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

以多媒体为主体的互联网正在世界范围内获得迅速发展，联合国新闻委员会在1998年5月召开的年会上，正式将网络定名为继报纸、广播、电视之后的大众传播的“第四媒体”，随着国际互联网的触点延伸，数字化生存方式给予文学的巨大影响已日渐凸显：文学网站不断涌现，网络写手新人辈出，网络上发布作品的绝对数量已经远远超出同期发表的纸介印刷文学,一批网络作品一次次抢占文坛热点。文学入主互联网，催生了一种新的文学样态一一网络文学。什么是网络文学呢？目前并无权威的定义，对其确切内涵和有效外延，至今仍在争论中，其中有两种比较流行的看法，一是广义的网络文学，指所有通过网络传播的文学，包括上了互联网的传统文学。在这种意义上，网络仅仅是网络文学的载体，网络文学是网络的一种资源，是网络信息库的有机组成部分；二是指专门为网络而创作、首发于网上的、具有网络文化特质的、以网络为传播媒介的原创性文学。在这里，网络是网络文学的家园，网络文学是网络发展的写照，是活跃在网上的网民情思的表达。在这一定义中，排除了那些以传统的方式完成而后上载到网上的那一部分作品，也是本文所选取的论述范畴。美国电脑写作学家约翰•布络克曼在他的著作《未来英雄》中指出：“新媒体和旧媒体的不同，不仅在于内容，更在于思维方式的形成过程:每一种新媒体的诞生都是对以往媒介的整合与延伸。互联网融报纸、广播、电视三者的功能于一身，使其传播具有全息性，这是网络作为文化载体的最根本的特性。“触网而生”的网络文学所独具的多媒体优势加速了文字阅读的式微的进程，把声音、文本、色彩、图像和互动感结合起来，形成了网络原创作品文体创新的新模式，并在打破“文学与艺术”传统界限的同时，改变着“文学是语言艺术”的经典定义。多媒体文学凭着它们的感官直接性和声画一体性等优势，不仅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传统诗学中言、意、象之间的矛盾，也为解决文学形象建构手段的局限提供了新的途径。“言”、“意”、“象”是我国古代文论中重要的审美范畴。《周易•系辞》在探讨哲学思想的表达时，就提出了“言、意、象”三个要素，孔子也曾说过：“书不言尽，言不尽意”，王国维的意境说继承古人的观点，强调意境是一种“象外之象”。如何以言立象、以象表意，这在纸质书写时代是一个较难企及的目标。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曾说：“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也。”这说明言意之间的矛盾是文学活动中一个永恒的难题，而这正是由文字传播的局限性和间接性造成的。网络时代的到来，使人们的这种理想得到了便捷的实现。网络文学正带来一次新的文化的转型，即“视觉文化时代”的立体式表达方式，网络方式把文字表达与音频、视频结合起来，使人的感觉器官向艺术审美全方位的敞开，将感觉播撒从二维推向三维甚至四维，以求实现艺术审美的全面体验。这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传统文学中言与意、象之间的矛盾，为文学的传播方式、形象建构拓出一片新视野。在传统媒体艺术作品的审美活动中，“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临其景、如历其事”是对作品艺术成就和审美体验境界的很高评价，但是这种审美体验只能存在于欣赏者的审美直觉空间里，而无法真正用感官去感觉其存在。而在网络作品中，能够通过数字化技术的支持使之同化为一种质料，水乳交融在一起。比如，你可以一边欣赏诗句或者文章，一边聆听音乐，一边注视着真实而流动的画面，抑或在清清浅浅的字里行间，看到隐隐映现出来的淡梅疏影，听到暮鼓晨钟的肃穆，在图文并茂和动静相宜间充分领略到真实的现场体验。从某种意义上说，网络文学就是一种审美复合的艺术，它不仅能够实现古人“情景交融”的美学愿望，还可以达到“随物赋形”的美学追求。网络文学作品把文字表达与图象浏览、音乐欣赏结合起来构成一种立体化、多渠道的网络叙事，以形成对人的感觉器官的全方位接纳，丰富了人们的审美方式。