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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引言第一章人物的分裂:从“东邪之女”到“北侠之妻”1.1“邪女”到“侠女”的突变从“封建叛逆”向“贤妻良母”复归第二章作者的矛盾:价值与意义之间的追索2.1办报理想与商业写作的冲突现代女性观与男权思想的角逐第三章读者的接受:期待视野的满足与突破3.1普通读者的广泛认同专业读者的特殊视角摘要贯穿了《射雕英雄传》和《神雕侠侣》的黄蓉形象,亦是金庸笔下唯一一个从少女写到中年的女主人公。在作者的创造与读者的接受过程中,都富含了深厚的文化背景。因此,本文在论述中,不仅将黄蓉作为一个人物形象进行相关的梳理,而且将她作为男性写作的武侠小说创作接受流程中的一个“女性能指”来进行文化考察。本文从评论界及一般读者对黄蓉形象的各种解说入手,在对小说文本的回归中发现,黄蓉这一形象上存在两个向度的分裂:其一,是从一个自私自利的“邪女”突变为一个为国为民的“侠女”;其二,是从叛逆任性的“小妖女”到相夫教子的“贤妻良母”的“母性”复归。但是,无论是“突变”还是“复归”,都缺乏足够可信的承接与叙述。因此,笔者从作者的角度出发,探究其创作中所面临的商业和艺术的矛盾,以及作者潜意识中的传统男权思想与现代女性观念的冲突对黄蓉形象创作的影响。同时,从读者接受的角度分析了普通男女读者接受黄蓉这一形象的性别差异,最终发现黄蓉这一形象的分裂非但没有影响到读者对她的接受,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契合了普通读者的阅读期待。而从大陆专业读者不多的黄蓉形象分析中,引出了对构建通俗文学批评理论的思考。黄蓉形象的文化解读是富于启示意义的,不仅揭示了隐藏在这一形象背后的文化内涵,更重要的是认识到武侠小说是文化研究的极好媒介。关键词:黄蓉,分裂,矛盾,接受引言本文试图借鉴文化研究理论,通过对金庸笔下黄蓉形象的文化解读,分析通俗文学在创作、流通和读者接受中存在的一些有趣现象。“文化研究(eulturalStudies)是一种新的研究文化(thewayofeulture)的方式”20世纪80年代后期,当后现代主义理论日趋哀落、后殖民主义理论思潮兴起之时,文化研究迅速占据了英语文学界和比较文学研究的主导地位。文化研究不同于我们传统意义上的精英文化研究,更指向大众文化以及各种非精英文化的研究。一般认为包括这样几个方面:“以研究后殖民写作/话语为主的种族研究,其中涉及爱德华•赛义德的'东方主义'和文化霸权主义批判,佳亚特里•斯皮瓦克的第三世界批评和霍米•巴巴的对殖民话语的戏拟和混杂进行消解;以研究女性批评和写作话语为主的性别研究,这在当今时代主要涉及女性批评话语的建构、酷儿理论(uqeerhtoeyr)和内思宾(女同性恋)研究;以指向东方和第三世界政治、经济、历史等多学科和多领域综合考察为主的区域研究。例如当前十分诱惑人的课题就包括‘亚太地区研究'和‘太平洋世纪研究'等。此外,还应当加上考察影视传媒生产和消费的大众传媒研究”。黄蓉即是作为通俗文学、大众传媒中一个典型形象进入我们的研究视野的。仅将黄蓉作为一个人物形象,而且作为男性写作的武侠小说创作接受流程中的一个“女性能指”来进行文化考察。这里“‘文化'并不是那种被认为具有超越时空界限的永恒价值的‘高雅文化'的缩略词,而是那些在现代主义的精英意识占统治地位时被当作‘不登大雅之堂'的通俗文化或亚文学文类或甚至大众传播媒介”。必须强调的是,本文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文化学批评,也融合了接受批评、社会历史批评等批评理论。在金庸所创造的武侠世界中,黄蓉无疑是最深入人心的女主角。打开百度,输入“黄蓉”二字,相关网页达132000篇,这一数据己足以说明黄蓉在广大读者心目中的地位。2004年,歌手王蓉的一曲《我不是黄蓉》红遍了两岸三地。这首歌诊释的不过是一个简单而老套的爱情理想:“直到我头发花白牙齿掉光,找到我实实在在的爱情”,但因为扯上了“黄蓉”,所以一经推出,立刻风靡了大街小巷。歌曲的作者无疑是颇具商业眼光的,不仅歌词紧扣黄蓉及“靖哥哥”的爱情不放,旋律也轻快活泼,正符合黄蓉在大多数读者心目中的形象特征。这个人物亦进入专业研究者的视野,在文学史上获得了自己的地位。这个人物亦进入专业研究者的视野,在文学史上获得了自己的地位。刘登翰主编的《香港文学史》对黄蓉作出了如下评价“:黄蓉这个人物更多地显现出金庸塑造人物的功力,她是金庸笔下唯一一个从少女写到中年的女性,从一个冰清玉洁、刁钻俏丽的女孩子,忽而成长为子女绕膝,已为人母的妇人。这期间的心理生理变化,是人生中常见的景观,让人感到青春的易逝,时光的锋利。细细品味《射雕英雄传》(也包括《神雕侠侣}})中描写黄蓉的文字,可以说金庸写出了一种人生的必然,写出一个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无法规避的东西,她注定要告别无忧无虑、敢想敢为的年代,她注定要承担妻子、母亲的责任,正如《神雕侠侣》中提到:‘小龙女全心全意只深爱杨过,黄蓉的心却分作了两半:一半给了丈夫,一半给了女儿'。一个女人所具有的女儿性与母性,差不多全都浓缩在这个形象中。”这段洋洋洒洒的评论,强调金庸写出了人生的必然,特别从将“女儿性”与“母性”浓缩于一身的角度,肯定了黄蓉形象的统一性。饶有意味的是,同样是对黄蓉形象的评价,评论界另有两种相反的评论:一种以倪匡为代表,他在《我看金庸小说》一书中认为“在《射雕英雄传》中,黄蓉在有些地方相当可爱。至少,在她被江南七怪当作‘小妖女'的时候,是很可爱的。”而“黄蓉在《神雕》中,己是中年妇女,护短、猜忌、自作聪明,连一点可爱之处都找不到了。”并把黄蓉仅仅列为“中中人物”。作为“金学”研究的开风气之作,倪匡的观点得到重视和支持,项庄更是直接指出“如果金庸不写《神雕》,黄蓉的形象不致遭到破坏。”也就是说,他们认为“黄蓉”不是一个完整的、统一的形象,从《射雕》到《神雕》,黄蓉形象被割裂了,“女儿性”和“母性”并没有协调统一地成就这个人物。另一种观点则以吴蔼仪为代表。她在《金庸小说的女子》中为黄蓉辩护:“我却十分欣赏黄蓉,认为是金庸写得最好的女角。特别欣赏他处理黄蓉从《射雕英雄传》的青春少女到《神雕侠侣》的中年妇人的个性发展。其它女角大多是形象化的人物,但黄蓉却是活生生的,有优点、有缺点、会长大、会衰老的真人,音容体态历历在目,思想个性贯彻分明。熟读了这两套小说,觉得了解黄蓉的一生,这是在金庸成功的角色中也不可多得的。”陈墨也认为,“黄蓉性格的这种最新展现(指《神雕侠侣》中的黄蓉—笔者),不仅是打破了一般武侠小说中主要人物性格定型之后不再变化的常规,而且使得黄蓉的性格更加丰满真实、充实可信',。、由此带来一个疑问:倪匡和吴蔼仪,同为金庸作品的热爱者和崇拜者,为什么对黄蓉这一形象的认识有那么大的偏差?不仅是评论界,普通读者对黄蓉形象也有不同的看法。笔者曾对以“金庸”为主题办得较好的四个网站进行统计,网上的“金迷”们,从2002年到2006年,共发表有关黄蓉的文章134篇,其中仅有《打倒黄蓉》一篇对黄蓉形象完全表示否定,其它的文章几乎都表示喜欢《射雕英雄传》中的少女黄蓉。但对中年黄蓉,则形成两派,争论不休:一派以女性为主,喜爱《神雕侠侣》中的黄蓉,对黄蓉的变化表示理解,如网民“yq5f47”认为“黄蓉从少女成长为《神雕》中的妇女,才是真真正正的女人完整的一生。”网民“幸福女人”说:“黄蓉的形象是圆满的,她是金庸笔下最幸福的女子”。网民“铭兰”直接表示:“而我对任何时候的黄蓉都热爱如一”等等。这类文章共计%篇,占百分之七十以上;另一派以男性为主,不喜欢中年黄蓉甚至讨厌她,主要的原因是认为破坏了自己对《射雕英雄传》中少女黄蓉的好感,如网民“靖儿”说:“年轻时还很可爱,生孩子后变得很坏,可惜呀。”⑦网民“大蝇”则分析道:“因为我们喜欢小时候的黄蓉,所以讨厌中年时候的黄蓉。而在所跟的帖子和其它网站上,网民的观点也基本形成这两派,并且表达得更直接。网民“只爱蓉儿”说:“金庸笔下的女子,在我看来,没有半个比得上黄蓉的。⑨网民“ofxuf”则说“黄蓉的神智退步,简直是中年痴呆症。但无论是否认可中年时代的黄蓉,绝大多数网民对黄蓉的一生还是持肯定态度并表达了喜爱之情。正如网民“蓉喜”所说:“黄蓉是金庸第一女角,论综合实力也是全部女子之可以说黄蓉是金书最好”。然而,由黄蓉形象引出的这种现象仍然吸引着我们的注意,黄蓉评价中蕴藏着的文化符码或许能通过人物形象的塑造、作者创作的心态和读者接受的情形进行解读。