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说时代的五四从文本叙事到生活言说由《带灯》看贾平凹小说新变

言说时代的五四从文本叙事到生活言说由《带灯》看贾平凹小说新变

现在是每个人都有“说唱乐”的“说唱乐”的时代。由于舆论环境的放松，尤其是互联网的发展，大多数人都有声音。统治世界的强大语言的权威被打破，语言的公共特征被表达得更加多样化。以往被忽视甚至被损害的普通大众及每个个体的个性和价值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凸显和关注,上访这一中国特有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一种弱势群体不平则鸣的重要言说。《带灯》不同于从《浮躁》、《秦腔》到《古炉》贾平凹小说的史诗品格,故事情节淡出,语言更为简化,一改小说经典的文本叙事,转而为散板漫流甚至闲聊式的生活言说。作品中上访者在诉说,带灯在劝说,作家在无声地叙说,他们共同言说着樱镇这张陈旧的动哪儿哪儿都落灰的蜘蛛网。全书结构很明显地分为两大板块,一是作为乡镇干部综治办主任带灯的日常工作和生活,将诸多矛盾尴尬龃龉纠结絮说得井然有序;二是写给元天亮的系列书信所倾诉的带灯的精神家园。两种言说前者是发挥了作家一贯的现实社会记录者的作用,后者则再次集中体现了贾平凹文学创作的精神意象型特点。从村民的种种琐事纠纷到镇政府的日常工作,所有的题材和细节都是原生态的展示,去除了机巧与技巧,《带灯》呈现出铅华洗尽的返璞归真。文学批评的文化意蕴零时差是是指小说题材取自作家生活的彼刻现实,无延迟的直说“当下”使文本在材料鲜活的同时更具时代性和震撼力。从文学创作的规律和作家的成长道路来看,书写自己熟悉的生活是最省劲也最容易成功的,但也往往会“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零时差容易造成视物不清,作家的情感也需要大浪淘沙的过程,长歌当哭须是痛定之后,所以我们看到知青作家二三十年后回忆式叙述的温情留恋,与前期书写亲身经历的怨愤诉说完全两样,文革三十年后的《古炉》远较伤痕与反思文学来得深刻。同样,文学批评要沉淀,每一部作品的接受和批评史都不是观点简单的重复,《废都》的载沉载浮里就有时间流逝的因素。加之现实生活中的种种限制和商业因素,很多作家便愿意借古说今,从新历史小说以来“民国题材”的流行便是极好的例子;荧屏上的清宫戏也大多说的是当下的台词;而一部《甄嬛传》则被称为当下职场的人际宝典。俗话说“盖棺定论”,动态的当下是最不好把握的。然而关注当下又是每个作家义不容辞的责任,因为“任何历史评价不仅都是从当代人的价值观出发,而且都是以当代人的生存和发展为目的的。”(1)零时差的作品容易上手却又最不好写,要从当下性反映出历史性,它需要作家有民生的关切、细微的体察、哲学的思考、超越的高度和书写的勇气,缺一不可,写得好非大家不行。《带灯》即是一部近乎零时差的生活实录,文本中的那些上访问题是正在进行时,我们每个读者日常也都见过或听过其中一二,特别是在乡间有亲戚朋友的。平日的瞬间感慨在文本阅读之后却震撼强烈,因为《带灯》反映的是当下农村一系列社会问题的总和,问题众多,文本显得厚重,直言当下,笔锋也才更加锐利。文本已然是一部“问题小说”了。仅仅描摹现象反映问题,人们大可以去读新闻报道或带灯的“上访材料汇编”,要把握时代脉搏、反映出事件的历史性,同时具有文学性即可读性和审美性,则是考验作家的写作功力了。相较于五四“问题小说”的简单化和理念现行的缺憾,《带灯》从实际生活出发的悉心言说使现实问题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带灯的语言--性别-年龄刘震云的《一地鸡毛》因描述主人公小林从大学毕业到走向社会的生活琐事及无奈人生而得名,《带灯》所展示的则是乡镇综治办主任带灯的日常工作和生活情感,一样的琐碎繁杂,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是纵向人生的身内之事,后者则是横向生活的百姓之忧。带灯所在的综治办是一个矛盾最集中冲突最激烈的地方,也是最能反映中国当下农村社会生活复杂真相的地方,作者以此为视点撕开了生活幕布的一道口子,让我们零距离看到底层民生的艰难与本真。《带灯》以综治办主任的身份串起了当下农村的种种矛盾。盖房分地两家邻居纠纷不断;政府征地,村民争相栽树套取赔款;年轻人有失孝道,老夫妻二人分别生活在两个儿子家里不让见面;农村底层妇女疾病缠身却极少去医院治疗;村民矿上打工落下职业病却无人问津,带灯替他们呼吁却障碍重重……樱镇浓缩了中国的乡村,镇政府里更是气象万千。