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土文献在语文教学中的作用初探

中国的铜镜有数千年的历史，从“破镜重圆”的历史典故到清代《红楼梦》中的“风月宝鉴”，小小一物承载着先民智慧的结晶和美好的祝愿。古人不仅将铜镜作为照容、正衣冠的工具，更是将自己的思念、祈福、对镜子精良制作的赞美全部镌刻在镜子背后的铭文上，这些文字或绻缠绵，或意味隽永，或气势磅礴，在文学和文字学发展历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汉代是铜镜发展史上重要阶段，此时铜镜呈现出铸造精良、纹饰精美、铭文多样的特点。将出土文献汉镜韵文及铜镜文化融人到语文教学中，可增强教学内容活力，丰富教学素材，激发学生学习兴趣，多维展示语言和文化之间的关系，一、语文教科书选篇分析吕叔湘（1981）提出：“因为要生活所以要学好语文。”语文教育的目的是：“正确引导学生对美好生活的向往。”[1]叶圣陶（1980）也指明：“旧式教育中太过功利的服务目标影响了语文的教育质量。”并认为“读书作文的目标不应只在于‘取得功名’更应该在于‘发展个人生活上必要的技能，使个人终身受用不尽’。”[2]从二位学者观点中可以得到启示，语文教育应具有实用价值和潜移默化的人文感化。语文教科书的编写也应着力选取“具有工具性”“具有人文关怀”“具有应用价值”的内容。而当今语文教科书部分古文选文存在时代久远、学生不易理解的问题，如果还单纯以“彼时之事”讲“此时之理”，会产生“无法感同身受”的认知体验。为了更加精确地认识初中语文古文教学难点，笔者以“中学语文课本中哪些古文不易识记，教学难度大”为课题，调查30位一线初中语文教师。调查结果显示统编版七年级上册诸葛亮的《诫子书》，八年级下册魏学伊的《核舟记》最难教学。这两篇文章知识点难度不集中、人文思想不易被理解、文章长不易识记、应用性不强，而被认为是教科书中的拓展篇，却处于教科书的核心位置，不得不系统讲解，从而给课堂实施教学计划带来了一定的压力。基于此，古文选篇要具有思想性、系统性、知识性、趣味性、难易程度适中性等要素。而作为出土文献的汉镜铭文可以满足以上语文教科书篇目选择要求。下面具体分析汉镜铭文韵文和铜镜文化进入教科书的合理性及可行性。二、汉镜韵文、铜镜文化纳入教学的合理性两汉铜镜及其铭文是汉代重要的出土文献材料，铜镜出土量大，分布广泛，流传久远，是较具特色的出土文献材料；而铜镜铭文内容丰富，题材广泛，语言贴近生活，是口语化突出的选篇[3]。因此，不管是铜镜还是铜镜铭文均是十分适宜语文教科书的材料（一）镜铭形式优越，适于中学语文教科书汉镜铭文中的韵文是七言诗的源头。潘海东、林训涛（2007）曾论证了此观点[4]。在中小学教科书中，七言诗一直是教学的重点。在统编版初中语文教科书中，古诗共84首，其中七言诗32首，占古诗总量的38.10%，而汉代的七言诗并没有作为发端而被教科书青睐，相反，所选的七言诗基本都是唐宋时期的七言诗，这样会给学生造成一种认知的错觉，认为诗起源于唐宋，汉代只有乐府和赋而无诗，这种认知上的偏差，对于学生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连续性和完整性是不利的。正如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1986）论述中国文化时所说：“只有中国文化在长期延续发展而从未中断，经久不衰，有顽强的生命力和应变能力。”[5]若想国人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有正确的认知，追本溯源是不可或缺的过程，在寻根历程中不能割裂文脉，这也符合人类心理认知的需求。因而将铜镜铭文的韵文选人中学教科书是对七言诗历史地位的再确认。语文教育中出土文献教学内容缺失。20世纪70年代，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被称作考证历史文化的“二重证据”，出土文献的地位得到了进一步的确认，出土文献指简帛文字、铜器（包括容器、乐器、兵器、度量衡器、玺印、钱币、铜镜和杂器）铭文、陶文（含砖文、瓦当文）、漆器文字、封泥、碑刻（含墓志）、骨签刻字等文字材料。