第一章人物的分裂:从“东邪之女”到“北侠之妻”L1“邪女”到“侠女”的突变从《射雕英雄传》到《神雕侠侣》,黄蓉形象究竟是分裂还是统一?这还要从文本出发,来深入分析。在《射雕英雄传》中,黄蓉刚出场时假扮成一个槛褛肮脏的少年乞丐,自怜自伤。郭靖好心可怜她,她反把心中对父亲的怨气都出在郭靖头上,大点菜肴“坑”他;郭靖不以为意,反而解衣赠马,对她关怀备至。这时的她知道郭靖是“真心对我好”,立刻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要是你遇上了危难,难道我独个儿能活着吗?”这一极端的性儿,带着一点点邪气,以致多年后郭靖回忆起来,给她的评价仍是“想到与妻子初识之时,她穿了男装,打扮成一个小乞儿模样,何尝又不古怪了?”随着行文的进展,黄蓉的“邪气”得到越来越充分的展示。首先,她只管自己和郭靖,根本不顾别人的死活。郭靖生怕耽误给王处一取药,黄蓉却说“那就让他残废好了,又不是你残废、我残废”,顺口一句已使其邪气初露端倪;郭靖想把“黄河四鬼”从树上放下,黄蓉则格格一笑:“这四个家伙自称‘刚烈雄健',厉害得很,冻不烂、饿不死的。就算饿死了,‘梅林四鬼'可也比‘黄河四鬼'高雅得多。”而她随便开个玩笑,便把一个胖妇人的左耳割了下来,弄得她“满脸鲜血”。尤其是后来“密室疗伤”前,她明知傻姑与曲灵风渊源甚深,但仍想把她杀掉以绝后患,其依据很简单:“此人既危及郭靖性命,再有十个傻姑也得杀了。”正因为黄蓉首先考虑的是自己及自己所爱的人,她也因此少了一份忧国爱民之心,羡慕的是退隐江湖、自由享乐的生活。她在太湖上感叹:“从前范大夫载西施泛于五湖,真是聪明,老死在这里,岂不强于做那劳什子的官么?”她在岳阳楼头评范仲淹“:这样的人固然是好,可是天下忧患多安乐少,他不是一辈子乐不成了么?我可不干。”又道:“靖哥哥,我不理天下忧不忧、乐不乐,若是你不在我身边,我是永远不会快乐的。”及至《射雕英雄传》结尾,蒙古十万大军入侵襄阳,黄蓉想出来的对策依旧是:“蒙古兵不来便罢,若是来了,咱们杀得一个是一个,当真危急之际,咱们还有小红马可赖。天下事原也忧不得这许多。”黄蓉这一性格的形成,离不开父亲黄药师的影响。黄药师号为“东邪”,一生独来独往,除了妻子女儿外,谁也不爱。桃花岛上的仆役全被他刺耳割舌,变得又聋又哑;弟子陈玄风和梅超风偷了《九阴真经》逃走,他将其他弟子挑断腿脚筋络,统统逐出桃花岛;老顽童来找他论理,被他打折双腿,在岛上关了整整十五年;他误听女儿己死的传闻,先迁怒郭靖,继而迁怒江南六怪,竟“要杀他全家满门”。至于施辣手将侯通海“一条手臂连肉带骨扯成两截”,逼着沙通天等从自己胯下钻出去,倒成了小事。总之,黄药师根本就没将他人的尊严、自由乃至生命放在眼中,而是任意凌辱和剥夺。这一点,还可以其弟子梅超风为证。梅超风无恶不作,杀人如麻,因为“天下除了师父和贼汉子外,谁都可以杀得。”真可说和黄药师一脉相承。这正应了丘处机的点评:“黄药师行为乖僻,虽然出自愤世嫉俗,心中实有难言之痛,但自行其是,从来不为旁人着想,我所不取。”有了这样的父亲,再加上桃花岛上众哑仆皆为邪恶之人,黄蓉性格中带点邪气自然不足为奇,其“小妖女”之称亦是名副其实。但到了《神雕侠侣》,黄蓉性格中的这一面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有代表性的一段描绘是:郭靖脸色一变,顺手一拉黄蓉,想将她藏于自己身后。黄蓉低声道:“靖哥哥,襄阳城要紧,还是你我的情爱要紧?是你的身子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说道:“对,国事为重。”虽只短短一句,但黄蓉形象已足以如浮雕般凸现:她头脑冷静,深明大义,虽夫妻间情深义重,但临到危难之际,仍不忘提醒丈夫要以国事为先。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处处从自己的喜恶出发,根本不把他人、把国家放在心上的“小妖女”?这分明是一个标准的“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儒家“侠女”典范!一部《神雕侠侣》,实际上亦是一部黄蓉辅佐自己丈夫,坚守襄阳,抵抗蒙古侵略的大书。在《神雕侠侣》的结尾,作者将黄蓉的形象定格:郭靖手持一长剑,在城头督师。黄蓉站在他的身旁,眼见半月天布满红霞,景色瑰丽无伦,城下敌军飞骑奔驰,狰狞的面目隐隐可见,再看郭靖时,见他挺立城头,英风飒飒,心中不由得充满了说不尽的爱慕眷念之意”。接着描绘她的心理:“我和靖哥哥做了三十年夫妻,大半心血都花在这襄阳城上。咱俩共抗强敌,便是两人一齐血溅城头,这一生也真是不枉了。”由此,作者完成了黄蓉形象的转变。黄蓉性格的这一变化,可以说是根本性的。为了使黄蓉从“小妖女”到“侠女”形象变令人信服,作者有意识地在文中多处进行了铺垫:当黄蓉一句“那就让他残废好了”弄得郭靖“脸上己现怒色”时,她立刻乖巧的顺着郭靖的意愿微笑道:“不用着恼,我包你有药就是。”接着更带着郭靖冒险偷入赵王府给王处一盗药。这恐怕是她生平第一次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其后,一旦要犯“邪气”,考虑郭靖的意愿似乎便顺理成章的成了黄蓉的“紧箍咒”。在《射雕英雄传》第二十四回“密室疗伤”中,作者对此有极为精彩的描绘:黄蓉向外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只见郭靖眼光中露出怀疑神色,料想是自己脸上的杀气被他瞧了出来,心想:“我杀傻姑不打紧,靖哥哥好了之后,定要跟我吵闹一场。”又想:“跟我吵闹倒也罢了,说不定他终身不提这回事,心中却老是记恨,那可无味得很了。罢罢罢,咱们冒上这个大险就是。”这一段心理描写,细致地写出了黄蓉的转变过程,亦可见作者的匠心。只是,作者似乎忽略了黄蓉转变的原因,更没能写出黄蓉转变的艰难与矛盾。在黄蓉起心杀傻姑时,作者分析道:“她自小受父亲熏陶,什么仁义道德,正邪是非,全不当一回事。”也就是说,作者首先肯定了黄蓉的“邪气”来源于父亲的影响。实际上,从出生到离家出走,黄蓉与自己的父亲在岛上度过了整整十五个春秋。这十五年来,黄蓉接受的可以说是最纯粹的教育—她的文才武功、阴阳五行、算经术数等等通通都来自一个人:黄药师!她的思想、道德、价值观念同样来自同一个人:黄药师!因为整个桃花岛上,除了一班哑仆,就只有他们父女二人。黄蓉不可能接受其它影响和熏陶,也无法接受其它影响和熏陶。可以说,黄药师对黄蓉影响的巨大和深入,无论用什么词来形容都不过分。然而,十五年精心培育下承续的“邪气”,在遇到郭靖后,仿佛像被风刮过一样踪影全无。黄蓉,桃花岛上出来的黄蓉,从遇到郭靖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她的转变—不是一般的转变,而是道德观、价值观甚至整个人生观的巨大转变。这一过程中,虽然作者也有一些铺垫,但却没有激烈反复的思想斗争,没有惊心动魄的观念冲突,更没有所谓的“思想危机”,这的确有点令人难以接受。人们很自然的会问:“这种转变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其动力究竟来自何方?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可是,从《射雕英雄传》读到《神雕侠侣》,竟然找不到满意的答案。纵观两部作品,作者给出的理由似乎只有一个:爱情,让黄蓉改变!黄蓉受父亲责备离家出走,以为天下再无人疼爱自己,自怜自伤之下,遇到郭靖这样一个诚朴笃信、厚道可靠之人,得其坦城相待,不禁深深爱上了他,认定对方就是自己终身依靠的对象,于是开始为他改变自己。诚然,爱情的力量的确伟大,但它大得能够轻而易举的改变一个人的价值观甚至人生如果说,爱情使黄蓉把对郭靖的爱推广到其他人身上从而最终成为一个以身殉国的女侠在《倚天屠龙记》中,作者交代黄蓉最终与郭靖双双殉城而亡)还可以理解,那么,爱情使黄蓉彻底改变自己的伦理道德观念甚至完全失去自我就令人难以明白了。LZ从“封建叛逆”向“贤妻良母”复归黄蓉性格中的“邪气”,除了只管自己喜恶不顾他人之外,最突出的表现还在于她根本就不受封建正统伦理道德观念的约束。她不敬师长,当面对郭靖的师父拍手唱骂:“矮冬瓜,滚皮球,踢一脚,溜三溜;踢两脚……”她还在背地里数落师父洪七公的不是。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根本就没有“三从四德”的概念。这是封建正统伦理道德观对女性的基本要求,但黄蓉却显然逃脱了它的束缚。