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纬思想的形成与演变

谶纬思想的形成与演变

一、关于纬书的研究所谓的“预言”具有广阔的正义和狭窄的正义。从狭义来说,是指自前汉到后汉所流行、形成的纬书思想,而作为这种思想的根干的是阴阳五行思想、灾异祥瑞思想、星宿预征思想、神仙思想等等。这些思想不仅对汉代社会的变迁以极大的影响,而且曾风靡于思想界,构成汉代思想的特色。这些思想中所共同的东西是带有神秘、呪术色彩的成分,因而常受到站在富有理性主义的儒家思想立场的批判,往往被人们忽视;然而要研究汉代的思想,对它是不应当忽视的,因为构成汉代思想特色的正是纬书思想。可是,这种神秘的谶纬思想并不是进入汉代以后才突然兴起的。从星宿运行的变异和天文现象的异常来占卜吉凶,由天灾地变来推断祸福,在春秋战国时期已有很多这样的事例。至于阴阳五行思想、神仙思想,也同样如此。因此,广义的谶纬思想的形成,是从这种神秘思想的渊源开始的;它经过秦汉神秘思想流行的最盛期,包括流行于魏晋以后中国思想界的一切神秘思想在内,统称为“谶纬思想”。不用说,在广义的谶纬思想中占中心地位的正是纬书思想。因此,谶纬思想的研究虽然应以纬书研究为核心,但必须广泛地涉及中国神秘思想的全体。道教,民间信仰等所包含的各种神秘的,呪术的思想,也是广义的谶纬思想研究的对象。近年来与各领域的专家一起对谶纬思想进行了综合的研究,重心放在纬书思想,考察了各时代谶纬思想的动向。成果之一是整理出版了《谶纬思想的综合研究》(国书刊行会,1984),其中的文章涉及到中国和日本的谶纬思想。道教、风水思想、日本的阴阳道思想等,也是此书论文探讨的对象。然而仅局限于狭义的纬书思想对问题进行考察时,如同以往那样,往往把它看作是怪诞邪说而不把它作为思想研究的对象。特别是在研究传统的儒家思想的场合,对纬书的研究是轻视的。从而在对受其影响最大的汉代思想进行考察时,也多按今文经学、古文经学这样的思想分类来加以论述。虽然以天人合一、天人关系思想为核心的今文经学的思想与纬书思想密切结合,但却没有特地从纬书思想的立场来对它进行考察。关于纬书的资料,在明代孙瑴的《古微书》以后,清朝编纂了很多的纬书辑佚书,但因为还没有全部资料的整理,所以研究尚没有充分进行;还应当指出,有相当多的学者以纬书思想的神秘性为理由,把它排斥在思想史研究的对象之外。可是由于近年来思想研究领域重视综合研究、边缘学科研究,纬书研究在各方面也取得令人注目的进展。特别是在考察汉代思想的场合,如果把纬书研究排斥在外那显然是不成的,因而这方面的研究正在积极进行当中。中国任继愈主编的《中国哲学发展史(秦汉)》(人民出版社,1985)之中设有《纬书综述》一章,在某种意义上是划时期的事。另外,《中国思想概论》(高文堂出版社,1986)中与儒家、道家、诸子、佛教、道教一起,也设有“神秘”一章,同样表现了在思想研究中对于谶纬思想的新的观点。我在研究纬书的过程中是把它分为谶与纬两个方面而进行探讨的。正如纬书别称为“谶纬”那样,把纬书内容进行大的划分可分为“谶”与“纬”两类。“谶”是对未来的预言,有纬书中常见的天文谶、史事谶(有关历史的预言)之类。与此相对,“纬”是对“经”而言的,正如“七经纬”的称谓那样,是对儒家七经所作神秘的“纬”的解释的书类。但是,以往的研究更多地注意相当于预言未来的谶对于汉代社会的影响,以及谶对历史变迁的影响等与民众有关的问题,而对与汉代儒家思想有关的问题却是等闲视之。前面已经讲过,考察汉代思想是不能把纬书思想排斥在外的,特别是今文学家的思想是与纬书思想紧密结合而形成的,如果不清楚地了解其原委,可以说是不可能正确地把握汉代的思想的。我以这种观点在《纬书形成的研究》(载于《纬书的形成及其发展》,国书刊行会,1979)中论述了纬书形成的原委,与此同时,还特别从思想的方面着重考察了诗纬与齐诗学的关系、春秋纬与公羊学的关系问题,在探究各种纬书形成的同时,还论证了它们在思想上的关联。可是,这还没有涉及到诗纬、春秋纬的思想问题的全体,在联系这些纬书的形成而探究它们思想的关联方面,还有很多需要考察的问题。