人间有信传青鸟。闻说柳梢青渺渺。一剪横波,如对潇湘晓。为语东风吹蝶早,教人着意怜芳草。“为语东风吹蝶早,教人着意怜芳草。”这两句从花间词人牛希济《生查子》“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化出,吐属自然,浑如己出,不啻是纯情痴语!再看:茅店星霜人静后,正是相思初透。梦绕风林骤,暗怜孤影清宵瘦。游仙半枕红妆就,蝴蝶栖香未久。惊起披襟袖,桃花泪染看依旧。(《惜分飞·惊梦》)白露凉惊玉树,明蟾秋映金绳。帐底葡萄看数颗,阶前络纬听三更。灯花销复生。总是愁来角枕,那堪风度檐铃。自分人间怜只影,不知天上喜双星。银河无限清。(《破阵子·秋夜》)暗锁离愁,端是楼前杨柳。凭阑干、月痕初透。腕儿越瘦。眉儿越皱。怕黄昏、燕归时候。粉薄香销,帘额清清依旧。试兰汤、微温豆蔻。常垂纤手。轻披罗袖。倚屏风、夜深灯后。(《风中柳·闲情》)以上春闺风雨之艳词,个中皆有一个“芳心花梦”;天上双星,人间只影,词人茕茕孑立,为谁憔悴?正是“暗怜孤影清宵瘦”。即便是在咏西厢故事的联章体词中亦渗透了一己之相思。李雯仿佛化身为张生,而所恋之柳如是则幻形为崔莺莺。他对柳如是的眷恋一以贯之,真像张生唱的那样,“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你倾国倾城貌”。且看《河满子·听琴》:杨柳风吹鬓影,琅玕竹映回廊。半叠屏山千里隔,琴心只傍西厢。今日求凰司马,几时跨凤萧郎。膝上情传玉轸,花前泪浥香囊。靠损冰肌双跳脱,不知月过东墙。唤起两边幽恨,何消一曲清商。词中藏了柳如是的芳名“柳影”。“今日求凰司马,几时跨凤萧郎”是戏中人张生的心声,又何尝不是词人的梦想!最后再看一首《风流子·送春》:谁教春去也,人间恨、何处问斜阳。见花褪残红,莺捎浓绿,思量往事,尘海茫茫。芳心谢、锦梭停旧织,麝月懒新妆。杜宇数声,觉馀惊梦,碧栏三尺,空倚愁肠。东君抛人易,回头处、犹是昔日池塘。留下长杨紫陌,付与谁行。想折柳声中,吹来不尽,落花影里,舞去还香。难把一樽轻送,多少暄凉。案《六十名家词钞》、《古今词选》于“送春”题下有“同芝麓”三字。芝麓是龚鼎孳的号。查阅龚鼎孳《定山堂诗馀》有《风流子·社集天庆寺送春,和舒章韵》一首。这首词是甲申国变之后的作品。“思量往事,尘海茫茫”,抚今思昔,词人的心情是复杂的,或黍离之悲,或失节之恨,或怀旧之情,或伤春之感,但最后还是落脚到对柳如是的眷恋上。龚鼎孳与秦淮名妓顾媚相爱并结合,采到了一枝香艳的“白门柳”;想到龚顾情缘,李雯不能不回忆柳如是——那是一段无法兑现的单相思。其时柳如是已经花落虞山,与钱谦益结缡并且绿叶成荫。“折柳声中,吹来不尽,落花影里,舞去还香。”这四句写相思之情,柔肠百结,丽人宛在目前,分外缱绻动人。李雯对柳如是的这段情未能开花结果,仅仅停留于精神之恋,还不是真正的性爱。李雯心里害着热烈的单相思,而柳如是并没有积极地回应,至少她在作品《戊寅草》、《湖上草》、《尺牍》中皆没有提到过李雯。李雯才华出众而性情软弱,非豪杰之士,这可能是柳如是没有选择他的重要原因。二表达悲秋之意“云间三子”虽鼎足而称,但气质不一;取径相似,而风格仍有较大差异。正如曹丕《典论·论文》所说的那样:“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就陈李而论,陈子龙的词多春天的歌唱,而李雯多秋之吟咏;《蓼斋词》浓染着秋气,多文人悲秋的凄寒心态。