首先,她“在家不从父”。她在父亲面前嬉皮笑脸,毫无规矩,父亲责罚稍重,竟自离家出走;为救郭靖,竟说出“爹,你杀他吧,我永不再见你”这样决绝的话来。当然,黄蓉之所以这样,正是黄药师“从不稍加管束,以致把这个女儿惯得娇纵异常”的结果。其次,她“出嫁不从夫”。这一点,在《射雕英雄传》第二十六回“新盟旧约”中集中体现出来:(黄蓉)回头向父亲道:“爹,他要娶别人,那我也嫁别人。他心中只有我一个,那我心中也只有他一个。”黄药师道:“哈,桃花岛的女儿不能吃亏,那倒也不错。要是你嫁的人不许你跟他好呢?”黄蓉道:“哼,谁敢拦我?我是你女儿啊。”黄药师道:“傻丫头,爹过不了几年就要死啦。”黄蓉法然道:“爹,他这样待我,难道我还能活得久长么?”黄药师道:“那你还跟这无情无义的小子在一起?”黄蓉道:“我跟他多耽一天,便多一天欢喜。”这一段对话,根本就是对“出嫁从夫”这一观念的反叛。作者接下来对这段话进行了点评:“黄蓉自幼受父亲熏陶,心想夫妇自夫妇,情爱自情爱,小小脑筋中,哪里有过什么贞操节烈的念头?这番惊世骇俗的说话,旁人听来不免桥舌难下,可是她父女俩说得最是自然不过,宛如家常闲话一般。”当然,至于所谓的“四德”,她更是一项都不具备。黄药师可算了解自己的女儿,他对洪七公说:“兄弟这个女儿,什么德容言工,那是一点儿也说不上的。”从以上种种来看,可以说,黄蓉是一个封建传统伦理道德反叛者的形象。而她的种种观念,仍是拜黄药师所赐。黄药师之所以被称为“东邪”,除了他不将他人的尊严、自由和生命放在眼里外,更重要的是他对传统礼教的反叛。书中交代得清楚明白:“须知有宋一代,最讲究礼教之防,黄药师却是个‘非汤武而薄周孔'的人,行事偏要和世俗相反,才被众人送了个称号叫做‘东邪'。”而黄药师之所以“常说世上礼法规矩都是狗屁”,是因为他看透了封建礼教“吃人”的本质。他曾有一段最能展示其个性的议论:“黄老邪生平最恨的是仁义礼法,最恶的是圣贤节烈,这些都是欺骗愚夫愚妇的东西,天下世世代代入其毅中,还是借然不觉,真是可怜复可笑!我黄药师偏不信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礼教,人人说我是邪魔外道,哼,我这邪魔外道,比那满嘴仁义道德的混蛋,害死的人只怕还少几个呢!”正因为他对礼教有着如此深刻清醒的认识,所以他不管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训导,教给女儿各种知识与才能。而在教黄蓉文化知识时,虽然以儒家经典为教材,但往往把其作为反面教材:一方面告诉女儿“大圣人的话,有许多是全然不通的”,另一方面“对圣贤传下来的言语,挖空了心思加以驳斥嘲讽,曾作了不少诗歌辞赋来讽刺孔孟”。而黄蓉就用了他所教的诗“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来驳斥书生所谓的圣贤之道“男女授受不亲,礼也。”黄药师对封建礼教的反叛还表现在他一直有“殉妻”的念头。他对妻子情深义重,兼之爱妻为他而死,当时一意便要以死相殉。只是考虑到女儿年纪幼小,终于没有寻死。但准备出海殉妻的花船却每年油漆,历时常新,只等女儿长大,便“殉妻”而去。这一念头和行动,似乎只是表现黄药师痴情的性儿,但在一个“夫为妻纲”的男权中心文化统治中,黄药师此举却无疑具有颠覆性的意义。尤其需要指出的是,黄蓉一出生,母亲就难产而死。这对黄蓉来说,既是一种不幸,亦是一种幸运。在中国传统的封建父权社会中,“母亲”一直扮演着一个特别的角色。首先,她“夫死从子”,是被排除在父权制度之外的。但同时,她还担负着巩固传统道德秩序的重担。她要把父权制赋予自己的“贤妻良母”的传统美德毫无保留的加在女儿身上,并利用父亲的威严使这种传承得以顺利实现。从某种程度上讲,女儿所受的传统伦理道德的教育更具体更直接地来源于自己的母亲。不管黄蓉的母亲是怎样一个人,不论她是否深受“三从四德”的熏陶,总之,黄蓉很幸运的逃脱了来自母亲的影响。这样,黄蓉就生活在一个极其单一的环境中,躲开了封建伦理道德的影响,其生存环以说偏离了整个社会正统规范的轨道。她本来应该成为父权社会一个离经叛道的异类,这是她遗传下来的反叛因子决定了的,这是她的生长环境和她所受的教育决定了的。然而,小说并没有按照黄蓉的性格逻辑发展。如果说,《射雕英雄传》黄蓉刚出场时还是一个精灵古怪的叛逆者,那么,随着行文的进展,黄蓉就越来越失去自我,越来越失去自己性格发展的必然趋势。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性格的反面。当江南七怪反对他俩结合,郭靖向黄蓉表明自己的心迹“咱俩死也不分开”时,黄蓉回答:“靖哥哥,我永远听你话,咱俩死也不分开。”自此,黄蓉就开始了永远地听郭靖的话。黄蓉叫郭靖从背后暗算欧阳峰,郭靖不肯,黄蓉说道:“好,你是圣人,我听你话。”郭靖想阻止完颜洪烈盗《武穆遗书》,黄蓉虽害怕西毒,仍笑道:“你要干,我自然跟着。”郭靖要黄蓉履行陪瑛姑一年的誓约,黄蓉只能幽怨的说:“你是大丈夫言出如山,必是要我守约的了。”总之,听话,听话,听到后来,黄蓉完全失去了自我,她的一言一行、喜怒哀乐完全受到了郭靖的左右,只是无条件的服从,绝对的“克己”。她那么爱郭靖,那么渴望两人能相守一辈子,但在郭靖的决定下,她甚至不知道去改变郭靖的意愿,只能暗自流泪,独饮苦酒,甚至只能在梦中说出自己的意愿:“靖哥哥,你别娶那蒙古公主,我自己要嫁给你的。”她一天一天地计算两人相处在一起的日子还有多久,一天一天地深切体会到“从前爹爹叫我念了许多词,都是什么愁啦,恨啦。我只道他念着我那死去的妈妈,因此尽爱念这些话。今日才知在这世上,欢喜快乐原只一忽儿时光,愁苦烦恼才当真是一辈子的事。”这时的她,己完全是一个符合男权文化“哀而不怨”审美尺度的传统女性了。当郭靖终于抛开诺言,愿留在桃花岛上陪她时,她先是“身子一颤”,象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喜讯终于得到确认时,她“低呼一声,纵体入怀”,与郭靖紧紧拥抱在一起;而当郭靖重申不离开桃花岛时,黄蓉的喜悦更是无以复加:黄蓉听了这话,向他呆望半晌,两道泪水从面颊上缓缓的流了下来。郭靖低声道:“蓉儿,你还要什么?”黄蓉道:“我还要什么?什么也不要啦”!秀眉微扬,叫道:“若是再要什么,老天爷也不容我。”长袖轻举,就在花树底下舞蹈起来。此时的黄蓉,哪里还是那个精灵顽皮、敢爱敢恨的黄蓉?她痴情、柔弱、敏感,她幽怨、哀婉、楚楚可怜,她的幸福与不幸,全部掌握在那个叫郭靖的男人手里。男人的一句话可以叫她死,一句话亦可以叫她生。她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追求爱情,可是,当那个男人为了自己的“千金一诺”要离开她时,她所能做的,竟然只有两个字—“听话”,或者“顺从”。这种无锋芒的爱,简直就是奴性的、泯灭自我主体意识的。一部《射雕英雄传》,就是黄蓉从叛逆到听话的“历史”。剥开武侠小说的外衣,便可发现黄蓉在书中所展现出来的形象,几乎完全符合传统伦理道德对女性的要求。中国传统文化是一种男权文化,对女性的首要训诫是“柔顺”即所谓的“乾,健也坤,顺也。(((易经•说卦》)这里的“乾”指“男”,“坤”指“女”,“JI项”,指顺从,J顷理。也就是要求女子做人的本分应顺应男子之意志。黄蓉的种种言行,可以看作是对这句话的最好注解。郭靖所做的决定,黄蓉非但不敢有任何违逆,甚至把听郭靖的话当作天经地义的事情。诚如《礼记大戴》所训诫的那样:“女者,如也;子者,孽也;女子者,言如男子之教而长其义理者也;故谓之妇人。,“妇人,伏于人者也',。到了《神雕侠侣》,黄蓉这位“妇人,不仅自觉地以郭靖的道德价值观念来规范自己的言行,甚至以此去改变他人,大有把郭靖的观念发扬光大之势。当小龙女问黄蓉为什么要阻止自己和杨过结合时,作者写出了黄蓉的心理:黄蓉一怔,想起自己年幼之时,父亲不肯许婚郭靖,江南七怪又骂自己为小妖女,直经过重重波折,才得与郭靖结成鸳侣,眼前杨过与小龙女真心相爱,何以自己却来出力阻挡?但他二人师徒名分既定,若有男女之私,大乖伦常,有何脸面以对天下英雄?此时的黄蓉,虽还能想起自己的经历,但己不知不觉用封建礼教作为评判的标准。而当小龙女微笑道:“别人瞧我不起,那打什么紧?,作者接着细微曲折地写出了黄蓉的心理变化:黄蓉又是一怔,只觉她这句话与自己父亲倒是气味相投,当真有我行我素、普天下人皆不在眼底之概;想到此处,不禁点了点头,心想似她这般超群拔类的人物,原不能拘以世俗之见。此时的黄蓉,终于能找到一点点“东邪,的影子,但很快就被另一个巨大的阴影覆盖了:但转念又想起丈夫对杨过爱护之深、关顾之切,不论他是否会做自己女婿,总盼他品德完美……这里所谓的“品德完美,,自然是指封建正统观念尺度下的“完美,。