王后生因造谣大工厂污染被镇书记布置写大标语辟谣,为买笔墨纸及横幅用布,翟干事和吴干事到王家搜腾了半天,没有搜腾出钱,就从柜子里装了一麻袋包谷拿出去要卖;带灯误以为朱招财到县上喝农药上访,村长骂朱招财老婆,朱招财老婆还嘴,村长扇了个耳光,朱招财老婆再不吭声,趴在床沿上哭;因为书记和镇长外出,镇政府就清闲下来,干部们准备打麻将,马副镇长却说:“口寡得很么,狗日的元黑眼也不见送个鳖来!”更有甚者,群众为修路损失收成围攻镇长,翟干事夸带灯敢往上冲,带灯说:“我不怕么,我和群众关系好,不会把我怎样。你们当然不敢上去了,平日里却害怕着挨砖哩。”凡此种种,不胜枚举。《秦腔》里细碎生活如满树打不尽的核桃在此变成了动哪儿都掉灰的陈年蛛网,婚丧嫁娶喜怒哀乐化为争强凌弱自私贪婪,综治办的事情比清风街更为尴尬麻缠琐屑纠结。为避免一味沉溺小事件带来的阅读疲劳,文本重点叙述了几件大事,而这几件大事显示了作家大场面掌控能力的进步。此前较成功的场面描写要推《古炉》了,霸槽带人打砸抢破四旧、榔头队红大刀队的两派武斗及最后枪毙武斗指挥者等大场面莫不生动形象照顾周全,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带灯》中两次打架更是将其发挥到了极致,混沌狼藉的场面写来却是忙而不乱条理清晰。镇上修路侵占耕地,农民为抢一年的收成与镇干部发生了身体冲突;元黑眼元家和拉布换布兄弟的群架更是暴力升级:拉布打死元黑眼,乔虎打伤元斜眼却被元老四挑了脚筋,曹老八只喊拉架却不动手,尚建安哄骗带灯抱住元老四自己并不拉住换布,竹子带灯劝架被连累打伤,还有趁火打劫者、看热闹被误伤者……出人命的惊心动魄似读者亲临。特别较以前更进一步的是作家描写细致到摄像镜头无法表现的心理细节,打斗中带灯的个人感受和思维活动细腻真实,带灯的勇气和执着凸显纸上耀人眼目,可见场面仍然是为塑造人物服务的。小说离不了鲜活的人物形象,《带灯》在展示错综复杂的矛盾冲突中也成就了几个鲜活的艺术形象。心底善良、生性聪颖的带灯自不必说,和她一体两面的竹子也是个性分明;王后生几乎就是上访的代名词,他不单为自己上访,还怂恿别人上访甚至作有偿代访,为几元钱和带灯斤斤计较,与镇干部斗智斗勇,可怜可悲又可气可恨。其他如名利心极重惯用政治手腕一心往上爬的镇书记、患得患失小恩小惠笼络下属的镇长、官瘾极重却进步无望一心保养偶露峥嵘的马副镇长、贪婪霸道见风使舵黑社会老大似的元黑眼等等。文本发挥了作家一贯的细节叙事的特长,为凸显人物个性作点睛之笔:副镇长养生要“吃人”,镇长请带灯吃饭还叫姐,刘秀珍因自己的儿子有出息而傲视他人,以事显人、以人带事,台前幕后均照顾得细致入微。初读《带灯》,感觉琐碎之余还有一份惊讶,作者如何得来这样多的一手资料,看了后记知道是真有一位综治办的干部提供的,于是再感慨文本结构的精巧。有两点是值得注意的,一是用小标题分隔开头绪繁多的矛盾纠纷,出色的大场景之外,是用带灯日常工作和生活串起的无数小场景。另一个重要方法便是占全书近乎90%的中部有带灯写给元天亮的信件穿插其中。小标题将众多繁复事件分隔开来,显得眉目清晰易于接受;书信穿插则舒缓情绪,将现实的龌龊龃龉暂时推远,形成阶段性疏离,具备了张弛有致的审美节奏,让读者与主人公一起在一地鸡毛的纠结与尴尬中得以净化和喘息。情感的建构与政府的要求贾平凹小说历来以强烈的主观色彩著称,被称为精神意象型作家,《秦腔》、《高兴》、《古炉》通篇叙事皆具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这次的《带灯》则有所不同,作家将以往的主体参与全部聚拢在带灯给元天亮的信中,故事的叙事部分则尽量收敛情感,几乎降到冰点,颇似1990年代的新写实小说。新写实小说作家在对待生活和人物方面不再显示叙述者居高临下的姿态,叙述是隐匿式或缺席式的叙述,只能是“零度状态”的叙述。作家在文本中丝毫不透露自己的主观感情,只是客观的叙述事件经过,如镜头实录一般,注重现实生活原生形态的还原。《带灯》的叙事部分便不似传统小说叙述者那样随意对故事人物作种种的心理分析,在客观、平静的叙述中也很少夹杂解释、说明、议论、抒情等非叙事话语,即便偶尔发表意见,多半也是把自己的情感倾向或价值取向含混在故事人物的意识之中。《带灯》中樱镇政府干部一如封建时代的酷吏,干部与群众的鱼水关系荡然无存,更妄谈公仆了,但这都是读者自己阅读后的感受,作家自己则从未直接表明。如王三黄大矿区打工死亡,赔偿五万元媳妇全拿了,镇长出面分给了王父母一万,因为王没有孩子,带灯认为不公道,说镇长“你肯定也觉得深山人老实才能抹过去就抹过去”,镇长也承认因为“王三黄父母不会上访的”。文本叙述的时候没有任何愤激的语言,完全是客观不动声色地讲述描摹。