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汉唐诗人的审美追求

论汉唐诗人的审美追求

中国的景观文学有着悠久而丰富的历史。作为山水文学的一个重要分支的山水诗,一般公认至盛唐发展到极盛。孟浩然是唐诗坛上第一个将山水诗带入一个全盛时代的著名诗人。他以大量的优秀作品给山水诗的创作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感觉,借此完成了一位诗人在整个诗歌演进中的使命,奠定自己在唐诗坛的不朽地位。孟浩然的成功得益于受当时审美时风影响而又高出于当时所有人的审美追求。一出现在武后宫廷的诗风关于自己的审美追求,孟浩然没有明确地宣称,然而从他对一些事物的评价,当时人以及后人对他诗歌创作的评价,不难把握他对山水创作的审美追求。孟浩然在评价友人别业时言道:卜筑因自然,檀溪不更穿。《冬至后过吴张二子檀溪别业》浩然每为诗,伫兴而作,故或迟成;行不为饰,动求真适,故似诞……(王士源《孟浩然诗集序》)孟浩然不是将诗紧紧地筑在一联或一句里,而是将它冲淡了,平均地分散在全篇中,淡到看不见诗了,才是真正孟浩然的诗。(闻一多《唐诗杂论》)“因自然”、“求真实”、“淡到看不见诗”这些评论十分醒豁地表明孟浩然把审美追求定位在“求真”、“求自然上”。把这种追求与孟浩然的创作结合在一起考察。“真”就是真实的生活和生活中的真情。“自然”是孟诗中所体现的冲淡平和的诗歌风格,高远闲散的诗歌意境。当时一位孟浩然的崇拜者王士源用“骨貌淑真”“风神散朗”来形容诗人的风采。这倒应了“文如其人”这句至理名言。从这一描绘可知“真”与“自然”是孟浩然审美观的核心。一个人审美追求的确立与他的性格特征,生活经历和当时的士风有密切的关系。孟浩然亦是如此。孟浩然生活在襄阳郭外祖上留下的庄园里。自幼饱受秀丽山水和优美田园的陶冶,与山水自然结下了不解之缘。襄阳自古多隐逸,“从汉阴丈人到庞公,多少令人神往的风流人物。”(闻一多《唐诗杂论》)这些对少年时代的孟浩然产生了极深厚的影响。得江山人文之助,加之唐代又是隐逸之风盛炽的时代,受世风的影响,孟浩然一生除了四十、四十六岁两次求仕外,虽然他心存魏阙,然而他的一生大部分的时光都是在徜佯山水中渡过的,足迹几达半个唐帝国,受生活经历的影响,诗人就信然地走进“真”与“自然”的境界。孟浩然一生创作的主要时期几乎与盛唐开元相始终。在他的前面有四杰、陈子昂、沈期、宋之问,这是一个巨大的星座;在他的后面有李白、杜甫、高适、岑参,包括与诗人并称的王维,(王维虽与之并称,相互唱和,然而他比诗人小十二岁,应为晚一代诗人)这是一个更大、更为璀灿的星座。将两个巨大的诗歌星座连结起来的诗人就是孟浩然。换言之,是诗人将初唐和盛唐连结在一起。细加推究,从初唐到盛唐,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承接,它代表的是一种审美心态向另一种审美心态的转移,一种诗风向另一种诗风的转变。站在这个角度来审视孟浩然的审美追求,其意义更为深远。初唐百年,士人崇尚的是典雅华贵,此风本自宫廷。太宗一代英主,鉴于梁陈悲恨相续,立国后提倡雅音,汰除浮靡,然而他又认为“悲欢之情,在于人心,非由乐也。将亡之政,其民必苦,然苦心所感,闻之则悲”,他的首席辅臣魏征赞成此说,指出“乐在人和,不在音调”意即指南朝之亡在政不在乐,政治决定民心,民心决定乐调的悲欢。在这种思想的驱动下,太宗甚至认为《玉树》、《伴侣》在新的条件下重奏必无悲感。可见贞观年间的君臣从未真心地汰除齐梁余风,上行下效,御用文人争新买宠宫廷诗坛不是典雅的劝谏,就是华美的颂圣,以及由此风异化出来的“绮错婉媚”的诗风,代表人物则是上官仪。武后尚华美,据史所载她“颇涉文史,好雕虫之艺”从垂拱到长安年间则多取文才藻丽,如辞标文苑科,蓄文藻之思科,文艺优长科等(《唐会要》)科目的设立,标志文采词章成了武后的取士的主要标准。