为了这一目的,黄蓉力下说辞,终于劝得小龙女“美丽的脸庞上突然掠过一层阴影,。她初时颇为后悔,但:但转念又想,白己见得事多,自不同两个少年男女的一厢情愿,这番忠言纵然逆耳,却是深具苦心……好一个“见得事多,!好一个“深具苦心,!此时此刻,当年那个带点叛逆、邪得可爱的少女黄蓉终于完全消失,在读者面前的,是一个完全接受封建传统道德的平庸的中年女象她的父亲黄药师所评价的那样:“她自己嫁得如意郎君,就不念别人相思之苦?我这宝贝女儿就只向着丈夫,嘿嘿,‘出嫁从夫',三从四德,好了不起!,一句“好了不起,,带着父亲对女儿温和的讽刺,但更包含着父亲对女儿的失望与不满。因为此刻的女儿,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自己影响下不顾礼法敢爱敢恨的女儿!现在的女儿,烙守妇道,遵从妇德,一切以丈夫为中心,一切以伦理道德为行为准则。在父亲眼里,现在的黄蓉,己不是“东邪之女,,而是“北侠之妻,;现在的黄蓉,已完全与过去分裂,已完全变得陌生。其实,在读者眼里,黄蓉的形象又何尝不分裂?从《射雕英雄传》到《神雕侠侣》,一个是在桃花岛上由自由与反叛哺育出来的小精灵,一个是模范遵守“三从四德,的标准封建女性。这两个几乎是完全相反的形象又如何能重合在一起?当然,作者在文本中也曾努力使这一形象达到统一,但最终却未能令人信服地写出黄蓉的转变过程。出现在读者面前的,是一个分裂的形象:她本应叛逆,但却变得顺从;她本应忠实于自我,但却完全失去了自我;她本应唾弃“三从四德,,但最后却成了“贤妻良母,!那么,黄蓉的形象为什么会走向分裂?是作者不重视人物形象的塑造还是作者有意为之?或是别的其它什么原因?对于黄蓉形象的这些疑问,也许要从作者的创作思想上追索。第二章作者的矛盾:价值与意义之间的追索2.1办报理想与商业写作的冲突必须指出,如果金庸不创作《神雕侠侣》,或者说不在《神雕侠侣》中创造中年黄蓉的形象,那么少女黄蓉的形象不致遭到破坏。因为在《射雕英雄传》中,虽然黄蓉的形象己经出现了分裂的趋势,但如果没有《神雕侠侣》,黄蓉变成贤妻良母的事实还不会出现在读者面前;如果没有《神雕侠侣》,黄蓉的形象至少能够维持在读者所能接受的范畴内,甚至恰恰维持在读者最喜欢的那条线上,这在后文还有论述。现在的问题是,金庸为什么要创造中年黄蓉的形象?为什么会把黄蓉写成现在读者所看到的那个样子?要写一个美丽可爱的少女结婚生子,走入她的中年时代,对任何作家来说,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这在中外文学史上己得到证明。如托尔斯泰笔下的娜塔莎,婚后在家庭生活中完全失去了少女时代的光辉,这一变化曾让许多读者无法接受。那么,金庸为什么还是要创造中年黄蓉的形象?个中原因,也许要从《神雕侠侣))对金庸人生事业的重大意义谈起。《神雕侠侣》从1959年5月20日开始在《明报》创刊号上连载。《明报》的创刊,对金庸来说是一件大事,因为在他的心目中,这才是自己真正的人生事业。金庸曾说:“我非常喜欢办报,这一爱好是发自内心的,我为此付出了大部分的精力”①。晚年时他总结道:《明报》是我毕生的事业与名誉”,并在《明报》上坦言自己的第四个理想是“希望自己创办的《明报》对社会事业有益,并长期存在、发展,对大众做出贡献”②。由此可见《明报》在金庸心目中的分量。在金庸办报之初,香港的报业竞争异常激烈,几家大报如•《大公报》、《文汇报》、《星岛日报》、《华侨日报》等占据了香港报界的大片江山,另有数十家小报拼命往里挤,妄图分一杯羹。《明报》最初只是一份四开报纸,属于名副其实的小报,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下来,没有自己的“拳头产品”是断然不行的。金庸的武侠小说无疑正是《明报》招徕顾客的最佳“卖点”。对此,金庸既非常自信,亦心知肚明。金庸的自信主要来自《射雕英雄传》的成功。自1957年起该作在《香港商报》上连载时,金庸就被武侠小说的热心读者“惊为天人”。1958年,这部小说还没连载完,香港武侠电影的大导演胡鹏就将它搬上银幕,拍摄了同名电影(曹达华、容小意主演),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形成了“人人争说《射雕》”的热潮。自此,郭靖、黄蓉形象家喻户晓,“南帝北丐等的华山论剑,一时间成了妇孺皆知的流行词”。而对金庸来说,《射雕英雄传》的最大成功是培养了一大批“金迷”或“《射雕》迷”,这些人将最有可能成为《明报》的第一批读者。《明报》可以说是充分利用了《射雕》效应的。《明报》最初共分四版,竟然没有新闻版,却用了两个版面(第二、三版)专门刊登金庸的武侠小说连载和其它小说,即令这样,它也有六千份左右的订数。对一份初生的小报来讲,这一成绩已是相当不错,由此也可见金庸的武侠小说在《明报》初期占有何等重要的地位。其实,金庸本人也是心中有数,他曾直言不讳地承认“'想以小说来为报纸服务,希望能扩大报纸的影响”②。而倪匡更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明报》不倒闭,全靠金庸的武侠小说”。这样,作为《明报》创刊的第一部武侠小说,《神雕侠侣》在金庸的创作中占据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地位。它己不仅仅是一部小说,在它的身上,背负着《明报》的立足以至兴旺大业,甚至背负着金庸的整个人生事业!这就要求它诞生的首要目标,就是要最大限度地吸引读者,满足读者。要达到这一目标,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神雕侠侣》写成《射雕英雄传》的续书。这样做至少有两大好处:第一,可以挟《射雕英雄传》之余威,增加卖点;第二,让曾经令无数人激动的人物形象再一次复活,满足广大“《射雕》迷”的期待和“相思”之情,从而把读者吸引到《明报》上来。实际上,“续集”本身就是商业化时代追求利润和票房的一种常见手段。如琼瑶的《还珠格格》从第一部一直写到第三部,好莱坞大片跟风拍续集《星球大战》系列、《超人》系列等等。这样,金庸就不得不按照任何人也无法避免的自然规律,把那个聪明美丽,刁钻可爱的少女黄蓉写入了她的中年时代。当然,他也可以选择逃避,譬如写黄蓉难产,让她不出场就死掉,让那个美好的黄蓉永远活在读者的记忆里。但这样做同样冒险。因为黄蓉是《射雕英雄传》中最受人欢迎的女主角,也是最具娱乐效果最出彩的人物,有她在就热闹就有“戏”,没有她的《射雕》后传,恐怕读者不答应。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神雕侠侣》中之所以出现中年黄蓉,是由外在情势决定的,甚至是由读者的意愿决定的。显然,中年黄蓉这一形象的诞生,不是作家为了某种文学追求,而主要是为了自己报纸的事业;不是作家本人的写作冲动促使他创造人物形象,而主要是读者的意愿迫使他创造出来,其首要目标是讨好读者,娱乐读者。从这一角度来说,金庸最稳妥的办法是让黄蓉的性格定型,继续保持黄蓉的可爱、精灵,因为《射雕英雄传》中的黄蓉正是凭着这一性格赢得了大多数读者的喜爱。而从金庸对武侠小说的功能和定位来看,他更有理由顺着读者的意愿来写黄蓉。在许多公开场合,金庸都给武侠小说贴上了“娱乐性”的标签,并且定位不高。他不止一次说过:“武侠小说虽然也有一点点文学的意味,基本上还是娱乐性的读物,最好不要跟正式的文学作品相提并论”①“武侠小说本身是娱乐性的东西,不管写得怎样成功,能否超越它本身的限制,这是个问题”②。既然武侠小说“'娱乐性”排在第一位,又不能跟正式的文学作品相提并论,金庸完全不必要费心思考中年黄蓉的形象特征,只须按《射雕英雄传》的路子走下去就行了。实际上,从《射雕英雄传》延续下来的主要人物的性格在《神雕侠侣》中基本不变或是有所深化。如郭靖只是“气度更是沉着”,老顽童不改“鬼马”本色,一灯大师一如既往的慈和,“东邪”照样邪得可以等等。那么,金庸为什么偏偏把《射雕英雄传》中最聪明可爱、最受读者欢迎的女主角写得“连一点可爱之处都找不到了”?是金庸不了解读者的意愿和需求吗?恐怕不是。金庸对读者心理的把握能力一直是极为准确而高明的。这种能力,其实早在金庸十五岁时就已初露峥嵘。那年他与人合作写的《献给投考初中者》出版后大受欢迎,书籍一直行销到福建、江西、安徽等地。对此,金庸也不无得意地说:“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表示我能了解到消费者的需要,用简洁的方式来满足他们。