从这个层面上说，网络带来的全新的视觉感知方式，并非使文学走向真正的终结，而是网络技术革命实现了人类艺术的解放，开启了一个艺术新维度的时代。沃尔夫冈・伊塞尔说：“没有人会否认文学对于历史和社会的索引价值……既然文学作为一种媒介差不多从有记录的时代伊始就伴随着我们，那么它的存在无疑符合某种人类学的需求。”只是，传统的纸质文学仅是以印刷作为单一存在方式，而网络文学则是以多维空间的、立体的、动态的、声情并茂的方式呈现在读者的面前。尽管网络文学带来了多方面的变革一一表现方式的立体性、主客的交互性、检索的快捷性、艺术形式的多样性、艺术门类的融合性等方面，传统文学望尘莫及，但是，它毕竟是一种以“网络”来定位的文学方式，也有着它不容忽视的弊端，比如它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艺术韵味的淡化和凋零，促进了艺术生产欲望化和游戏化、艺术消费商品化和快餐化的过程。本雅明就指出：”艺术作品在机械复制时代凋谢的东西就是艺术品的韵味。”所谓“韵味”，在我国古典美学中，是指读者在阅读过程中的一种独特体验和感受，即对不在眼前的审美对象通过通感、隐喻等心理机制，将审美对象的情状、内涵做各种曲折通幽的转换后，展开内心无限延时的感悟。如刘勰的“余味曲包，深文隐蔚”，严羽的“言有尽而意无穷”，刘禹锡的“境生于象外”等都是我国传统文学所追求的艺术体验和审美深度。而借助于多媒体的网络文学则以图像、音乐等感官享受消解了人们对文学本身美的沉静感悟，淡化了欣赏时的审美体验，造成文学想象性韵味的丧失，从某种程度上也剥夺了受众对艺术品进行二度创造的权利，失落了品味经典文学的那份深沉隽永。早在一个世纪之前，某些人文学者就对电报诞生后出现的“全球化”传播深怀焦虑和隐忧。美国学者切特罗姆曾经指出：“电报新闻的草率和浅薄正在腐蚀着人们的思想，损害了人们持续地思索和专心一致的精神力量，降低了人们的欣赏情趣。……这种读物只能使人们变得冷酷，使良心失去敏锐的感觉J技术因素在网络文学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海德格尔说过「技术不仅仅是手段，技术是一种展现的方式。”与传统文学截然不同的展现方式,造成了网络文学从文学生产方式、创作者、接受群到作为整体的文学活动的精神取向等方面都发生了深刻的歧异。有学者指出：“科技的进步意味着劳动过程的缩短，亦即时间性的压缩，这对艺术却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人们在喧嚣四起的大众文化领域中所见到的更多的是愈演愈烈的高技术的复制、朝生暮逝的时尚变化以及即时性的情绪宣泄或心理反应。长时段的精神性磨练被降格到最低限度，心灵的玩味和孤独的冥想几乎失去了存在的地盘,这无异于把艺术的精魂推向了消亡的边缘，而人的生活也被急剧地压缩为技术化、市场化的东西J的确如此，这正如詹姆逊所说：“在后现代主义语境下，艺术成为‘类象'，复制技术造成当今世界已被文本和类象包围，复制的形象反倒成为一种非真实化的事物，审美距离的消失也造成文学的平面化J网络提供的方便快捷的复制粘贴技术，使艺术变成了机械化生产。隐匿在屏幕背后的网络写手私人化个性欲望的宣泄和屏幕前满怀热情游荡的网民，只需将鼠标轻轻一点，就在互联网这个高贵舞伴的带动下在华丽的舞池中轻舞飞扬起来。不可否认,文学与网络技术的联姻正不断拓展着文学的生存空间，但对网络文学质疑与争论的焦点并不在于网络与文学是否联姻，而在于网络文学的价值律能否构成意义的存在，使文学更加“文学”。网络文学毕竟是以“网络”命名和定位的文学，必须顺应自身所依托的媒体的发展，并从中寻找新的突破口。当一种文学的媒介更新多于艺术创新、传播方式胜于传播内容、休闲娱乐消解审美意义和人文价值的时候，它得到的将不会是艺术的尊重,而可能是文学审美的价值缺失和历史合理性的悬置。网络文学正以特立独行、标新立异的大无畏姿态给带着镣铐跳舞的传统禁锢极大的冲击，并以蓬勃的朝气和勇往直前的气势给文学的发展带来契机。一时间，知名写手纷纷涌现,如痞子蔡、安妮宝贝、宁财神、李寻欢、尚爱兰等，也不乏黄钟大吕的扛鼎之作。