我们现在从总体上对纬书所进行的研究是:它到底是在怎样的历史条件下,经过怎样的思想历程而形成的?作为纬书的体裁是如何完备的?我想通过上述那种考察对这些问题是会搞清楚的。本文仅就纬书的形成的结论性的东西作概要介绍,想联系新发现的资料就两三个问题进行论述。因近来各方面开展了对纬书的研究,在这里除对此进行介绍外,还想谈一下我的一些见解。如前所述,对纬书的内容作大的区分,它包括谶和纬两类,然而在它形成的最初时期,并不是作为包含这两方面的纬书而形成,而是谶作为谶而形成,纬作为纬而形成,只是到某一时期才被整理成纬书,后来才发展为如同《隋书·经籍志》所录的那种书册。比较而言,谶形成的早,早期的谶在战国时已有,而在进入汉代以后又由方士们作成纬书的谶。不言而喻,在现在所存具有书名的纬书,当是形成于前汉的末期。与此相对,纬的形成时期也相当早,从以董仲舒为中心的公羊学的思想与春秋纬思想的密切关系,或从京房易学与易纬思想的关联来看,可以认为纬的形成可上溯到前汉中期。因为构成谶和纬的神秘思想是建立在阴阳五行思想、灾异祥瑞思想、星宿预征思想、神仙思想等共同的东西上,谶和纬不久也就被整理成为纬书,并被分别加上神秘的书名而流行起来。纬书的盛行期是经过前汉末到王莽时,再到后汉。张衡说:“则知图谶或于哀平之际也”,他曾对前汉末纬书盛行之事进行批评。狩野直喜在《两汉学术考》中据前汉成帝元延中“五经六纬尊术显士”,断定成帝时已有纬名。《隋书·经籍志》所录的纬书,虽然还不详是何时,由谁整理的,但《经籍志》后序说:汉末,郎中郗萌,集图纬谶杂占为五十篇,谓之《春秋灾异》。宋均、郑玄,并为谶律(纬)之注。所载《春秋灾异》的称谓虽还有问题,但既然把它作为纬书的别称,可以认为郗萌已开始把纬书整理为书册的形式。关于这个问题的详细考证请见《纬书成立的研究》,这里只是介绍结论。但在《纬书形成的研究》发表以后,关于谶的形成,在马王堆汉墓的帛书中又发现了值得注意的新资料,这里想就此事简单谈谈。这个资料即《西汉帛书“天文气象杂占”》,原物从马王堆三号墓出土,《中国文物》I已刊载其释文。日本译文被收在《新发现中国科学史资料的研究·译注篇》(1985年)。关于这个问题的论文有:顾铁符《马王堆帛书“天文气象杂占”内容简述》、席泽宗《马王堆汉帛书中的慧星图》(皆见《文物》1978年第二号)、马世长《敦煌县博物馆藏星图、占云气书残卷》(《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论集》,中华书局1982年版)等。我参照这些论文写了《纬书的“天文气象杂占”的成立和展开》(收入《谶纬思想的综合研究》,国书刊行会,1984年版)。在文章中指出,这些发现是研究纬书之谶的极为重要的参考资料。下面对此稍作介绍。如同帛书的名称《天文气象杂占》所表示的那样,是分六行书写的记录云气占、星宿预征占等的帛书。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与预言一起还绘有云气图、星宿图。关于云气图,《春秋考异邮》(清河郡本,《汉学堂丛书》引用)有曰:韩云如布,赵云如牛,楚云如日,宋云如车,鲁云如马,卫云如犬,周云如轮,秦云如行人,魏云如鼠,郑云如绛衣,越云如龙,蜀云如囷及车。在《晋书·天文志》、《大唐开元占经》的“九土异气”项内也有类似描述。由记载可知,古代的各国是据云气占卜吉凶,并且认为各国的云气是有一定的形象的。可是,到底云气的形象是怎样的呢?却不清楚。由于西汉帛书云气图的发现,才对此有形象的了解。这是极为贵重的出土文物。关于星宿预征占,有种种星宿图,特别令人注目的是有彗星的观测图。哈雷彗星每过七十六年接近地球一次,一九八六年又接近地球,使人对这个彗星观测图更加注意。这些资料表明,古代以天文占预言吉凶时,首先由预言者观测并绘制出这样的云气图和星宿图,根据这些来预言吉凶,进行记录。即首先有图,在下面记录预言。另外在西汉帛书上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在预言之下还录有预言者的姓名。即:“任氏”有34例,“北宫”有42例,“赵”有2例。