以后我创办《明报》而得到成功,大概就源于洞悉读者心理的直觉能力。”③而且,《神雕侠侣》中处处可见作者洞悉读者心理并讨好读者的种种努力。如虽然主要人物延续下来了,但主题、内容、形式、风格却出现了明显的变化。陈墨曾对这种变化做了详尽的分析,并概括为《射雕英雄传》如同'史诗'而((t申雕侠侣》则显然是一部长篇的'情词”,①。这种变化,超出了读者的“期待视野”,给了读者新鲜的刺激,使读者感到振奋并被深深地吸引。其次,以主人公的成长经历为主线。这一点,显然是借鉴了《射雕英雄传》成功的经验。《射雕英雄传》大胆采用了西方小说流行的线性叙事模式,以郭靖的成长历程为线索,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金庸显然看到了这种叙事模式的优势,在《神雕侠侣》中更是有意识地写出了杨过的成长故事。既了解读者,又努力讨好读者,中年黄蓉的形象却偏偏没有按照读者的意愿出现,这就有点出人意料之外了。合理的解释只能是:除了金钱和利益,除了商业性,金庸还别有追求。在接受杨澜的采访时,金庸说自己人生的指导原则是“应该修身、齐家之后贡献社会,自己学有所成之后把自己的才能贡献给社会。”②他也曾在《明报》上坦言自己的四大理想,其中特别强调“对社会有益”,“对大众做出贡献”③。这种理想,是传统知识分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政治抱负和人生理想在现代社会的延续与变异。对金庸来说,这种理想不是通过加入某个党派或依靠某个党派的力量去实现,而是通过办报的方式介入人民生活,引导社会舆论,从而达到影响现实政治和思想文化进程的目的。这是一种“文人论政”、“文章报国”的策略,它更多的体现了一种现代自由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正是这种责任感,使得金庸在创作武侠小说的同时,坚持写了近两万篇政论;正是这种责任感,使得金庸冒着被误解的危险,参加香港基本法的起草,虽遭到香港社会、舆论的攻击,甚至《明报》被焚烧,也不为所动;也正是这种责任感,使得金庸在创作武侠小说的过程中保持了极其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这种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在多方面体现出来:在《神雕侠侣“后记》中,作者写道:“《神雕》企图通过杨过这个角色,抒写世间礼法习俗对人心灵和行为的拘束。”这种创作目的无疑是严肃的。类似的意思,金庸在许多地方都有过表述:“我希望它多少有一点人生哲理或个人的思想,通过小说可以表现一些自己对社会的看法”。“希望借这个形式(指武侠小说—笔者)能表达出一些真实的、正确的社会意义,甚至呈现某种永恒的艺术价值。”另外,金庸在自己的创作高峰封笔归隐,并花了十年的时间对自己的武侠小说进行修订。而且,这种修订还在继续中。这样的创作态度,虽不能与曹雪芹“呕心沥血”、“披阅十载”相比,但已远远超过了一般的“通俗文学”作家,甚至也超过了若干严肃文学的作家。这种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还表现在金庸突破自我的创新精神。金庸说:“关于武侠小说,我自己有个原则,希望不要重复:这样性格的人写过,我希望不要写了,这样一个故事写了,我希望不要重复”。在雅文学创作中,能突破自我的作家已是凤毛麟角,而武侠小说本身就是一种类型化的小说,其常为人垢病之处就是它的“千部一腔”和“千人一面”,由此,金庸的这一精神就更是难能可贵。正是有了这种既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的勇气和信心,才使得黄蓉形象的最终完成成为可能。当然,最能代表金庸创作观的还是他一直认为“文学是人学”,坚信“情节是性格的历史”。在《神雕侠侣.后记》中,他写道:“武侠小说的故事不免有过分的离奇和巧合。我一直希望做到,武功可以事实上不可能,人的性格总应当是可能的。杨过和小龙女一离一合,其事甚奇,似乎归于天意和巧合,其实却须归因于两人本身的性格。”在《神雕侠侣》中,他还有意识的将男主人公杨过和郭靖的性格进行对比,这正是“我个人写武侠小说的理想是塑造人物”这一创作观的体现。严家炎曾指出:“从情节出发还是从性格出发,最后落脚到情节还是落脚到性格上,这是一条分界线,区别着通俗文学和高雅文学”。从这个角度讲,金庸是以“高雅文学”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是以“高雅文学”的标准来创作武侠小说的。同为武侠小说作家的古龙就承认自己“为了故作惊人之笔,为了造成一种自己以为别人想不到的悬疑,往往会故意扭曲故事中人物的性格”。两相对比,更显示出了金庸创作观的“卓尔不群”。所以,金庸创作《神雕侠侣》塑造黄蓉形象虽然是出于商业利益,但金庸自身的责任感及由此带来的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使得他并没有按照读者的意愿写黄蓉,并没有故意“扭曲”黄蓉的性格,更没有走向“媚俗”的道路。这一点,在对《神雕侠侣》结局的选择上表现得更为突出。倪匡一直认为金庸把《神雕侠侣》的结局写成“大团圆”式的喜剧是为了读者,为了《明报》的事业,他说:“金庸在写((}申雕侠侣》时,喜剧收场,绝对可以谅解。因为那时,正是《明报》初创时期,《神雕》在报上连载。若是小龙女忽然从此不见,杨过凄凄凉凉,郁郁独生,寂寞人世,只怕读者一怒之一「,再也不看《明报》。”但金庸并不承认这一说法,他明确回答:“我要杨过、小龙女团聚,不是由于朋友或读者的意见,而是自己同情他二人的爱情,不舍得这样可爱的一对情侣到死不能相会”。正是因为这种对自己情感的忠诚,金庸最终按照自己对人物性格的理解把黄蓉从少女时代写入了中年时代,把黄蓉从一个刁钻可爱、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写成了一个贤妻良母。可以说,这是一个女人成长的必然,金庸也写出了他意识中的这种必然。问题是,按照黄蓉的成长环境、所受教育和性格发展逻辑,黄蓉不应该成为一个如此符合传统伦理道德和传统审美理想的“贤妻良母”,这在上文己有论述。而作者之所以这么写,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金庸是按照自己对人物性格的理解来写黄蓉的。这种理解,使金庸只能把黄蓉写成一个贤妻良母。要了解金庸为何产生这种理解,还得考察他的女性观。2.2现代女性观与男权思想的角逐要解释黄蓉形象的分裂,金庸的女性观才是真正的决定因素。金庸无疑是具有较为先进的现代女性观的。首先,武侠小说先天就具有女性观念比较开放的特点,女子“行走江湖”这一事实,本身就是对女子“足不出户”这一传统观念的反动。其次,在金庸成长过程中,中国现代民主、平等思想和妇女解放运动风起云涌;金庸创作时期,正赶上六七十年代西方女权主义浪潮波及香港,女性意识走向复苏和觉醒,这些都对金庸的女性观产生影响。第三,金庸本人在许多场合都公开宣称自己尊重女性,崇拜女性,并把自己成功地塑造女性形象归结于此:“我应该坦白地说,为什么我把女性写的比较好,因为我崇拜女性。女性不但比我聪明,道德上也比我好。”他还说:“其实我的小说里,女性的地位比男性重要。男性在外边冲锋陷阵,后面做CEO的其实是女性,看任盈盈、黄蓉、赵敏这些例子,就是如此。”的确,金庸塑造了一大批个性鲜明、光彩照人的女性形象。仅以《神雕侠侣》而论,裘千尺、黄蓉、李莫愁、小龙女、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警、郭芙、郭襄,不论主角配角,几乎个个鲜明生动,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即便是配角中的配角,虽然在作品中只如惊鸿一瞥,也往往能展现其个性:如完颜萍的楚楚可怜,耶律燕的豪爽明朗等等。这些女性形象,既不是男主人公的附庸,更不是点缀小说的“佐料”和“配菜”,而是富有女性意识和人格独立性,在社会地位、价值观念上和男性形象是平等的。而那位根本就没有出场的林朝英,更仿佛是追求独立与尊严的现代女强人。她们充分体现了金庸“男女平等”的现代思想。同时,金庸还写了纯粹以女性为主角、以表现女性的爱情为主题的武侠小说,如《白马啸西风》、《越女剑》等。