文采词章和读书人的前程一旦相连,必然会成为风靡一时的士林之风,所以“永淳之后,太后君临天下二十余年,当时公卿百辟无不以文章达,因循日久,寝以成风”(《通典·选举典》)整个初唐后期尚典尚华成了普遍的风气,“云构山林尽,瑶图珠翠繁”(陈子昂《感遇十九》),则是此种世风的实录。受世风之影响,武后宫廷,诗风卑弱,风格低下,不仅不能同贞观宫廷相比,甚至连梁陈都不如。这一时期的宫体诗人有杜审言,沈期、宋之问。对这种形式主义诗风保持冷静清醒认识的是来自庶族地主阶层的知识分子。其中的代表人物是四杰和陈子昂。他们自觉地批判六朝文风,批判初唐特别是武后晚期宫廷卑弱之诗风,有意识地在拓展诗歌内容,开创新的风格上进行尝试。四杰批判的矛头直指风靡一时的“上官体”“骨气都尽,刚健不闻”并“思革其弊”。(杨炯《王勃集序》)他们从宙宇变化,历史兴衰的角度去思考人生的意义,以比兴咏怀融入词旨华靡的齐梁体,诗风注入一股刚健清新之气。然由于自身的局限,最终不能摆脱梁陈流风之影响。陈子昂才大气雄,抛弃梁陈,直接汉魏,作诗标举“风骨”,“兴寄”。作为一个胸怀大志的政治家,他的成功之处在于他没有把诗歌的作用仅仅归结为美刺讽谕,而是提倡恢复建安文人的远大抱负和慷慨意气,使得兴寄的内容大大地突破了批判现实的范围。不过陈子昂囿于自己的创作理论,他的诗“复多变少”(皎然《诗式》)质朴有余而文采不足,要使唐诗达到魏征所神往的江左文采与河朔气质相结合的“文质彬彬,尽善尽美的境界,有待于盛唐”。从初唐进入盛唐,世风、士风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文人的审美趣味由崇尚典雅华贵转向追求天然壮丽。引导这一审美趣味转变的是几位政坛上的关键人物。玄宗尚朴,这就为盛唐世风的形成定下了一个健康的基调。他的两位佐臣张说、张九龄,身体力行。论文主张文质并重。二人主要活跃于开元前期,他们奖拔寒素,提倡风雅,是盛唐人所敬仰的文宗和世哲。特别是张说,史称他“前后三秉大政,掌文学之任凡三十年”为盛唐诗歌勾勒出理想的艺术风貌,即“奇情清拔,天然壮丽”(《洛州张司马集序》)的风格与“属词丰美,得中和之气”的(《旧唐书·许景先传》)旨趣二者的结合。因此,他比陈子昂更通达地阐明了风骨和风雅的含义和艺术革新的标准,规范了盛唐诗歌发展的大致走向。政治家和艺术家之间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靠自己的见识和胸襟开创一个时代,后者是凭自己的激情与敏锐去再现一个世界。张说以建功立业的霸王之气振起风雅,标定文风,他们创作实践却不能实现自己的理论。因而艺术地阐析他的诗歌理论,自然落到与他活动时期大致相近的诗人身上。在诸多开元诗人中,孟浩然无疑是最杰出的。比张说小十一岁的孟浩然,他们少年的时代是在陈子昂提倡“汉魏风骨”的时期中渡过的。进入盛唐,正是张说秉政掌文时期,作为一介布衣,孟浩然没有张说那种号令天下的显赫地位,也没有陈子昂睥睨一切的沉雄气魄,人格力量。然而诗人凭着高出于那个时代的审美能力和创作才能,把陈子昂与张说结合在一起,用自己的创作将二人的审美理想变成现实。开盛唐平淡诗风,使盛唐诸大家看到了真正具有“文质彬彬,尽善尽美”艺术特征的诗歌,为他们的创作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审美范式。这就是孟浩然审美追求的价值之所在,也是诗人在盛唐诗歌演进中所发挥的作用的具体表现。二诸收集之审美范式孟浩然为盛唐诸大家提供的审美范式由以下内容构成:诗歌入诗,丰富和拓展社会生活孟浩然是唐诗坛上屈指可数的布衣终老的诗人,他的一生只扮演了两种角色,隐士和诗人。因此他的田园山水诗几乎都取材于自己的日常生活和闲居的感受。山中登览的意兴,隐者过从的情谊,以及独居时怀人的惘怅,成了他诗歌的主要内容。《山中逢道士云公》、《白云先生王迥见访》、《夏日南亭怀辛大》等诗,都在宁静闲敞的环境中勾画了自己不亲农事,终日高卧,散淡闲逸的形象,《夜归鹿门歌》由山寺的钟声,渔梁的争渡,鹿门岩扉的幽寂,月下松林中自来自去的幽人,更为高士的形象增添了散朗飘逸的风神。他又善于将平淡闲逸的日常生活,融会到清旷的境界中,展现内心微妙地情绪。