出土文献材料优越性突出：第一，了解古人生活最为直接与真实的证据，未经更改，直观可阅。第二，实物与内容相结合，有趣味性。第三，通过博物馆、网站、书籍等方式进行查看，与现实生活紧密结合。而在当今的语文教科书中，所有的古代文选均为传世文献材料，过多的文选不利于培养学生乐于探索的精神，更不利于激发学生主动发现历史文化奥秘的兴趣。因此，将铜镜韵文选入语文教科书具有合理性。首先，铜镜是有代表性的出土文献，出土数量巨大，在各大博物馆中均有陈列，易于接触。其次，相对于其他类型的出土文献，铜镜背后的铭文为韵文，内容丰富，且与传世文献联系紧密。再次，两汉铜镜铭文是古文字到今文字的过渡阶段文字，其难度介于甲金古文字和今文字之间，这对学生了解古代文字有一定意义。最后，铜镜是古人的日常生活用品，与现在人们使用的镜子功能相同，可以使学习内容与生活紧密结合。汉镜纹饰精美具有可观性，汉镜是铜镜发展史上的高峰。孔祥星、刘一曼（1997）将汉镜按其纹饰分为15类[6，可见汉镜上的纹饰极为丰富。形式多样的花纹代表了先人们高超的铭刻技术和天马行空的想象。两汉铜镜具有商品的社会性和流通性，且铜镜是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因而汉镜是出土量大且覆盖面广的出土文献材料，据统计，出土两汉带铭铜镜有2万面以上，200以上小类，涉及镜铭字量20余万字，是数量极其庞大的出土文献材料。同时，汉镜也是汉代美学的集大成产物。如李泽厚（2003）所说：“汉代艺术中的美学观念发生了改变，它们不再是现实中的威吓，而是带有更浓厚的主观愿望色彩。”[7将古人精湛的工艺和美学思想利用铜镜及铭文韵文呈现给学生，在教学中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也是将铜镜韵文选人教科书的原因（二）镜铭内容丰富，适于中学语文教科书语文教科书中的汉代诗歌，尤其是反映上古汉语语言面貌的西汉之前的诗歌较少。在统编版初中语文教科书中，有7首汉以前的诗歌，《关雎》《蒹葭》《式微》《子衿》，曹操《观沧海》《龟虽寿》，刘桢《赠从弟》，占所有中学语文教科书诗歌数量的8.33%，所占比例较低，这些诗歌均不是或无法确证为西汉时期的作品，这样使学生无法全面地了解各个时代语言的面貌。两汉镜铭，采用三言、五言、七言等语言形式，虽与汉乐府相近，但与诗歌相比，镜铭抒情和叙事功能极弱，主要采用祈福语形式，语言接近日常口语。选取铜镜上的韵文作为新的七言诗教学内容，可以修整教科书上汉代诗歌内容单薄的问题，且汉镜韵文韵律整齐，有利于识字和背诵。举一例说明：“黍言之纪从镜始，炼治铜锡去其滓，长保二亲利孙子，周流天下游四海。”此条镜铭韵律特征明显，韵脚为/i/；知识点突出，多用通假字和异体字；文化内涵丰富，难易适中，饱含先民日常生活的描绘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可见，汉镜铭文韵文进人教科书具有全面反映语言特点的作用。汉镜铭文反映古人生活的词语极其丰富。铜镜铭文内容丰富，涵盖祝福类的吉祥语、劳动人民被迫离家服役生活、汉代科举制度的叙述、发达的制镜工业的慨叹以及表达相思之情等丰富多样的社会生活内容。在此基础上，也形成了多样的词语类型。如福禄词语，两汉铜镜铭文内容多与祝福祈愿有关，人们将美好的祝愿铭铸在镜子后，每天使用祈愿祝福。有众多的福禄成语，“延年益寿”“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天下大阳”“君宜车马”“生如山石”“与天无极”“寿如金石”“千秋未央”等使用频繁，人们期盼实现个人的长寿、健康、高官和国家的太平盛世，而此类词语在传世文献中虽有提及，却没有大范围集中使用。再如官职词语，高官厚禄是古今世人普遍愿景，铜镜铭文的吉语也有及第祝福的表达，且用于描述官名的词语十分多样，如“官秩”“王侯”“公卿”“君王”“三公”“九卿”“王”“侯”等，上例词语出现在相似的辞例或语境中，可见此类词语在汉代使用极其普遍。两汉镜铭内容丰富，题材广泛，语言贴近生活，口语化色彩明显，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汉代语言的实际面貌。