尽管以往武侠小说不乏以女性为主角的作品,但这类作品中女性大多过于男性化,女性特征不鲜明,更多的意义在于招徕读者,满足读者的一种猎奇心理。金庸的不同之处在于,赋予笔下女性鲜明的性格的同时,又通过武侠世界来展现女性的爱情和生活遭际,突破了武侠小说以展现男性世界、为男性读者服务这种文类的限制,拓宽了武侠小说的表现与接受领域。然而,金庸在武侠作品所表现出来的女性观也受到评论家的质疑。严家炎在《论金庸小说的现代精神》一文中,先列举了金庸小说种种现代意识,赞美其作品中表现出来的现代民族观念、个性解放与人格独立精神,在文章的结尾,他指出:“一个男主人公周围总有那么多女性在围着他转,这类现象在他作品里又出现得那么多,那么集中,我以为还是说明一点问题,即金庸小说中积淀着千百年来以男子为中心,女性处于依附地位的文化心理意识,虽然作者自己也许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吴蔼仪的表达就直接多了:“金庸的女子大多数不是完整的人物,起码就绝大部分金庸女子而言,她们的生活集中于一个片面:爱情。④“金庸的女子虽然多姿多彩,但是在他的著作中的主要作用只是点缀及引入爱情成分,爱情与美貌就是金庸女子的唯一事业,男人的世界里,男子爱女子的因素,也不过是她长得美丽及对他温柔。吴女士的评论虽然稍嫌激进,但却一针见血。事实上,金庸笔下的女性,虽然性格各异,泼辣者有之,温柔者有之,残忍恶毒者有之,善良可爱者有之,但无论是哪一个,从她出现时起,她的目标就是在寻找爱情,或者说要把自己嫁出去。不论这些女性多么优秀,多么才貌双全,这种“待嫁情结”却绝不会改变。这样,她们的美丽或温柔,她们的武功或才能,仿佛都成了一种积蓄,或是一种资本,随时准备奉献给她们心爱的男人。如果她们找对了男人,这种奉献就有了价值,如黄蓉、赵敏等;如果她们未能找到,她们的武功和才能就成了她们为恶的工具,最终成为所谓的“情魔”而走向毁灭,如李莫愁、何红药、天山童姥等,其中,李莫愁尤为典型。在她葬身火海时,作者有一段类似点评的描写:“众人心想李莫愁一生造孽万端,今日丧命实属死有余辜。但她也非天生狠恶,只因误于情障,以致走入歧途,愈陷愈深,终于不可自拔,思之也是恻然生悯。”如此看来,金庸笔下的女性虽然多姿多彩,才貌出众,但她们都是为男人准备的,都不具备独立存在的价值。这己成了金庸塑造女性形象的一种特点。如果细致分析,还可发现金庸创造的女性形象存在着许多共同的模式:第一,“美”。金庸似乎特别注重描写女性的容貌。在他的笔下,总是不遗余力的渲染女性的外表美。如黄蓉、香香公主、赵敏等少女,个个都是“神态娇媚”、“明眸皓齿”、“肤色白腻”的典型古代美女,作者用华美的辞藻写出她们的容颜、神态、肤质,描绘着她们举手投足、一肇一笑的美。就算是中老年妇女,金庸也非得要写上两句外表的美丽。如对中年黄蓉的描写:《神雕侠侣》第十一回《风尘困顿》先正面写黄蓉“脸露微笑,浑不减昔日端丽”,再写少年杨过的评价“原来郭伯母竟是这般美貌,小时候我却不觉得”:第二十七回《斗智斗力》写黄蓉和李莫愁初次见面,彼此的第一印象是“原来她竟是如此的一个美貌女子”等等。甚至连灭绝师太,作者也写道:“只见她约莫四十四五岁年纪,容貌算得甚美。”如此念念不忘地写女子的外貌美,而且不管是主角配角、老老少少,其女性形象几乎无一不美(程灵素是唯一的例外),这一现象显示出金庸将女人视为“尤物”的文化积淀和.心理承袭。中国数千年的男权社会对女性性别角色的外在期望是“美丽”,这既体现了男性关于女性外貌、气质方面的审美理想,也是女性作为“物”的地位的表征。从这一角度说,金庸的女性观明显偏于保守。二,“纯”。这里包含着两个方面,既指女子性格的单纯,也指其情感的纯洁,尤其指女子在爱情上的从一而终,矢志不移。金庸笔下的女性抛头露面,行走江湖,有相当多的机会结识男子,但无论是正面形象还是反面形象,只要爱上某个男子,即终生不渝,至死不变。前者以黄蓉、赵敏、香香公主等为代表,不论所爱的人是“笨”还是“敌手”,不论追求自己的人是风流潇洒还是皇帝身份,总之“我心不变”;后者以李莫愁、何红药、天山童姥等为代表,她们之所以毒辣、疯狂、变态,也正是她们一生只爱一个人的结果。个别女性如戚芳、岳灵珊移情别恋,金庸则让她们不得善终,最后为自己丈夫所杀。金庸以“处女情结”、“从一而终”的观念和心态塑造出的女性形象的“纯洁”,表现了他对“从一而终”的女性道德的由衷赞美。这些女性“美德”,正是中国传统道德观念中女性贞操观的表现,其中渗透着封建男权思想对女性个体的扼杀。在她们身上,依稀可以看到历史上“烈女”、“贞女”的影子,这不能不说是金庸基于中国文化传统而进行的书写。而那些恶女们的“情毒”、伤心女们的“情痴”所带来的悲剧,其根源正在于金庸对中国传统观念中女性道德观、女性贞操观的固守。第三,“奔”。这一词来自于江晓原在《性张力下的中国人》提出的“奔女情结”的概念,即古代文学作品中,多有美丽而神秘的女子因为爱慕男子而主动求爱的情节。“这一原型反映了汉族男性的集体无意识。”而金庸的武侠小说,女性一出现仿佛就在寻找爱情,在爱情中几乎所有的女性都处于主动地位,女追男的情节比比皆是,而且是众女追一男。这一点,众多方家皆有论述,在此不在赘述。金庸小说中的女性大胆执着,主动示爱,似乎与端庄、矜持、含蓄的传统美德不符。但实际上,这正是金庸对中国传统男权文化的继承。从织女和牛郎、七仙女和董永、白娘子和许仙的神话传说到穆桂英和杨宗保、樊梨花与薛丁山等通俗小说再到《聊斋志异》这一集大成式的“狐女追书生”模式,反映了男权社会中男子对女性的狂欢化想象,佳人“自荐枕席”的神话正是男性欲望投射的结果。金庸小说中女性所具有的这些共同模式,带着浓重的男权观念和男性中心意识,与金庸所自称的“尊重女性,崇拜女性”的现代女性观有相当的距离。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距离?又如何来解释这种矛盾现象呢?也许可以先来看看金庸为自己所做的辩护。他在为吴蔼仪《金庸小说的女子》一书所作的序中谈到:“现代社会中女子的生活多姿多彩,和男子差不多。但中国古代的女子,生除了爱情之外,实在很少什么别的东西。我的小说既然写的都是古代的人,很难设想中国古代女子的生活不是以爱情作为单一的主题。”这是对吴蔼仪指责他描写女子的“生活集中于一个片面:爱情”的观点作出的回应。其理由是因为古代女子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他只是写出了一个事实而己,这与他的女性观无关。类似的表达还有韦小宝娶七个老婆也是因为古代“三妻四妾”的现象很普遍,他也是在写历史的真实,并不是在宣扬“一夫多妻”的观念。可这种辩解是无力的。因为金庸小说中的女子,在更多方面,恰恰是与古代女子的生活相反的。她们可以与男子共同习武;可以抛头露面,和异性行走江湖;她们大多可以自由恋爱,追求自己心中的男人,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拒绝自己不喜欢的男子;她们基本上都持“一夫一妻”的观念,甚至可以反对男子娶妾(如刀白凤)。依照当时的社会道德准则,这些女子无一不违背伦常,却无一不被金庸以赞赏的口吻写出。因此,金庸所做的辩解,只能证明金庸自己也无法正确地了解和评价自己的女性观,只能证明金庸自己也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男性中心意识。而金庸在许多公开场合宣称自己对女性的尊重与崇拜,既表明金庸有着追求现代女性观的自觉意识,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他男性中心意识的根深蒂固,证明了强大男权集体无意识的渗透,以至于他身处其间而不自觉。总之,历史因袭的重担成了金庸无法跨越的巨大障碍,也决定了他不可能接受完整的现代女性观。这导致其创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以上的矛盾。他努力塑造不同的女性形象,但几乎所有的女性又无一例外的“美”与“纯”;他试图突破自我,但多部作品屡屡出现众多女性围绕男主人公的情节;他肯定专一的爱情,但男女在爱情上又有明显的不平等;他宣扬现代“一夫一妻”观念,但“众女追一男”的星月模式无疑又是“一夫多妻制”的深层投射。他不断的对旧观念进行激烈反叛,但同时,他又常常在遵循这套陈旧的观念。这种主观认识和潜意识的分裂构成了他创作上的一个悖论:一面是以男女平等、尊重女性的先进的女性观指导自己的创作;一面他下意识地依据父权制男权中心模式,对女性进行修正和书写。黄蓉形象的分裂正是作者这种主观认识和潜意识分裂的产物。