曹溶《静惕堂词》有一首《少年游》(游横山园悼李舒章)写道:云峰百尺引苍虬,著意写芳秋。斜晖窈窕,蟪蛄啼出,才子不能留。虾须如有神山隔,画栋只藏愁。旧日池塘,情波无尽,难荡木兰舟。(P802)“著意写芳秋”一句颇能点出《蓼斋词》的特质。李雯多秋气。仅含“秋”字的题目,《蓼斋词》就有不少:《临江仙·秋思》、《画堂春·秋柳》、《江城子·秋思》、《醉桃源·秋海棠》、《玉楼春·秋闺》、《玉楼春·秋思》、《满庭芳·中秋》、《浪淘沙·秋月》、《清平乐·秋晓》、《长相思·秋风》、《踏莎行·秋雨》、《南乡子·秋桐》、《阮郎归·秋晚》、《眼儿媚·秋思》、《生查子·秋夜》、《甘草子·秋》、《破阵子·秋夜》等。休谟指出:“在诗中,意象不仅仅是装饰,而是一种直觉的语言的本质本身。”(P188)所谓“直觉的语言的本质本身”就是诗人心灵的东西以感性的、直觉的方式呈现。《蓼斋词》“秋”之意象层见叠出,隐含的是诗人内心浓黑的秋气。从文人悲秋的传统来看,《蓼斋词》实乃楚辞《九辩》之馀响。宋玉《九辩》云:“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李雯的悲秋主要是个人的身世之感。请看《清平乐·秋晓》:雁声初到,远梦惊回早。残月残灯和泪照,闲忆去年秋草。起来检点芙蓉,愁红恰与人同。赢得一身憔悴,那堪更对秋风。雁声嘹唳,残梦初醒,芙蓉香消,心境荒寒,“赢得一身憔悴,那堪更对秋风。”再看两首:惨碧愁黄无气力。做尽秋声,砌满阑干侧。疑是纱窗风雨入。斜阳又送栖鸦急。不比落花多爱惜。南北东西,自有人知得。昨夜小楼寒四壁,半堆金井霜华白。(《鹊踏枝·落叶》)西园剩有黄花蝶,南浦惊飞红杜叶。秋来独自怕登楼,闲却吴绫双素袜。乱鸦啼起愁时节,料峭西风浑未歇。两行银雁十三弦,弹破梧桐梢上月。(《临江仙·秋思》)前首写落叶,一句“惨碧愁黄无气力”,此种惨淡沦落之景殊令人触目伤怀。“斜阳栖鸦”,秋声满天,黄叶委地,无人爱惜。“昨夜小楼寒四壁,半堆金井霜华白”,这种凄寒心态乃典型的失意人语。后词抒发浓郁的秋思,一句“秋来独自怕登楼”,大有识尽愁滋味的胆怯。歇拍写弹琴,不仅要“弹”,而且要“弹破梧桐梢上月”,词人内心的凄紧浑如“料峭西风”。表面上看,上引三首词抒发的是心理意绪,并没有本事之叙写,而实际上李雯词浓郁的秋气根源于他强烈的功名之念,正像王粲的《登楼赋》写的那样:“冀王道之一平兮,假高衢而骋力。惧匏瓜之徒悬兮,畏井渫之莫食”。他才秀人微,困于科场,高才而不第,真是造化弄人。他在《登高赋》中说:“杰士失职,仪容变衰,迷阳伤足,心如委灰。”(《蓼斋集》卷一)久处卑微,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一个徘徊于朱门的乞儿。他在《与周介生书》中写道:“弟穷愁拂郁,与身俱长,远睨富贵之事,如乞儿之过朱门,意无所期,魂梦都绝。但区区之志不欲与涕唾俱尽,尚思出金石之声,发刍荛之论,为国家羽仪升平,歌咏圣德,惟此一事,未能忘情。”(《蓼斋集》卷三十六)又同卷《与顾伟南书》云:“北音既至,二子并捷,喜知己之获伸,弥复难于自况。身无井源之高洁,每望风尘飞动之物,若有凌云之状,及其自视,不啻若蛙蝇,似此情味,终为学道者所弃耳。”