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占生存者,也要讲情论元曲家乔吉的心态特征

不占生存者,也要讲情论元曲家乔吉的心态特征

乔吉和大多数原创音乐家一样，没有关于生活的数据。我们只是知道他一生相当多的时间是当度曲清客,陪酒侍宴;同时又是江湖名士,所以游历各地,和公卿、名妓、文士交往。丹纳在《巴尔扎克传》中曾经说过:“精神著作的产生不能只靠精神。整个人对它的产生做出了贡献。他的性格、他的教育、他的生活、他的过去和现在、他的情欲、才能、德行和恶习、他灵魂的行为的每一部分都在他所思考和写作的东西上留下了印痕。”乔吉恰恰就是这样一位曲能见人的有个性的作家,并留下了数量可观的作品(小令209首,散套11套,杂剧3种),使本文可以从其曲作入手去探求把握他的心态特征,在与其他作家作品的比较中认识他的性格,并试图从他的创作心理、叙事话语入手去感受、分析他的情感状态及其发展变化。乔吉在他的[正宫·绿么遍]《自述》中说自己是: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时时酒圣,处处诗禅。烟霞状元,江湖醉仙,笑谈便是编修院。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所谓“批风抹月”,语出自苏轼《和何长官六言次韵》:“贫家何以娱客?但知抹月批风”。原是戏言贫家以风、月为菜肴。这里喻指吟风咏月,从事创作。再联系古代食色互通互渗的意识,也可指隐于青楼,浪子风流。关于乔吉浪子风流的资本,钟林斌先生认为,乔吉在“浪迹江湖期间,他身边有一群能歌善舞的女子,这无疑需要一笔大花销,我们有理由推测他是个富家子弟,有一个足以让他散金百万的富有家庭作后盾”。这是不确的。倘使乔吉有百万家财,无论如何总不至于“江湖间四十年,欲刊所作,竟无成事者”。所以对于乔吉这样的清客而言,自赏的资本就只剩了两个:一是多才,二是多情。而“美容仪,能词章”的乔吉也的确称得上是两者兼备。先说多才。首先是才思敏捷。王季思先生曾批评过乔吉“见一物,赋一词。如《扬州梦》写杜牧到了扬州,看到了扬州的好景致,于是唱了两支歌咏扬州的曲子。他见了牛僧孺,牛僧孺请他喝酒,他又唱了一支赞美酒的曲子;后来牛僧孺拿出笔砚请他题诗,他又唱了一支赞美文房四宝的曲子”。乔吉之所以有“见一物赋一词”的习惯,当与他的生活经历有关。身为寄人篱下、靠人奖借生活的清客、名士,经常要在各种雅集宴会上表现自己文思敏捷,制造活跃气氛,恭维主人的文雅与富豪。但我们如果换个角度来看,乔吉的文字速写,有点类似今日之“现场播报”。套用叙事学的术语,叫做“同步叙述”。当代媒体如电视、互联网偏好这种叙述方式。因为它给受众的感觉非常真实,被称之为“自然的”。这不禁让人想起王国维先生在《宋元戏剧史》中所说的:“元曲之佳处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乔吉的多才还表现在有自己的创作理论。“尝云:作乐府亦有法。曰‘凤头、猪肚、豹尾’六字是也。大概起要美丽,中要浩荡,结要响亮,尤贵在首尾贯串,意思清新。”再说多情。乔吉的目光总是在关注着女性,让人想起《聊斋志异》里婴宁的一句戏谑:“个儿郎目灼灼似贼。”