如《秋登兰山寄张五》在疏朗明净的晚归图上,将登高赏秋的心旷神怡与清淡的薄暮交织在一起,表现诗人不可名状的情绪。《游精思观回王白云在后》以疏简的笔墨勾勒晚归时所见的景象:正在下山的牛羊,消失去暮色中的樵子,悄默无声的草虫以及倚门伫立的村妇,都淡化秋山的空寒和黄昏的惘怅中。《过故人庄》将一个普通的村庄,一餐简单的鸡黍饭写得极富诗意,恬静的乡村风光,宾主间真诚的友谊,表现得朴素自然,生活气息浓郁。诗人泼墨于自己的日常生活,既使日常生活诗化,雅化了士人的生活,又使诗歌生活化,缩小了诗歌与世俗的距离。要清楚地了解孟浩然此举的意义,对诗坛的贡献,还应将其放到诗歌发展变化的历史长河中去探讨。日常生活入诗并非孟浩然的首创。早在先秦《诗经·七月》对农村四季劳动和生活作了充分地描绘,诗歌进入文人手中,就成了他们言志抒怀的工具,日常琐细生活几乎与诗无缘。直至陶渊明时代,这一风气才发生变化。陶渊明将不少农村中寻常景物、事物入诗,像“相顾无杂言,但道桑麻长。”“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归去来兮》)给诗坛上带来耳目一新的效果。自此,在二谢笔下出现了不少的日常生活,像“落日余清荫,高枕东窗下。寒槐渐如束,秋菊行当把”(《落日怅望》)这些日常所见何等亲切自然。不过应看到陶渊明将农村景物入诗,其目的不是描写生活,而是为了表达君子固穷的主题。从这一点来看,陶渊明仍落入“言志抒怀”的窠臼。二谢摆脱言志抒怀,以审美的眼光看待日常生活。这是他们在诗歌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贡献。不过他们笔下所诗化的日常生活只是帝王显贵腐朽无聊的寄生生活。同他的前辈相比,孟浩然做了以下几点成功的尝试:首先,诗人以审美眼光捕捉寻常生活中的诗情画意,表现日常生活的美。在前人的基础上扩大了唐诗的审美领域,丰富了唐诗的题材,提高了唐诗反映生活的功能。其次,诗人以大量笔墨描写平凡人,平常事,洗尽六朝至初唐以来的铅华,脱去了穿在山水诗身上的贵族外衣,使唐诗走进了沸腾的生活,加快了唐诗世俗化的步伐。第三,诗人将陶渊明的借山水言志和二谢审美山水相结合,使田园与山水合流,揭开我国山水田园诗鼎盛的序幕。兴寄的文学景观将兴寄引入山水诗是孟浩然最重要的贡献之一。盛唐所谓的兴寄,是以寄托功名抱负,人生意气为主,广泛地表现人们在仕隐、行旅交友,爱情生活中的感受和向上的精神。它源于陈子昂并对他所创导的兴寄作了更为圆通的理解,辐射到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这固然是盛唐诗人共同创造的结果,作为盛唐前期的诗人孟浩然的这一做法,必然会对后世作家产生深远的影响。孟浩然诗中的兴寄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表现诗人躬逢盛世渴望建立功名,成就事业的入世精神,诗人在表示这种精神时,或从正面抒发自己渴望援引的急切心情,或借自然景物抒发自己失路的悲哀。前者如《临洞庭湖赠张丞相》。诗人提神于太虚之中,以融入宇宙深处的整个身心去感受洞庭湖云气蒸腾,天水混茫的气势,以及波涛涌起,撼动岳阳的伟力,同时又借观赏洞庭水色暗寄借舟揖以济世,希望有人引荐的深意。诗人欲吐的心事和眼前的景物浑然一体,寄托深远。后者如《早寒江上有怀》一诗,既再现了小谢“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的迷朦意境。又借“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暗寓仕途迷津的失意之感,也展示了前程渺茫的失落,情景相融,无迹可求。此二诗所抒之情迥异,然其深层内涵一致,共同表现了诗人干世用世之心,参与意识强烈。另一方面诗人通过山水田园风光的描写,热烈地讴歌盛世安逸美好的生活,形象地再现了那热烈向上的黄金时代。有的诗通过春去春来节序变化的感悟,蕴含生活美,有的借过访旧友、故人表现生活中的人情美。