特别是审问王后生一段,写得确实惨烈残酷,怎么打他他都不松手,后来怎么绊着他把他绊倒,包括把嘴掰开给嘴里吐痰,拿那个凉水管冲,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他承认了。文本不置一词,但我们还是在阅读中感受到叙述者不动声色的愤激与悲悯,这里边或许就是作者在后记中说的“海风山骨”。实际上,包括新写实主义、新历史主义说的零度情感,都不可能是绝对的零度,池莉《烦恼人生》的生活还原是对无奈现实的妥协认可,余华《现实一种》的不动声色则是对冷漠人性的揭示批驳。只是这些情绪不像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那么明显而已,它包裹起来,包裹起来以后反而更为强烈。零度情感是表面的,文人的同情之心或曰民间立场才是文本的灵魂所在。关注民间可谓中国文人由来已久的传统,从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到张俞“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梅尧臣“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关注小人物同情底层民生一直是诗人们的重要的创作话题,现代文学中的乡土小说便继承了这一美好传统,但大多数是以知识分子启蒙的角度进入和展示的,揭示与改造是其基本的情感基调。当代文学在新时期尤其是进入1990年代之后,作家们纷纷回顾反思新中国建立后的历次政治运动给普通民众带来的灾难不公,展示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关注描摹底层人生,如张炜《古船》、莫言《生死疲劳》等等。但是这些文本有一个共性,即都是回顾性地讲述过去了的故事。《带灯》直击当下,所以这里的民间立场更直接更具时效性。如果说隐匿性的零度情感展示了现实生活的残酷本真,带灯的信件则让我们体味原生态人们心中那善的根芽。由带灯建构的叙事框架,从工作到生活到情感展现了丰满立体的艺术形象。工作中面对的是群众和领导同事,生活情感则是着墨极少的丈夫和倾心想与的元天亮。带灯一直在给元天亮写信,现实生活中,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一个乡村干部对好像就见过一次,一个高不可及的省政府的高官,日常、经常写信诉说自己的情感,她这样去做,或许是很浪漫的事情。实际上文本设置这个情节或曰线索,主要是从叙事结构上去考虑的,包括小节的标题都有舒缓节奏的作用,如果没有加这些信,全部是现实生活中那些琐事,可以想象小说很难看下去。加上这个以后,看一段读者的情绪得以放松,就像带灯受不了了要到山上去转一转,读者看一段抒情的散文然后再去进入到现实里边,调整后的心态才足以迎接下一轮的残酷现实和精神挑战。实际这样的结构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作家的精神意象型创作特点。从《秦腔》的引生到《高兴》的刘高兴再到《古炉》的狗尿苔,这些人物都有丰富而强大的精神世界,带灯也同样,只是从文本的现实性和真实性出发,一个普通的镇干部独自似乎很难表现出那样的精神丰富性,于是安排了元天亮这样的一条隐性线索。作家写来得心应手,小说读着也流畅清新。贾平凹在他访谈里头就说,他原来喜欢文人的这些习性,都在他整个文人的气质情怀之中。作家的文人情怀全部地表现在带灯的信中,如果说现实部分渗透的是作家的民间立场,书信部分则展示出作家作为知识分子的悲悯与担当。如:山里人实在太苦了,甚至那些纠缠不清的令你烦透了的上访者,可当你听到他们哭诉的事情是那些小利小益,为着微不足道而铤而走险,再看看他们粗糙的双手和脚上的草鞋,你的骨髓里都是哀伤和无奈。(2)正是因为每天看到太多的苦难纠纷,带灯需要一个缓解情绪释放自我的私人空间,而能够让她安心托付又倾心诉说的对象只有从家乡走出的元天亮,于是我们看到许多美好的文字与段落,有热恋者的表白,有朋友间的沟通,还有仰慕者的求教,对方有无回复并不重要——实际上元天亮从未有过具体的答复——关键是带灯拥有了摆脱凡俗超越现实的可能,而这种可能也给作家提供了展现自我的良机。然而,随着情节的深入,这种情感的沟通与宣泄越来越让位于现实的叙述与汇报,最终与第一部分完全融合在一起,《带灯》的结局是悲剧性的。一个专门接待上访者的镇政府综治办主任,最后自己成了精神上的上访者,带灯的遭遇比那些乡村来的上访者更为可悲,这让读者几乎有透不过气的感觉。鲁迅在《为了忘却的纪念》中有一段话“……在这三十年中,却使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