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传统文化口述访谈记录

闽东畲族传统织锦技艺口述访谈记录——以福安市穆云乡蓝玉珍老人为例一、前言闽东是畲族主要聚居地之一，其传统织锦技艺（畲语称“蹀蹀”“织带”）以“通经断纬”“几何纹样”“扎染提花”为核心特征，202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扩展名录。为系统记录该技艺的活态传承细节，挖掘其文化内涵，2023年10月，访谈组前往福安市穆云乡溪塔村，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蓝玉珍老人进行了深度访谈。本次访谈聚焦技艺渊源、核心流程、文化意义及当代挑战，旨在为畲族织锦技艺的保护与传承提供鲜活的口述资料。二、访谈对象概况蓝玉珍，女，畲族，1952年生，福安市穆云乡溪塔村人。1965年（13岁）跟随母亲雷金妹学习畲族织锦，1970年开始独立完成织锦作品，擅长“凤凰牡丹”“回纹连环”“畲族图腾”等传统纹样。2018年被评为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2022年成立“蓝玉珍畲族织锦工作室”，收徒5人（其中畲族青年3人）。其作品曾在“中国畲族文化艺术节”“福建省非遗展”中展出，部分被福安市博物馆收藏。三、访谈实录（节选）（一）技艺渊源与传承脉络访谈者：蓝奶奶，您能说说畲族织锦在穆云乡的传承历史吗？蓝玉珍：我们穆云乡的畲族织锦，往上数能到我太奶奶那辈（清末民初）。那时候畲族人家都穷，衣服、腰带、围裙都要自己织。姑娘出嫁前，必须学会织“陪嫁锦”——比如“凤凰纹腰带”“回纹围裙”，不然会被婆家笑话“没本事”。我母亲那辈（建国初期），村里还有二十多个会织锦的妇女，农闲时大家聚在祠堂里织，边织边唱畲歌，可热闹了。访谈者：您小时候学织锦的过程苦吗？蓝玉珍：苦啊！13岁那年，母亲把我关在房间里学“整经”（把丝线绕在经架上），每天要坐六七个小时，手被丝线磨得通红，眼泪都掉下来了。母亲说：“织锦是畲族女人的‘传家宝’，现在不吃苦，以后怎么给婆家做体面的衣服？”后来我慢慢爱上了织锦——当丝线在手里变成花纹，就像把畲族的故事织进去了。（二）核心技艺与流程细节访谈者：畲族织锦的核心步骤有哪些？能给我们讲讲吗？蓝玉珍：主要分五步：选丝、整经、上机、织纬、扎染。选丝：要选桑蚕丝，最好是春天的新丝，柔软有光泽。以前没有现成的丝线，要自己养蚕、缫丝，现在能买到现成的，但我还是习惯用桑蚕丝，化纤丝织不出那种“活”的感觉。整经：把丝线绕在经架上，要绕得均匀，不然织的时候会打结。我母亲教我“左手扶丝，右手绕圈，眼睛盯着经架的刻度”，现在我闭着眼睛都能整经。上机：把整好的经线穿进织机的综框（控制经线上下的装置），这一步最考验耐心，穿错一根，整个花纹就乱了。织纬：用纬线穿梭在经线之间，畲族织锦用“通经断纬”的方法，就是根据花纹需要，断开纬线，换不同颜色的线，这样能织出复杂的几何纹样。比如织“凤凰纹”，要先用黑色线织出轮廓，再用红色线填里面的花纹。扎染：织好的布要“打裥”（把布折起来用线扎紧），然后放进染缸里染（以前用板蓝根、茜草等植物染料，现在用环保染料）。染好后拆开线，扎紧的地方没染上颜色，就形成了“留白”的花纹，这是畲族织锦特有的“扎染提花”工艺。访谈者：您织过最复杂的纹样是什么？蓝玉珍：去年给福安市博物馆织的“畲族图腾锦”，里面有凤凰、龙、麒麟、牡丹，还有畲族的“盘瓠传说”（畲族祖先的故事）。织了三个月，每天坐八个小时，眼睛都花了，但看到成品的时候，心里特别骄傲——这是我们畲族的“根”啊！（三）文化内涵与当代挑战访谈者：畲族织锦的纹样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蓝玉珍：每个纹样都有故事。比如“凤凰纹”，是畲族的图腾，代表吉祥、幸福；“回纹”（像“回”字的花纹），代表“团圆”“长久”；“牡丹纹”，代表“富贵”；“盘瓠纹”（像狗的花纹），是畲族祖先的象征，以前只有族长家才能织，现在大家都能织了。访谈者：现在年轻人愿意学织锦吗？蓝玉珍：难啊！