以“朱门之乞儿”自比已经够卑微的了,更何况“自视若蛙蝇”呢?不甘沦落,却又没有凌云之状,词人内心的积郁,使之遇秋成恨。此外《蓼斋词》之秋气与词人爱情之失意亦颇相关。前文已经说到李雯暗恋柳如是,恋柳而不能折柳。这样词人的秋气中就蕴涵着艳情的感伤。如:长条梳尽影珊珊,烟啼露冷风寒。暮鸦栖遍小凭栏,无限堪怜。犹傍朱楼舞袖,心惊落叶哀蝉。昔时攀折已相关,重对青山。(《画堂春·秋柳》)愁红低影碧阑干,玲玲风佩寒。背人无语小屏山,相扶秋病阑。宜翠竹,近苔钱。婵娟庭户间。相思种子隔年年,幽芳和泪鲜。(《醉桃源·秋海棠》)李雯词寄托不深。这是他难以企及陈子龙的地方。陈子龙入清后的《湘真阁词稿》以香草美人的手法隐喻亡国之恨,深情绵邈,令人玩绎无尽。陈子龙从名士的芳心花梦到志士的香草美人,实现了心灵的超越。而李雯低吟的大抵是一己之感伤,笼罩在一片浓郁的秋气中。《南乡子·春感》词云:“一枕邯郸无好梦,朦胧。教人莫唱大江东。”“一枕邯郸”用的是唐人沈既济《枕中记》“黄粱一梦”的典故。很显然,词人的心态拘囿于个人的功名富贵,缺乏高唱“大江东去”的英雄人格,格调是不高的。明清易代,他有杜鹃啼血般的亡国之痛,但毕竟投降了清廷,性格上的软弱与他的秋气是相关的。三广深意切,前引所入,归纳“清”“静”字,以苦空仓雀李雯身经明清易代之变,词境极为悲苦,可谓“亡国之音哀以思”(P59)。《菩萨蛮·忆未来人》:蔷薇未洗胭脂雨,东风不合催人去。心事两朦胧,玉箫春梦中。斜阳芳草隔,满目伤心碧。不语问青山,青山响杜鹃。此词绝非寻常伤春之作,词境朦胧。“未来人”是何许人也,词人并未交代,从“心事两朦胧,玉箫春梦中”两句来揣测,像是女子,“玉箫”用的是唐人范摅《云溪友议》韦皋与玉箫两世因缘的典故。但这里的“玉箫春梦”分明是香草美人的寄托,眷恋旧邦,而故国倾頽;杜鹃啼血,满目伤心,亡国深悲,不可断绝。谭献《箧中词》一评云:“亡国之音。”可称知言。甲申五月,清兵占据北京,李雯投降了清廷,自惭大节有亏。《蓼斋后集》卷二《甲申秋怀杂诗》十七之五云:细竹彫青女,飞蓬过白榆。十年尝泣玉,一日暗投珠。命苦空仓雀,身同辕下驹。寄言南国士,兰蕙已全芜。昔日怀瑾握瑜,无人发现,而现在明珠投暗,纵然富贵,又有何趣?“命苦空仓雀,身同辕下驹”乃是诗人一生命运的写照!《蓼斋集》卷三十六《与方密之书》云:“身如五石之瓠,但可浮之江湖而已,而俯仰之间,枝蔓自结,非斧柯所可断,是以增其忧愁。”“枝蔓自结,非斧柯所可断”这是李雯作茧自缚,悲情人生的根本所在。“寄言南国士,兰蕙已全芜”两句从《离骚》“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化出,喻指自己的变节,一个“全”字沉痛之极!请看《浪淘沙·杨花》:金缕晓风残。素雪晴翻。为谁飞上玉雕阑。可惜章台新雨后,踏入沙间。沾惹忒无端,青鸟空衔。一春幽梦绿萍闲。暗处消魂罗袖薄,与泪轻弹。谭献《箧中词》一评云:“哀于堕溷。”“堕溷”即是失节。在词人看来,一旦降清失身,大义已绝于君子,就像“踏入沙间”的杨花,再也飞扬不起来了。再如《南乡子·春感》:垂杨如幕,看花每恨东风恶。舞衣虽在薇香薄。撩乱云鬟,何处安金雀。天上柳绵吹又落,玉颜已破情如昨。当时剩有相思约。今日相思,人倚栏杆角。(《一斛珠·寓言》)上苑苔侵临砌花。杏梁新燕子,属谁家。