比如《春晓》,作者只选取春天的一个侧面,从听觉的角度写风声、雨声、鸟鸣声,让读者去想象微雨后众卉的新姿,体味莺啭花香的春光。这盎然的春意,勃勃的生机,恰是盛唐朝气蓬勃,热烈向上的时代精神的写照。《过故人庄》描绘的是一个普通的村庄,叙述的是作者赴一农家普通的家宴。诗人通过环境的渲染,将绿树、村舍、青山、场圃、桑麻等意象和谐组合,它所反映的不是虚幻的桃源,而是实实在在的盛唐社会,随意亲切的友谊,透露的是盛唐富庶安逸的生活。后人评论其诗“冲淡中有壮逸之气”,(胡应麟《唐音癸签》)“精力浑健,俯视一切”(潘德舆语),其因就在于孟诗有兴寄。是兴寄丰富了孟诗的审美内涵,开拓了孟诗的意境,使之朴素中见绮丽,冲淡中见雄阔,提高了孟诗的审美价值。是兴寄使四杰,子昂到张说身体力行的诗歌革新在孟浩然时期结出了丰硕的果,让盛唐诸大家看到了江左文采与河朔气质相结合产品的艺术魅力,为一代新诗风的形成,贡献了成功的范本。语言风格的形成孟浩然诗在形式上为盛唐人提供的思考和借鉴主要体现在他诗歌的表现手法和语言风格上。先看他的表现手法。孟浩然作诗无论是抒情、写景、叙事,多采用叙述的笔调,对读者作冷静、客观地介绍,很少作穷形尽相的描绘。使读者在没有任何压力的情形下自然而然地走进他的世界:如《夏日南亭怀辛大》、《游精思观回王白云在后》山光息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夜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感此怀古人,中霄劳梦想。《夏日南亭怀辛大》出谷未亭午,至家已夕曛。四瞻下山路,但见牛羊群。樵子暗相失,草虫寒不闻。衡门犹为掩,伫立待夫君。《游精思观回王云在后》诗人在此将一系列意象放在轻描淡写的叙述中。语调安详,节奏平缓,通体散行是二诗的共同特点。似乎诗人并不想先声夺人,取悦读者,而是想对自己叙说一些什么,然而读者从这声色不动的叙述中品味到深悠的远韵。这就是孟浩然诗歌的总体特色,可见孟浩然深得平淡之精髓。平淡作为中国诗歌审美的至高境界,肇基于陶渊明,形成于王维,连接他们二人的则是处于盛唐前期的诗人孟浩然。孟浩然这种叙述手法得益于汉乐府民歌叙事性,对后世的影响也值得人们注意。从明末清初的小品文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随笔,都将这种声色不动的叙述风格,当着审美的最高境界。张岱、周作人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倘要追究二人表现手法的渊源,则可上溯至孟浩然。另外,孟浩然诗歌的语言融合世俗口语和前人书面语的菁华,经过千锤百炼,形成“入俗致雅”的语言。化用前人的语言入诗,是中国古代诗人惯用的一种手法,不同的是由于诗人才力的高下化用的程度各异,孟浩然在这方面能将自己的创造力施展开来,做到青胜于蓝。《复斋漫录》云:“颜之推云:‘《罗浮山》望平地树若荠’,故戴嵩诗‘长安树若荠’,有人《咏树诗》‘遥望长安荠’,此耳学之过也。余因读浩然《秋登万山》诗‘天边树若荠,江畔舟如月’,乃知孟真得嵩意也。”实际上“天边树若荠”比“长安树若荠”更胜一筹,其好处是“天边”与“树若荠”将文人语与俗话巧妙结合,抹去了雕琢之痕,显得更加自然浑成。这种语言风格后来成了盛唐诗歌的主流风格。此外,孟浩然在广泛吸收前人语言的同时,又注意保持自己的语言风格,谢灵运的语言风格是绮丽清新的,吸收时避开他辞采丽部分,撷取其清新部分,陶渊明的语言平淡自然脱口而出,孟浩然学陶得其自然的同时,又融入谢灵运的反复锤炼,是孟浩然第一个将陶谢二人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全新的语言风格。为唐诗自然高华语言风格的形成,提供了典范。不仅如此,孟浩然善于从日常生活中寻求真正的诗的语言,形成其诗歌语言风格的另一面,即素朴自然,富有表现力。象“气蒸云梦泽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