汉镜铭文口语化程度较高。两汉镜铭并不是文人创作的文学文本，而是工匠自发形成的一种民间习作的口语化产物，众多的作者，不同风格的刻铭内容更能反映出一个时代的语言面貌。两汉铜镜铭文中丰富多彩的姓氏镜反映出了汉镜的制作者繁多，如“吕氏乍（作）镜自有纪”“李氏作竟（镜）大可喜”等。汉镜铭文补充互证中学语文选文。镜铭反映了古代社会文化和生活追求，可补充教材中的文化背景，如《关雎》《蒹葭》的韵脚，形成韵文的互证。再如汉镜铭文儒家人世的思想“长寿、富贵、高官”，影射对比了《桃花源记》隐逸的追求。镜铭主题丰富，内容通俗，涵盖了汉代社会生活、政治隐喻、哲学思想、家族伦理等不同追求，与生活共鸣，较易挖掘语言文化深意。铜镜铭文韵文内容丰富，具有应用价值。铜镜使用者是普通百姓，为了方便文化程度较低的读者阅读，镜铭修饰性语言较少，内容通俗，口语性强，语体特征十分丰富，是少有的口语特征突出的出土文献材料，如两汉铜镜材料内容多为祈求富贵、平安、延年益寿的吉语。铜镜铭文韵文按内容可分为：①祝福类的吉祥语，如：“雕治佳镜子孙息，多贺君家受大福，官位尊显蒙禄食，长保二亲得天力，传之后世乐无极。”②反映劳动人民被迫离家服役，如：“胡虏殄灭天下复，风雨时节五谷熟，长保二亲得天力，传告后世乐无极。”③反映当时的科举制度，如：“圣人周公、鲁公子，作吏高迁车生耳，郡举孝廉、州举博士，少不努力老乃悔。”④反映制镜工业极为发达，如：“蔡氏作镜佳且好，明如日月世少有，刻治禽兽悉皆在，令人富贵宜孙子。”⑤表达相思之情，如：“长毋相忘，时来何伤”。内容极为丰富多样。在教科书文章的选取中，依据“工具性”“人文关怀”“应用价值”三个原则，镜铭韵文中祝福语类具有很高的可选度。此外，相思类镜铭韵文因多采用第一人称进行叙述，在文化内涵和修辞手法上颇具技巧，象征、拟人、比喻、夸张、对偶极为丰富，也可作为知识性的选篇教学内容。因此，从镜铭内容角度看，镜铭选人中学语文教科书也具有一定合理性。三、汉镜韵文及铜镜文化纳入教学的可行性汉镜铭文韵文是语言学内容进人中学语文教科书的先导。语言学学科成为独立学科门类已经进入了政府议程。2018年3月，李宇明、崔希亮、黄德宽等学者对语言学科的规划做了多种提案。这也就意味着，语言学应受到足够的重视，若将语言学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学科地位决定了其在教学中的整体规划，那么中学语文教科书中也应相应地做出一些转化，适当调整以“文学作品”为主导，尝试构建“文学”与“语言学”并重的局面。铜镜铭文韵文，虽然在传统上归属于古文字材料，但其文学性也得到了学者们的认定。因此，可以将此类材料作为进人中学教科书的试金石。汉镜铭文韵文是古诗热的新血液。《中国诗词大会》引发了古诗热，这场热潮也不禁让人们深思，有些先人智慧的结晶一直被追捧，甚至被奉为经典，可是，有些可以成为经典的文化精髓却弃如敝屣，这种对待文学作品的态度值得我们反思。铜镜铭文是中国古代生活的缩影，是古代制造业、工艺美术、审美情趣、人文思想的集中体现。可以借着古诗热的东风，传承并弘扬中国优秀文化载体和象征，构建以铜镜为中心的诗词学习新视角。汉镜铭文展现出书法艺术的独特魅力。镜铭文字涵盖篆书、隶书等多种书法风格，体现了篆隶的过渡，是学习汉字形体演变的重要资料。同时，镜铭与纹饰相得益彰，凸显了汉代审美旨趣和艺术变革。镜铭教学可增强书法教育的文化深度，体味篆书的古朴庄重和隶书的结构工整，开创语文教学传统书法的实践创新。汉镜是“一带一路”政策的重要见证。汉代铜镜不仅仅只存于中国，在韩国、日本、西亚地区、欧洲均有汉镜存留，这是汉代文化流传海外的重要证据，也是汉代经济高度发展，与海外交流的重要凭证；也是一带一路政策下，丝绸之路之上流传较广的物品之一。将其写入中学语文教科书，可以增加学生的民族自豪感和文化自信心。汉镜是中国文化源远流长的集中证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伟大目标提供深厚滋养和有力支撑。”汉镜作为传统文化进人中学语文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