在主观上,金庸是试图按照现代女性观来塑造黄蓉的形象的,所以在他的笔下,黄蓉有自己的个性,有自己的意识,不依附男性,一直以一种积极主动的姿态去追寻并保护自己的爱情;但在潜意识的指吴偏仪:《金庸小说的男子•小序》,香港明窗出版社,1992年版,第2页。作者让黄蓉为郭靖改变自我,并最终为爱情失去了自我。在主观上,为了保证性格的统一,金庸让黄蓉不时说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话以表明她来自桃花岛,她是东邪的女儿;但潜意识又把黄蓉写成了一个贤妻良母。他自觉的以现代女性观来观照黄蓉,塑造黄蓉,但根深蒂固的男权心理积淀又让他不自觉地回归传统,以传统的伦理道德观念来评价黄蓉,改造黄蓉。这种潜意识的力量是如此强大,强大到金庸自己无法控制甚至无法察觉,在不知不觉之中,作者笔下经常出现性格描写自相矛盾的地方,并最终导致了黄蓉形象的分裂。实际上,金庸在女性观上表现出来的分裂心理几乎贯穿了他的全部作品。即便在封笔之作《鹿鼎记》中,他也是一方面批判男性对女性生物性占有的阴暗心理,另一方面又对性别歧视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欣赏心理。而金庸的内在矛盾在创作中的反映,无疑在黄蓉这一形象上表现得最为典型。有一点也许需要特别指出,与金庸相比,梁羽生在武侠小说创作中体现出来的女性观更先进,更现代。他更注重男女平等,更尊重男女间的差异性,他笔下的女性形象甚至比男性形象更突出:如《白发魔女传》中的练霓裳,江湖三女侠中的吕四娘、冯瑛、冯琳,《女帝奇英传》中的武则天和上官婉儿,她们远远不象金庸笔下的女性那样仅为爱情而生,她们在人格上更具独立性,更有魅力。但喜爱梁羽生的读者数量远远比不上喜爱金庸的读者,甚至包括许多女性读者都更喜欢金庸的作品。而古龙的女性观比金庸更传统,或者说,古龙的女性观相对落后。他笔下的女性基本上都带有几分风尘女子的特点,而且她们大多为男性而活,为男性奉献,根本就没有自我。但喜爱古龙的读者在数量上同样不如喜爱金庸的读者。当然,人们并不是为了女性观而读武侠小说,事实上,金庸作品比梁羽生、古龙受欢迎还有许多重要的原因,如创作技巧更高明、人物形象更复杂等等。但是,这一现象本身还是能给我们思考:读者对作家作品的接受,是非常复杂的。金庸武侠小说创作中表现出来的女性观在进步性上介于梁羽生和古龙之间,在某种程度上,与大多数读者的女性观更接近。也许,这也是读者接受金庸作品的原因之一。那么,读者又是如何接受黄蓉这一形象的呢?第三章读者的接受:期待视野的满足与突破3.1普通读者的广泛认同值得注意的是,黄蓉这一形象的内在矛盾,并未影响读者对她的接受。事实上,黄蓉是金庸笔下最受欢迎的女性形象之一。“金庸茶馆”开张,读者向金庸提问关于其笔下人物形象时,第一个问题就和黄蓉有关:“黄蓉适不适合生活在这个年代?她会不会参加联考?”其后,又问:“黄蓉这样的天之骄女,为何会爱上郭靖这样的傻小子呢?”①金庸笔下众多的人物形象,能得到如此“待遇”的,黄蓉是唯一的一个,由此可见黄蓉在读者心目中的地位。台湾出版的《诸子百家看金庸》系列丛书中,黄蓉亦是被讨论得最多的女主角,除倪匡、项庄外,三毛、林燕妮、终硕之、曾昭旭等都发表了自己对黄蓉的看法,其中林燕妮的“金庸笔下的女人,我最喜欢的便是黄蓉”、曾昭旭的“郭靖是纯朴坚实的先天理性的代表,黄蓉则代表了活泼轻柔的生命之流”②的观点赢得了许多赞同。而在互联网上,有关“黄蓉”的网页,更是数以百万计。台湾的“金庸茶馆”就不必说了,大陆关于“金庸”的网站如金庸茶馆、清韵书院•纸醉金迷、中国文艺•金庸特辑、金庸客栈(网址:htPt://〜•wcni.ocm/WOrld/jinyong/)等等以及新浪、网易等门户网站都有大量讨论黄蓉的文章,其中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文章都表达了对黄蓉的喜爱之情。网民最常用的句式就是“我最喜欢黄蓉”,如“orryee”、“小尾巴卷卷”、“栖梧”、“不容错失”等。而且,被拍成电视剧后,黄蓉的饰演者亦是最受关注的,如大陆2003版《射雕英雄传》,周迅饰演黄蓉被媒体疯炒。而翁美玲更是凭借《射雕英雄传》人气达到颠峰,其饰演的黄蓉一角成了经典,网上甚至有专门为她制作的“心爱蓉儿”网站。(网址:ht:Pt//www,wnengfelinig,ocm)在一篇纪念翁美玲逝世20周年的文章里,作者写道:“翁美玲版本的黄蓉已经被她的影迷推向了‘经典'的地位,她的过去,她的死亡,她的身世,她的隐私,她的情爱,她的容貌,她的身材……她的一切,甚至她的缺点,也都在'蓉儿'旱关杏:《历史人物,j武侠人物》,葛涛、谷红梅、苏虹选编《金庸其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4年9月第一版,第397一399页。去《诸了百家着金庸》,台北远景出版社,1984年7月版,第54页,第69页。环下被照耀得熠熠生辉”。①而金庸本人,在他“最喜欢欣赏的女角”中,亦把黄蓉排在了第一位。②为什么黄蓉这样一个分裂的形象,能得到读者、评论家甚至作者本人的关注和喜爱呢?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作家在构思时,就对读者的‘期待视野'作出预测,预先考虑自己的新作能否对读者产生吸引力并引起读者的兴趣”。③作为一个通俗小说家乃至畅销书作家,金庸自然不会忽视读者,不会忽视读者的“期待视野”。那么,读者的“期待视野”是怎样的呢?读者又是如何接受黄蓉这一形象的呢?首先,必须明确,“读者”这一概念,是复杂而宽泛的,因为不同性别、不同地域、不同时代、不同年龄、不同层次的读者,有着不同的学识、爱好、经验、审美趣味、欣赏水平等。具体到对黄蓉这一形象的接受,“读者”的复杂性亦使接受过程呈现出复杂的面貌,绝非三言两语所能表达清楚。譬如从地域的角度对读者进行划分。林以亮说:“有华人、有唐人街的地方,就有金庸的小说。④而华人的分布起码可以划分为四块:大陆,香港,台湾,海外华人。海外华人据说是拿金庸的作品来作中文课本和传统文化读本的,梁守中在《武侠小说—华侨子女的中文课本》中提到很多华侨用金庸以及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作为教授子女中文的特殊课本,让他们“在阅读时中文程度也就自然而然地相应得到提高”⑤他们对黄蓉这一形象的接受必与大陆不同。香港文化带有浓重的商业色彩,香港读者对黄蓉的解读与接受方式又与大陆和台湾不同。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虽然金庸产生于香港,但金庸研究的最重要的成果却产生在台湾和大陆。台湾对金庸的武侠小说是1979年解禁的,与大陆对武侠小说的开禁几乎在同一个时期,但两地对金庸的阅读与研究却千差万别。对读者的接受进行研究,可以说是一个难以“言说”的挑战。本文只能概略地把“读者”划分为男性读者和女性读者,借此了解“黄蓉”这一形象接受背后的文化意蕴。华罗庚说:“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其实,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武侠小说是成年男人的童话。”因为,武侠本是男人的专利,男儿的热血可以在武侠里沸腾,快意恩仇,潇洒人生,做一个独行天下的大侠。在现实中,最体现男性雄风的战场,对普通男人是遥远的,但男人至少可以在武侠小说里寻找这一切。“武侠情结”是男人弃之不去的一种“平民英雄”情结。①Ilt印:了‘llaxlzai.book.qq.eom,,,book/4124/OOOl.lltm。必《金庸私房档案》,见葛涛、谷红梅、苏虹选编《金庸其人》,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侧又年9月第一版,第l页.切刘小枫:《接受关学译文集》二联书店,l989年5月第一版,第l22页。刃转引自付国涌:《金庸传》,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3年7月第一版,第502页。而梁守中:《武侠小说话古今》香港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206页.倪匡可以作为金庸武侠小说男性读者的代表。首先是因为他在《我看金庸小说》一书中,特别申明自己只是个普通读者,把自己和文学批评家、道德学问家区别开来:“小说读者看小说的观点,和文学批评家看小说的观点不同,和道德学问家看小说的观点不同。