晓风吹破碧窗纱。丁香结,憔悴过韶华。有梦寄天涯,海棠开遍了,月痕斜。三春清泪落鸣笳。愁如海,不着踏青鞋。(《小重山·写怀》)这两首词,一名“寓言”,一名“写怀”,均为言志之作。前词以柳绵寓失节之悔。柳绵被东风吹落,碾作尘土,“玉颜已破”,纵然情热如昨,相思亦是枉然。“今日相思,人倚栏杆角”,言外有无穷悲感。后词以天子上苑的“杏梁新燕子”,比喻自己效命清廷。就个体的命运转折而言,毋宁说找到了人生的“第二春”,但天涯旧巢又在哪里呢?明媚的春天无法拂去心头的阴霾,依旧是“愁如海”,“憔悴过韶华”。严迪昌先生指出:“李雯词才情均不亚于陈子龙,深具凄清婉丽之致,晚作尤多凄苦味。”(P19)正是洞见了他的亡国深悲与失节仕清的愧悔心理。四结构与美学取法南唐两宋词,尤得易安词之神髓晚明北曲传奇风动天下,《西厢记》、《牡丹亭》等流播于柳陌花衢。词与传奇的结缘显得非常突出。云间词派整体的艺术特质除了自然高浑、比兴寄托,还有一个重要特质,即以传奇之笔倚声。文体之间本来就不是绝缘而是互通消息的。像骈文与散文,八股文与戏曲,词与传奇等都存在一种互摄现象。云间词派糅合传奇叙事之精神,最典型的词人则是李雯。《蓼斋词》糅合了戏曲的代言叙事特点,抒情与叙事结合得相当的完美。《题西厢图二十则》就是一个突出的代表,它是咏《西厢记》故事联章体的词,共二十首,按词序排列是《蝶恋花·初见》、《一剪梅·红问斋期》、《生查子·生叩红》、《临江仙·酬和》、《定风波·佛会》、《清平乐·惠明赉书》、《踏莎行·请宴》、《河满子·听琴》、《苏幕遮·探病》、《解佩令·寄诗》、《青玉案·得信》、《唐多令·越墙》、《眼儿媚·幽会》、《误佳期·红辨》、《风入松·离别》、《惜分飞·惊梦》、《柳梢青·金泥》、《虞美人·寄愁》、《丑奴儿令·郑恒求匹》、《阮郎归·书锦》等,这组词隐括了全本《西厢记》本事,依照情节的发展写成,故事结构十分明显。不妨随手录几首以资管窥:青玉案·得信菱花看罢晨妆了,天外信传青鸟。蹙损眉尖双叶小。鸳鸯谱上,金针初到,怕有人知道。尝将密意输春草。消息通时又烦恼。谁识银钩真字好。微持薄怒,已曾心照,照见和衣倒。唐多令·越墙银砌粉围墙,栖鸦淡月黄。做蜂儿、飞度也飏飏。错抱花枝羞整帽,更小立,听鸣珰。弹指玉纤长,轻纨映晚妆。对春风,无语不焚香。几叶芭蕉连曲槛,看咫尺,近高唐。眼儿媚·幽会葳蕤金锁启春风,人在明月中。那时相见,犹将罗袖,半掩芙蓉。鸾衾整顿和香屑,温玉小窗东。端详此际,星眉微敛,蝉鬓初松。词中叙事的味道很浓,有环境、人物、情节,还有细节描写,心理描写,有哀艳之情,极盼倩之趣。尽管不脱花间香艳之气,但小说戏曲的质素已经具备,不啻是一部微型《西厢记》。词中的香艳之气与明末声妓之盛亦有密切的关系。从这个角度看,明末云间词派香软之风确乎是社会风俗的反映。李雯词于南北宋词都有所取法,《蓼斋词》中有《凤来朝·和周美成》、《千秋岁·和王介甫》、《满路花·和秦淮海》、《满江红·和张孝祥咏雨》、《凤凰台上忆吹箫·次清照韵》等,可见他不废南宋倚声之路数。陈子龙推崇南唐北宋而峻拒南宋豪放词,他在《幽兰草词序》中说“自金陵二主以至靖康,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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