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玩手机、穿现成的衣服，觉得织锦太麻烦，要坐很久，赚不到钱。我去年收了5个徒弟，有3个是畲族青年，但只有1个坚持下来了。还有原材料的问题，以前的桑蚕丝是自己养的，现在买桑蚕丝很贵，化纤丝又不好用，很多人都改用化纤丝了，织出来的锦没有以前的质感。（四）传承愿景与建议访谈者：您对畲族织锦的传承有什么希望？蓝玉珍：我希望年轻人能多了解畲族织锦，知道这是我们畲族的文化。我想在村里办个培训班，免费教年轻人织锦，只要他们愿意学，我就把所有本事都教给他们。还有，希望政府能多支持，比如给传承人补贴，帮我们找销售渠道，让织锦能赚钱，这样年轻人才愿意学。访谈者：您觉得可以用什么方法让更多人知道畲族织锦？蓝玉珍：可以用短视频啊！我孙子会拍视频，去年帮我拍了织锦的过程，放到网上，有很多人点赞，还有人来找我买锦。我觉得可以让年轻人把织锦和现代设计结合起来，比如织成围巾、包包、手机壳，这样年轻人喜欢，也能让织锦活下去。四、访谈分析与讨论（一）技艺特征的专业解读畲族织锦技艺的核心特征可概括为三点：1.“通经断纬”的织造方法：区别于汉族织锦的“通经通纬”，畲族织锦通过断开纬线、更换颜色，实现复杂纹样的表达，这是其独特的技术优势。2.“几何纹样+图腾符号”的图案体系：纹样多为抽象的几何形状（如回纹、菱形、三角形）与畲族图腾（如凤凰、盘瓠）的结合，体现了畲族对自然、祖先的崇拜。3.“扎染提花”的后处理工艺：通过“打裥—染色—拆结”的流程，形成“留白”花纹，使织锦具有层次感和立体感，这是畲族织锦与其他织锦的重要区别。（二）文化内涵的深度挖掘畲族织锦是畲族文化的“视觉载体”，其纹样、工艺均蕴含着畲族的历史记忆与价值观念：历史记忆：“盘瓠纹”“凤凰纹”等纹样，承载了畲族“盘瓠传说”的历史记忆，是畲族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价值观念：“回纹”代表“团圆”，“牡丹纹”代表“富贵”，体现了畲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通经断纬”的工艺，象征着畲族“灵活变通”的生存智慧。（三）当代挑战的理性思考访谈中，蓝玉珍老人提到的“年轻人不愿意学”“原材料短缺”“市场需求小”等问题，是畲族织锦技艺面临的主要挑战：传承主体流失：年轻人因织锦“耗时、赚钱少”而不愿学习，导致传承链断裂。原材料困境：传统桑蚕丝价格昂贵，化纤丝影响织锦质量，原材料的“两难选择”制约了技艺的传承。市场适应性不足：传统织锦多为服饰、家居用品，款式陈旧，难以满足现代消费者的需求。五、传承建议基于访谈结果及分析，提出以下传承建议：（一）建立“传承人+青年”的传承模式1.政府支持：设立“畲族织锦传承专项基金”，对传承人给予补贴，鼓励其收徒；在畲族聚居区的中小学开设“织锦兴趣课”，培养青少年的兴趣。2.工作室机制：支持传承人成立工作室，开展“一对一”培训，如蓝玉珍老人的“蓝玉珍畲族织锦工作室”，可通过“师傅带徒弟”的方式，保留技艺的活态传承。（二）推动“传统技艺+现代设计”的创新转化1.与高校合作：联合高校设计专业，开发畲族织锦文创产品（如围巾、包包、手机壳、装饰画等），将传统纹样与现代审美结合，提高产品的市场竞争力。2.利用新媒体宣传：通过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平台，展示畲族织锦的制作过程与文化内涵，吸引年轻人的关注，如蓝玉珍老人的孙子拍的短视频，已取得良好的宣传效果。（三）加强“原材料+市场”的保障体系1.原材料保护：扶持畲族聚居区的桑蚕养殖产业，降低桑蚕丝的价格，保证原材料的供应；同时，研发环保、低成本的替代材料，解决原材料短缺的问题。2.市场拓展：通过“非遗购物节”“线上电商平台”等渠道，拓宽畲族织锦的销售渠道，提高产品的知名度和销量，让织锦能赚钱，从而吸引更多年轻人参与传承。六、结语蓝玉珍老人的口述，为我们保留了闽东畲族织锦技艺的鲜活资料。她用一生的时间，守护着畲族织锦的“根”，也用自己的方式，尝试着让织锦“活”在当代。畲族织锦技艺的传承，不仅是技术的传递，更是文化的延续。只有让年轻人了解、喜欢、参与，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