乔吉的灼灼目光,仔细地看着女子的服饰与容貌,如[南吕·四块玉]《咏手》,[越调·小桃红]《花篮髻》、《晓妆》、《指镯》、《笑靥儿》、《钉鞋儿》,[双调·水仙子]《红指甲赠孙莲哥时客吴江》……真是从头盯到脚。需要品题某个艺伎时,他最常用的手法便是从艺名展开联想,敷衍成篇。由于艺名常常反映着艺人的特征,乔吉的题赠无疑会有宣传作用和广告效应。如《赠罗真真》“罗浮梦里真仙,双锁螺鬟,九晕铢钿”;《赠刘牙儿》“瓠犀微玉参差,偏称乌金浸”;《赠郭莲儿》“太液云香露华莹,醉芙蓉,鸳鸯不识凌波梦”……然而这些“宣传”、“广告”毕竟多了敷衍卖弄,少了实意真情,大都从题目出发去寻找表现,结构也基本雷同。在他热切的目光注视下的女人,他并不了解。是什么造成了这种隔膜?这完全与他的地位有关。杂剧《扬州梦》讲的其实就是一个歌妓的归属问题。乔吉还多次用到“绝缨”的典故。《两世姻缘》第三折“恼的个绝缨会将军怒发”;第四折“这公曾绝缨会上戏裙钗”。《扬州梦》第四折“戏金钗早吓掉了冠缨”。向往绝缨会上主人的器量,但在生活中不正是不敢造次无礼吗?虽然好多次歌妓“佯装金钗暗窥人”(《书所见》)的风情着实打动了乔吉,但结果只是“料今宵怎睡得稳”的无奈。他写过两首题旨相似的小令。[双调·折桂令]《越楼见姬梳洗已倚立娇困若不胜情因记》:隔朱楼杨柳青青,烟锁窗纱,风动帘旌。爱镜睹婵娟,粉吹旖旎,玉立娉婷。翘凤头金钗整整,朵松花云髻亭亭。个样心情,困托香腮,斜倚银屏。[双调·折桂令]《隔楼所见对望终日其媪若厌者遂下帘以蔽之》:织湘江一片波纹,下闲愁,隔断诗魂。非雾非烟,影娥池上,香梦无痕。拍画阑纤舒玉笋,启纱窗推晒罗裙。饱看娇春,倩得南熏,卷起梨云。望着对面的女子,他只有企慕、欣赏、幻觉,自己不打算走过去,人家也不会走过来,最终只能是“隔断诗魂”。在乔吉的赠妓曲中,题赠给扬州名妓李楚仪的曲子多达七首。故而,赵景深先生曾经钩稽乔李恋情。那么,又该怎样看待乔吉和李楚仪的情感呢?乔吉称赞李楚仪“楚楚仪容”,觉得与李相比,其他歌妓不过是“尽劣燕娇莺冗冗”(《贾侯席上赠李楚仪》)。在乔李的交往中,也有过理解与温情,如“梅魂不许春摇荡,和清愁一处装,芳心偷付檀郎”(《楚仪赠香囊赋以报之》)。但更多的是揶揄和调笑。乔吉曾自炫是“不思凡风月神仙”(《自述》),标榜自己的洒脱,还写散曲劝别人不要求妓(《劝求妓者》),戒人亦是戒己。在散曲中,乔吉较多地表现了风流调笑,但在杂剧中却不然。他存世的三部杂剧,无一例外地写深情、痴情、专一持久的恋情。杂剧作品好似对他在现实生活中逢场作戏的一种纠正及对真情渴望的补偿。像《扬州梦》写杜牧两遇张好好,情深难禁,以至相思成梦。都只为这一梦,“从今后风月气概都做了阳台梦,花月感情犹高似太华峰”(第二折[煞尾])。虽然经历了许多波折,但痴心不改。《金钱记》写韩与柳眉儿一见钟情,柳眉儿给韩留下金钱作为信物,韩居然甘愿屈身作王家的门馆先生,以为“若见小姐一面呵,便不做状元郎,我可也不曾眉皱”(第三折[么篇])。而在《两世姻缘》剧中,他更是把最美好的情感体验,寄托在一个理想化的女子——韩玉箫身上。韩玉箫是名重洛阳的“上厅行首”,“吹弹歌舞,书画琴棋,无不精妙,更是风流旖旎,机巧聪明”。奈何“狠毒娘”“藕池中锯折并头莲”,韦皋被逼去应考。