①当然,并不能因此说倪匡就是个普通男性读者,但起码他是极力让自己向普通读者靠拢;其次,他和许多男性读者一样,狂热的喜爱金庸的作品,誉其为“空前绝后”;第三,他和绝大多数男性读者一样,仅仅因为喜爱而读金庸小说,没带任何功利目的,他的号称“金学”奠基之作的《我看金庸小说》及“再看”、“三看”“四看”和“五看”,严格说来,不过是一篇篇的“读后感”,非常真实地反映了读者尤其是男性读者的感受。更重要的是,倪匡的观点和许多男性网友的观点相似,只不过他的语言组织得更好,更有条理。因此,对他的研究无疑是有代表性的。倪匡采用“九品中正制”来评点金庸小说中的人物,把黄蓉列为“中中人物”,评价不高。其理由是“黄蓉在《神雕》中,已是中年妇女,护短、猜忌、自作聪明,连一点可爱之处都找不到了。②这段话中特别值得注意的一句是“已是中年妇女”。黄蓉不可爱的首要原因是她已到中年,按照倪匡的论述方向,可以推断倪匡希望黄蓉到了中年还很可爱。倪匡自己是一个作家,他应该知道女性在不同的年龄阶段有不同的特点。他这么说,只能代表这是他的想象和愿望。实际上,这恐怕代表了所有男人的想象和愿望。但从另一个角度讲,也能看出倪匡对《射雕英雄传》中少女黄蓉的喜爱。倪匡说:“在《射雕英雄传》中,黄蓉在有些地方相当可爱。至少,在她被江南七怪当作'小妖女'的时候,是很可爱的。③这段话里最值得注意的是“可爱”这个词。少女时代的黄蓉,出身不凡,乃天下“五绝”之一东海桃花岛主黄药师的女儿,其在武林中的身份可以说近似于世俗中的“公主”;她青春美丽,“肌肤胜雪,娇美无比,容色绝丽,不可逼视”,比雪山上的仙女还要美上三分;她天真纯洁,没沾染一点世俗气,她不知道孩子是从哪里生出来,她用“大阿福”过家家,她还很大方地告诉别人说郭靖想跟她做夫妻;最重要的是,尽管郭靖是个“傻小子”,她惟独对郭靖情有独钟,主动追求他,千方百计的保护两人之间的爱情,而天下其他男人再优秀,她也根本不放在眼里。这一切的一切,样样都符合男人的梦想,尤其是符合汉族男人千百年来对公主、对七仙女、对白蛇等的梦想。这样的女孩,怎么能说她不可爱呢?所以,网上曾进行过“金庸笔下古典美女倪匡:《我看金庸小说》,时代文艺出版社,‘同卜.日兄匡:《我看金庸小说》,时代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29页。1997年版,第30页。拼”的讨论,而黄蓉最终名列“十大最可爱女”第一名。①当然,她太聪明。不喜欢黄蓉的男性,将近百分之三十承认不喜欢她的聪明,著名的新闻策划高手郭羽说:“我不喜欢黄蓉,太聪明,整个控制郭靖”②歪酷在自己的博客中说:“近来重温《射雕英雄传》,边看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黄蓉了。她太聪明了,似乎什么都知道,任何人的心思都逃不过她的法眼,这样的人是很可怕的。”③还有人说:“黄蓉太聪明,太过聪明的女人不太适合做老婆!”④倪匡亦认为:“黄蓉的聪明机智,也被安排尽了。这样的女人,也唯有郭靖这样的笨人,可以终生相对,别的男人,不妨掩卷想想,谁能受得了?”⑤他们的观点,符合传统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可是,这种聪明在黄蓉的少女时代却同时也是优点,是男人喜爱的。在《射雕英雄传》中,作者虽极力渲染黄蓉的聪明,但这种聪明,总是与孩子式的恶作剧、刁钻联系在一起,其出发点是天然的、单纯的、毫无心机的,其结果亦是无伤大雅的,而且,在很多时候,其聪明都是在挽救爱情或辅佐郭靖,符合传统女子的美德,故男人唯觉其可爱了。而且,少女黄蓉身上的反叛性,依稀透出一些现代女性的特点。这对于接受过现代思想洗礼的男性读者来说,更富有现代意味,更符合现代男人的幻想。到了《神雕侠侣》里,金庸保留了黄蓉的美丽,甚至给她添了一份成熟的风韵,可是中国传统文化里面美貌永远是和青春在一起的,从来就没有欣赏和赞美中年女人的传统,“青春”不在,“美丽”自然也跟着消失,对“美”的欣赏也就变成了对“美”的逝去的哀叹。中年黄蓉的美丽只会引起男人关于“美人迟暮”之类凄凉意象的联想了。金庸还保留了黄蓉的聪明,可是,在《神雕侠侣》中,黄蓉的聪明就不再是那么单纯的事了。这时的她已是成年女性,有了自己的社会角色和社会地位,她的行为不再是孩子式的淘气和玩闹,必然带有社会功利目的,所以对她的“聪明”—即“才”的评价也必然带有社会烙印。在男性中心意识仍然较为浓厚的中国,黄蓉处处显示的比周围男性高出一筹的智慧自然容易引起男性读者的不悦,再加上她对杨过种种“聪明”式的防范与猜忌最后被证明为自作聪明,更给她的聪明形象招来了许多反感。对男性读者来说,最可怕的还是黄蓉身份的变化。在《射雕英雄传》中,她是天之骄女,单纯,高贵;在《神雕侠侣》中,她却已为人妻,为人母,身份已变,天真纯洁己逝,气⑤倪匡:《我看金庸小说》,时代文艺出版社,1997年版,第30页.能奢谈“可爱”?实际上,中年黄蓉,在很大的程度上,都与现实中的女性非常相似,包括她的聪明以及自作聪明,亦是现代女性的真实写照。可以说,在《射雕英雄传》中,金庸为男性读者编织了一个梦幻般的黄蓉,她属于男人的全部想象,并且被男性读者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进行再创造以达到自己心目中的完美。但在《神雕侠侣》中,作者写出了女性更为真实的处境,又把读者从幻想中拉回到了现实。同时,男性读者所以从梦想回到现实,还与他们的阅读方式有关。许多男性读者,在阅读武侠小说时,往往通过将自己代入书中英雄男主人公的方式,与男主人公一道行走江湖、谈情说爱来获得阅读快感。这一点,金庸敏锐地意识到了。他在《鹿鼎记.后记》中写道:“武侠小说的读者习惯于将自己代入书中的英雄,然而韦小宝是不能代入的。在这方面,剥夺了某些读者的若干乐趣,我感到抱歉”。在《射雕英雄传》中,读者把自己代入郭靖,体验着一个傻小子“抱得美人归”的无穷乐趣,很容易进入一种梦幻式的狂想,所谓“当局者迷”,对黄蓉性格中隐藏着的某种弱点或分裂趋势自然视而不见;到了《神雕侠侣》,第一男主人公换成了杨过,男性读者在代入杨过的同时也与黄蓉拉开了距离,可以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看待黄蓉,分析黄蓉。他们本应看得更清楚,遗憾的是,这种“代入式”阅读方式使他们再一次为情感所左右。杨过本是金庸笔下最受欢迎的男主人公之一,可中年黄蓉偏偏不喜欢他,处处防范他,猜忌他,甚至在女儿误砍杨过臂膊后还帮着郭芙说话,这无疑使许多“代入”其中的读者在情感上不由自主地厌恶黄蓉。网上甚至有一些男性读者因此大骂黄蓉“太阴”、“不厚道”。于是,在读者心目中,黄蓉终于从“天上”回到了“地面',。这种“回归”无疑破坏了男性读者对少女黄蓉的梦想,他们无法适应这种落差,只能指责金庸创造了一个分裂的形象。网民“永远的第一名”一段话可说代表了许多男人的心声:“看看射雕中的蓉儿,精灵般活泼美丽,冰雪聪明,古怪至极亦可爱至极。再看看神雕中的蓉儿,怎么说呢,不忍心说珍珠变成了鱼眼睛,但是,那个世俗的颇有城府的中年妇人,真的就是那千伶百俐世外仙子般的蓉儿么?任你怎么也不甘心,怎么也不情愿,也得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你说我还怎么喜欢得起来?”①但是,许多男性读者虽然不喜欢中年黄蓉,却还没有到不能接受的地步。因为金庸又给了男性读者另一个梦想—赋予了中年黄蓉“贤妻良母”的美德,而这,正是大多数男人在现实生活中渴求的。黄蓉“贤妻良母”形象的描写,在《神雕侠侣》中比比皆是。作(余书中我最不喜欢的一本一《神雕侠侣》卜t:贤妻”,她弹精竭虑,辅佐丈夫,镇守襄阳,共抗强敌,这一点自不用说。就算在日常生活中,她不但能做得一手好菜,而且能带来欢乐和笑声。如中年黄蓉在《神雕侠侣》中刚出场,作者就写出了夫妻间调笑的场面:郭靖点点头,道:“武林朋友都说这女魔头难缠得紧,咱们若是找到岳父,那就好了。”黄蓉笑道:“年纪越大,胆子越小。”郭靖道:“这话一点不错。越是练武,越是知道自己不行。”黄蓉笑道:“郭大爷好谦!我却觉得自己愈练愈了不起呢。”这样的妻子,甚至能让老实严肃的丈夫也变得风趣起来。如作者描写郭靖和黄蓉商量女儿的婚事:郭靖道:“你事事想得周全,用心本来很好,可是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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