出土的帛书当是引用这样的预言者的“预言书”,被人整理加工的。可以想象,这样的《天文气象杂占》是被利用来作为当时的为政者或教养人的座右用书的一种。从这个帛书的天文气象杂占可以了解,古代的天文占是先有天文图,其下记录着预言,并记录了预言者之名。如果这个见解成立的话,纬书的天文占之类在当初也是先有天文图,并且录有预言者之名。后来才被加上纬书所具有的纬书名。在进入作为“纬书”被整理的阶段,上面原有的图和预言者之名都被除掉,只剩下了预言。纬书中有“稽览图”、“通统图”、“叶图征”、“合诚图”等等名称,都带有一个“图”字,这既有“度、谋、计”的意思,也表示原有绘图的意思。敦煌发现的《占云气书》(《中国文物》I所收)与西汉帛书类似,作为云气图,是后世的东西,与《太公占》(《通典》卷一六二·兵一五引)相似,是属于兵书类。陈槃著有《影钞敦煌写本占云气书残卷解题》(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五十本第一分)对此有论证。这个《占云气书》与西汉帛书《天文气象杂占》的构成是一样的,虽不见预言者之名,因保有天文占的古形式,是宝贵的资料。由此可以推知,纬书的谶的原始形态是与帛书《天文气象杂占》相同的,最后才进入发展为如同现存的纬书的谶的历史阶段。二、《隋书经籍志》,其又著有“未言先单位”的“观念性思想”与明代孙瑴《古微书》及此后出现的资料整理相应,日本和中国的纬书研究在相当早的时候已经开始了。平田笃胤(1776—1843)以此书为“舶来之书”,十分珍重,撰有《春秋命历序考》,提出了他独自的“独断的史观”。虽然其立论由于盲信纬书之说而具有独特性,但他却是日本最早研究纬书的代表者之一。这样特殊的研究者自当别论,在日本,一般是把纬书当作异端的书而不予正视,认为它们神秘的预言是怪诞的邪说,会迷惑世人,因而不予理睬。在以朱子学为国学的江户时代姑且不论,就是在进入明治时代以后,对中国思想的研究仍以儒家、道家为中心,关于纬书的研究报告寥寥无几。在中国思想史的研究领域,也几乎没有人重视研究纬书。就拿思想史的代表著作之一的武内义雄著《中国思想史》(当初名《支那思想史》,战后改名)来说吧。此书初版于1936年,至今已经过半个世纪,仍是被作为中国思想史研究的参考书而利用的好书。其中关于前后汉的经学部分也介绍了汉代的思想,但主要是以儒家思想为中心,从今文学、古文学的立场对儒家的系谱、思想的演变进行论述。其中也提到了谶纬学说,认为在以公羊学、京房易学为中心的齐学体系中,有重视“天人相与关系”的思想,它是与谶纬思想有关联的,结论说:总之,从董仲舒以来的前汉经学者们相信,人的道德是顺应天命的,人的行为如果违背天命,天便示以灾异进行警告,同时,人的本性具备昭明不昧的德性,发挥这种德性的便是人之道。然至其末流,这种思想不知何时已近消失,渐次堕落为唯重占候,预知未来的京房的易学、注意天灾而预言未来的谶纬之学。(同书,156页)所作的结论是:“可知齐学的末路堕落为谶纬说”。此书的论证虽确实抓住前汉经学思想演变的线索,但强调谶纬思想是预言未来之谶,谶纬说是齐学堕落的末路,这不能认为是妥当的见解。到底阴阳五行、灾异祥瑞等的神秘主义的纬书思想是如何使传统的儒家思想变质的?这是必须弄清楚的。必须指出,这样被变了质的经学思想正是前汉经学思想的特色。有这种前汉经学,即今文经学的流行,就有古文经学的抬头;由于后汉经学的今古文学的并修,便有郑玄之学的出现,有反对谶纬思想的张衡、王充、王符、仲长统等思想家的出现。但武内义雄所著《中国思想史》在论述纬书思想方面是不充分的。与此相对,狩野直喜著有《两汉学术考》(筑摩书房,1964年)。其研究虽于1964年发表于世,但其中的《两汉学术考》一文是1924年的讲义;《两汉文学考》一文是1925、26年的讲义,是相当早的论文了。文章对谶纬思想很重视,认为在对汉代思想的研究中不能忽视谶纬。特别在《后汉的经学和纬谶》、《感生帝之说》、《作为感生帝的孔子》等章节,全面地论证了纬书思想。论证虽然极为概括,但对各方面的问题都提到了,为后学的纬书研究提供许多指导。