韦入京后考中状元,领兵平定吐蕃,因戎事匆忙,未来得及给玉箫传递家书。玉箫相思而死,只因一点痴情不泯,转世托生为张玉箫,十八年后与韦皋重逢。二人“终以两世之姻缘,谐三生之配合”。“情”字被梦符演绎得岂一个“深”字了得!这三个剧本,和一般的恋情剧相比,它们带有更加明显的文人志趣。比如《两世姻缘》剧第二折中的名曲[商调·集贤宾]:隔纱窗日高花弄影,听何处啭流莺。虚飘飘半衾幽梦,困腾腾一枕春酲。趁着那游丝儿恰飞过竹坞桃溪,随着这蝴蝶儿又来到月榭风亭,觉来时倚着这翠云十二屏,恍惚似坠露飞萤。多是寸肠千万结,只落得长叹两三声。写韩玉箫与韦皋别后的相思之情,曲辞清丽妍雅。不过他所描摹的这种凄凉、痛苦不一定非得是相思才能有,只要是自怜的人都可以有共鸣。《墙头马上》中的李千金有句非常耐人琢磨的话,说“爱别人可舍了自己”。在别人和自己之间,乔吉更爱自己。所以他常常颂扬铜豌豆、水晶球,表白自己不为情困。庆幸自己是“滑出律水晶球子怎么拿”([南吕·采茶歌]《杂情》),甚至讽刺那些缺少才艺的妓女,如在《两世姻缘》第一折中借玉箫口唱道:[油葫芦]有那等滴溜的猱儿不觅钱,他每都错怨天,情知那乾村沙怎做的玉天仙。那里有野鸳鸯眼秃刷的在黄金殿,则这夥木鹦哥嘴骨邦的在仙音院。搽一个红颊腮似赤马猴,舒着双黑爪老似通臂猿,抱着面紫檀槽弹不的昭君怨,凤凰箫吹不出鹧鸪天。当然,乔吉也深知虽然“黄金不富英雄汉”(《寓兴》),可欲望偏偏又必须有金钱作为后援,“村冯魁沾得上,俏苏卿随顺了”(《嘲人爱姬为人所夺》),再多才的“诗仙”也敌不过多财“冯魁”,更别提权豪势要的生活实际,所以既是嘲人亦是戒己。玩世不恭的穷措大,看似潇洒,其实背后有太多沧桑与无奈。自我贬辱,不正是含着眼泪的愤激吗?乔吉有首小令题曰[双调·折桂令]《上巳游嘉禾南湖歌者为豪夺扣舷自歌邻舟皆笑》。扣舷自歌的行为引得邻舟皆笑,似乎陷入了一种满不在乎的精神胜利。自嘲正是不承认失败时最好的心理防御。自赏与自嘲,这两者看似对立的情感两极在自慰中形成了心态的动态平衡。在散曲中,乔吉爱用“魂”字组成的词语,如“梅魂”、“梦魂”、“醉魂”、“诗魂”。“魂”这一意象,很好地表现出他对待理想有追求却并不坚定的飘忽感。在杂剧作品中,他多写梦。写杜牧的梦、韩的梦、玉箫的梦。而这些所有的梦,又都是他“才子功成名就,佳人美满团圆”的白日梦式的自慰。自赏、自嘲与自慰,是乔吉心态的种种表征,是“形”;细究开来,里面充溢着玩世、苦闷与通达的人生情怀,是“意”。乔吉曾写过二十首渔父词来借形写意,我们看看其中的第十六首:秋江暮景,胭脂林障,翡翠山屏。几年罢却青云兴,直泛沧溟。卧御榻弯的腿疼,坐羊皮惯得身轻。风初定,丝纶慢整,牵动一潭星。“青云兴”从曾有到罢却,才使渔父到达了“直泛沧溟”这一“自由”的境界。“卧御榻弯的腿疼,坐羊皮惯得身轻”是不求济世,只求逍遥的俏皮说法。“风初定,丝纶慢整,牵动一潭星”,健劲豪宕,“玩”得出常规,“玩”得有气魄。在另外一曲[山坡羊]中他也是这样的玩法:“清风闲坐,白云高卧,面皮不受时人唾。乐跎跎,笑呵呵,看别人搭套项推沉磨。盖下一枚安乐窝。东,也在我,西,也在我。”与世不争,退一步海阔天空。[殿前欢]曲中“想人生待怎么?贵比我争些大,富比我争些个。呵呵笑我,我笑呵呵”。明明是萎缩、退让,偏偏显得快乐、夸耀。