不可否认，优秀的网络原创文学与传统文学具有同样的素质：流畅的语言、丰富的想象、深邃的哲思……全新的载体也赋予网络文学以迥异于传统文学的清新之气。但是，在网络这个虚拟的空间中，发布的作品无须经过甄别和遴选，这就使得网络文学精品与糟粕并存。网络写作的匿名性终止了“作者化”理念，一些丧失了主体性的网络写手，“灵感”一来就如同打开了自来水的龙头，“无聊灌水”已经成为网络写作的专有名词。这种可怕的不加选择不假思索甚至放弃了对本我欲望克制的自来水效应，已经把某些文学网站变成了肆无忌惮的情感倾泄地甚至巨大的文化垃圾站「榕树下”网站某创始人说「现在的网络文学追求的就是一种写出来就爽,就舒服的感觉，是一种非常自由的状态。”自我表现欲望的驱动和追求绝对的自由化，加剧了本就浮华的时代的精神污染。长此以往，不加节制的放纵将导致另一极端即堕入道德失禁的泥淖。而且网络写手素质的良莠不齐及和传统作家在生活阅历、审美经验、文学素养、艺术涵养等方面相比的距离，使得这些心灵碎片更多地表现为一种精神垃圾或者情感排泄物。陈村就曾无奈地说：“我希望网络上的作家多少练几天正楷以后，再去寻找自己的宿命吧J“网络文学等于厕所文学”，这更是恃才傲物的台湾天才作家李敖的断语。其观点无疑比较偏激，但面对充斥着平凡猥琐的欲望、浅薄极端的言论和肤浅粗俗的调侃的网络文学，却不能不承认它有一定的合理性。此外，时下许多网络原创文学的稚嫩、粗糙、以及对感官刺激和欣赏快感的追寻使文学逐渐畸变为愉悦官能的工具。无病呻吟的网恋故事，低级趣味光怪陆离的神魔武侠小说和黄色小说在网上大行其道，熏陶着并滋长了受众片面追求娱乐消遣的欲望。有学者警告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利用数字空间里没有绝对特权的执法者阶层的先天特性，而大实施变态的、反人伦世俗、反文化、反游戏规则的，并且不断升级的越轨手段来刺激吸引麻木的受众。……人们遇到借助数字化手段肆意横行的‘丛林'诱惑，脆弱的人性终于在文明中不断沉沦。有什么救赎的力量能够挽狂澜于既倒呢？”虽然我们很难认同这种对人性的悲观，但是，这种貌似理性反思的呼喊所具有的震撼力不能不让我们反思。小结网络文学的出现给传统文学理念造成了全方位、强有力的冲击，改变了传统文学的创作方式、交流方式、传播方式乃至文体特征，但是，网络文学代替不了传统文学，网络文学也并不是文学的完美归宿。网络文学较之于传统文学，纵使能在虚拟的空间中更自由地实现想象力的飞升，但文学的想象还必须有其坚实的现实根基，在进入社会历史河床深处，进入人的心灵深处、精神内核时，传统文学的特质仍然是网络文学作者必须重视的原则。从文学的发展来看，现在的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二者的根本特征是一致的。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既然都是“文学”，其本质是同一的。文学创作是一种关注社会、历史和人的心灵与情感的个性化、心灵化的劳作，是人类精神活动的特殊形式，其价值就在于通过审美的方式表达人对社会、历史以及人类精神的深刻感悟和思考，以及实现人对形式世界的把握和改造。所以无论是传统文学还是网络文学,都应该是人类的精神家园，是人类诗意栖居的理想乐土，是表达人的理想、寄托人的期望的自由王国。因而，人伦关爱、终极关怀、价值理性，始终是文学创作的筋骨、硬核和底线。网络创作如果只有技术的新奇、传播的神速和感官的快乐，而缺少人文精神的价值支撑，或者无视审美情怀的关注和浸透，那它就只能永远栖身于技术的层面，满足不了提升人性的精神需求。从评价标准上看，网络文学也好,传统文学也好，评价其社会效益的根本标准并不是所凭依的媒体或所应用的技术,而是它们对于社会与文艺的发展所起到的作用。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应该以为社会生活为土壤，以丰富人的精神生活、促进人类的相互交往、实现人的自由发展为旨归。文学更是如此,它所追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