他对汉代思想的研究方法虽仍立足于考察今古文经学的思想论争,但却指出了纬书思想在汉代思想中的重要性。例如,他指出了只是重视把谶排斥在外的纬书是不对的,说:近世的学者有的并不排斥纬书,以为可用以补经之不足。至于谶,以其预言未来,荒诞不经,而强与纬别。以为纬或可取,谶不可取。然据我辈之所见,后汉之时,纬与谶并不是如后世学者所说可判然分开。(同书,148页)即强调把纬书作为一个整体,从各个方面来考察它的思想影响。从这部著作可以看到,他强调研究汉代思想必须考察纬书思想的卓越见识。在新书中有《中国文化丛书》(大修馆书店)的《思想史》(1967年),其中汉代思想部分,重视谶纬思想的问题。著者日原利国是公羊学的专家,对纬书思想有很深的造诣,因而能编写出这样的内容。在《天人合一和礼教》(同书,97页)的论述中,考察了灾异思想史的演变,在《灾异说向预言说的变化及其要因》中明确地指出了灾异说向预言说转变的思想演化过程,利用《白虎通义》所引《春秋潜潭巴》的话:灾之为言伤也,随事而诛;异之为言恠也,谓先发感动之也。作为论证至纬书时“异”已变为预言未来之义的证据,由此可以看出纬书思想对公羊学的影响。此书还说:在白虎观论议之后,虽然今古文的斗争仍在继续,但时至后汉中叶,注重兼修、比较研究的“通儒之学”十分盛行,它以重视资料的实证主义压倒了今文经师的虚诞的观念,趋向立足于古文经学立场上的综合。对后汉经学摆脱纬书思想的神秘性的思想变迁,作了很好的说明。日原利国的《中国思想辞典》(研文出版,1984年)是一部很有特色的辞典。他的遗稿中有《汉代思想是如何被研究的》(《中国思想史研究》第七号,1985年)。他于1984年去世。这位对纬书思想具有很深造诣的汉代思想研究者的突然逝世,是令人痛惜的。在中国,关于汉代思想的研究方面,顾颉刚著《秦汉的方士与儒生》是首先引人注目的著作。此书在1935年以《汉代学术史略》出版,此后在1955年出了修正第一版,书名亦改。可是从总体来看,二者没有大的不同。其中第十九章以后是《谶纬的造作》、《谶纬的内容》、《谶纬在东汉时的势力》、《曹丕的受禅》等,对汉代的谶纬问题作了很好的总结。但其论述如同当初《学术史略》一样,重点不是放在思想史的阐明上,而是放在探讨谶纬的社会的、历史的影响上。作者关于谶纬的考察,在此书的修正版的序中说:谶纬书里尚有这类的好材料,可见只要肯到砂砾中去搜寻自会拣到金子,决不该一笔抹杀。侯外庐等著《中国思想通史》是根据新的历史观所写的中国思想史,是划时期的著作。本书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写两汉思想,其第三章是《董仲舒公羊春秋学的中世纪神学正宗思想》,认为他的神秘思想是神学正宗思想,这是本书论述中的特点。纬书当然在这种思想潮流中存在。从而得出结论:我们认为白虎观所钦定的奏议,也就是赋予这样的“国宪”以神学的理论根据的谶纬国教化的法典。(同书,225页)又说:“因此,图谶纬书是神学和庸俗经学的混合物。”并且引用纬书资料论述了纬书所发生的作用。在关于后汉思想的分析方面,如同《王充的时代及其正宗与异端、唯心主义与唯物主义斗争的演进》的标题所表明的那样,是从思想的相对立的观点来进行分析,在唯物、唯心的相互关系中来对后汉思想进行社会史和思想史的阐明。此书对谶纬思想进行了充分的论述,其论述方法虽然是中国所特有的,但对研究汉代思想提供许多启示。任继愈主编的《中国哲学史》(人民出版社,1963年)关于这方面的论述更前进一步。该书论述纬书的章节是:第二册两汉魏晋南北朝部分的第八章《谶纬和<白虎通>的宗教神学》、第九章《扬雄、桓谭反对谶纬、神仙迷信的无神论思想》等,如同这些标题所表明的,本书认为在对汉代思想进行研究时是不能忽视对谶纬的考察。这种想法在《中国哲学发展史》(人民出版社,1985年)上有了发展,本书特设《纬书综述》一章,从三个方面作了论述。本书论述详细,在关于纬书思想曾作为时代的思想很有力量的论述中,认为:“如果不联系到这种广阔的历史背景,谶纬是不可能成为风靡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