同样是“玩世”,且看无名氏的[齐天乐过红衫儿]《玩世》:秦宫汉阙豪奢,到如今实难曰。伤嗟,些,土尽灰竭。叹消磨多少贤哲,豪杰。百代功名,千年志节。半霎南柯,一梦蝴蝶。尘外人,林中客,甘分闲也。弗使心饕餮,只要身常洁。且妆呆,且妆呆,静把柴门。晋朝耶,魏朝耶,指落花无言自说。玩索人生的领悟不免有些悲凉,与乔吉的玩法不同。所以朱权要称赞乔吉的雄健,“如神鳌鼓浪,若天吴跨神鳌,口巽沫于大洋,波涛汹涌,截断众流之势”(朱权《太和正音谱》)。玩世的高蹈情怀虚拟了思想世界的狂欢,但直面人生,仍免不了“风,吹破头;霜,皴破手”([山坡羊]《冬日写怀》)。在清醒中,他流露出追求美好而不得的苦闷。如他的散曲代表作[双调·水仙子]《寻梅》:冬前冬后几村庄,溪北溪南两履霜。树头树底孤山上。冷风来何处香?忽相逢缟袂绡裳。酒醒寒惊梦,笛凄春断肠。淡月昏黄。这“梅”是乔吉理想的象征。梅的世界一定是清香、纯洁、诗意的,所以他苦苦寻找:冬前冬后,溪北溪南,树头树底。在冷风中,他曾惊喜地以为自己找到了,但不过是一场酒后的梦,现实世界所剩的只有淡月昏黄和失意苦闷的乔梦符。更可悯的是这种苦闷常常伴随着他。其[折桂令]《荆溪即事》:问荆溪溪上人家,为甚人家,不种梅花。老树支门,荒蒲绕岸,苦竹圈笆。寺无僧狐狸样瓦,官无事乌鼠当衙。白水黄沙,倚遍阑干,数尽啼鸦。起句问得突兀,看似无理。但是如果我们想到南宋词人蒋捷同样写于荆溪的[梅花引]《白鸥问我泊孤舟》末尾,“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的句子,再想想乔吉愁情如彼,却无梅花相慰,是不是会对他的用语激愤有所理解呢。有梅之愁何如无梅之苦?正是两个时代、两种处境、两样苦恼境界。幽冷的境界只有在理想破灭、人生灰暗的苦闷心态笼罩下方始出现。同样是咏梅,贯云石说:“芳心对人娇欲说,不忍轻轻折。”([双调·清江引]《咏梅》)将梅完全拟人化,诉说自己的怜爱之情,缠绵中有热情。而乔吉笔下的“梅”,却透着一股寒意,是为苦闷之梅。当苦闷达到极点,就必然会走向对苦闷氛围的冲决。当代人本主义心理学认为,每个人“都具有一种对健康的积极向往,一种希望发展,或希望人的各种潜力都得到实现的冲动”。就乔吉而言,首先是遗世独立、清静无为的道家思想出现了。[南吕·玉交枝]《闲适二曲》:山间林下,有草舍蓬窗幽雅,苍松翠竹堪图画,近烟村三四家。飘飘好梦随落花,纷纷世味如嚼蜡,一任他苍头皓发。莫徒劳心猿意马。自种瓜,自采茶,炉内炼丹砂。看一卷道德经,讲一会渔樵话。闭上槿树篱,醉卧在葫芦架,尽清闲自在煞。无灾无难,受用会桑榆日晚,英雄事业何时办,空熬煎两鬓斑斑。陈抟睡足西华山,文王不到溪岸。不是我心灰意懒,怎陪伴愚眉肉眼。雪满山,水绕滩,静爱野鸥闲。使见识偃月堂,受惊怕连云栈。想起来满面看,通身汗,惨煞人也蜀道难。对历史虚无的判断,对世态险恶的描画,都是通达的前提。由通达达到一种睿智和冷漠。心理学研究表明,如果每当挫折后采用攻击方式能克服挫折情境,以后就采用攻击形式,反之,如果采用攻击方式遭受更大的挫折就可能采取逃避,如不能逃避,就只能以冷漠的方式反应。冷漠可以使人对眼前的现实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