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银行资本补充渠道的创新

商业银行资本补充渠道的创新作为经营风险的特殊企业，商业银行的资本不仅是抵御风险的“安全垫”，更是支撑业务扩张的“发动机”。在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深化、信贷投放持续加码、监管标准日益严格的背景下，资本补充已从“可选动作”变为“必答题”。传统的内源性留存收益与外源性普通股、优先股、二级资本债等渠道，在利润增速放缓、市场波动加剧、投资者偏好变化等因素影响下，逐渐显现出局限性。近年来，监管部门与商业银行共同探索，推动资本补充工具进入创新加速期，为行业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笔者作为从业十余年的银行资本管理岗人员，亲历了这一过程中的诸多变化，也深切体会到创新背后的实践逻辑与市场温度。一、传统资本补充渠道的现实困境要理解创新的必要性，首先需回顾传统渠道的运行模式与瓶颈。商业银行资本分为核心一级资本、其他一级资本和二级资本三个层级，不同层级的补充方式各有特点，但近年来均面临不同程度的约束。（一）内源性补充：利润增长放缓，“自我造血”能力受限内源性资本补充主要依赖净利润留存，这是最稳定、成本最低的资本来源。但随着银行业净息差持续收窄（近年来部分银行净息差已降至1.8%以下），叠加不良资产处置压力加大，净利润增速普遍从两位数回落至个位数。以某中型城商行为例，前几年净利润年增速在15%以上，留存收益可覆盖当年50%的资本消耗；而近三年增速降至5%左右，留存收益仅能覆盖30%的需求。更关键的是，内源性补充受限于利润分配政策——股东对分红有刚性需求，多数银行分红比例维持在30%左右，进一步压缩了留存空间。（二）外源性补充：工具类型单一，市场适配性不足外源性补充按资本层级可分为三类，但每类都存在明显短板：

1.核心一级资本：普通股融资“双刃剑”

核心一级资本是资本质量最高的部分，主要通过IPO、定增、配股等方式补充。但这类工具门槛高、周期长——IPO需满足连续盈利、股权结构清晰等要求，中小银行普遍难以达标；定增和配股则面临市场情绪波动影响，股价破净（当前上市银行破净率超70%）时发行难度极大，且会直接摊薄每股收益，引发老股东反对。笔者曾参与某上市城商行的定增项目，因股价长期低于净资产，与潜在投资者谈判时反复解释“破净发行的合理性”，最终耗时9个月才完成发行，期间市场波动还导致两家机构中途退出。其他一级资本：优先股“叫好不叫座”

优先股可计入其他一级资本，兼具股债特性，但发行受限于“非累积、非参与”等条款，且投资者主要为保险、理财等机构。由于优先股流动性差（需在特定市场交易）、分红不免税（与永续债相比），近年来发行规模增长缓慢。某股份制银行曾尝试发行优先股，路演时保险机构反馈“久期不匹配，5年后转股条款不确定性高”，最终不得不提高票息100BP才完成认购。二级资本债：“发行容易续期难”

二级资本债是补充二级资本的传统工具，近年来发行规模占外源性补充的60%以上。但这类工具存在两大痛点：一是含“减记条款”，当触发事件发生时本金可被减记，导致保险、基金等长期投资者顾虑重重，市场主要依赖银行互持，形成“左手倒右手”的循环；二是“5+5”期限结构下，若银行在第5年末不行使赎回权，票息将跳升（通常加300BP），财务压力剧增。笔者曾见过某农商行因资本充足率未达标无法赎回，票息从4.5%跳升至7.5%，当年利息支出增加超5000万元，几乎抵消全年利润。二、创新渠道的探索与实践：从“工具突破”到“生态重构”面对传统渠道的多重约束，监管部门自2018年起陆续出台政策，推动资本工具创新。商业银行结合自身资本结构与市场需求，探索出“新型资本工具+市场化手段+政策支持”的多元创新模式，逐步构建起更具弹性的资本补充体系。（一）新型资本工具：条款设计更灵活，损失吸收更有效永续债：其他一级资本补充的“主力军”

永续债（无固定期限资本债券）是近年来最具代表性的创新工具。与优先股相比，其优势在于：一是发行门槛更低（无需设置复杂的转股条款），二是利息可税前抵扣（降低实际成本），三是流动性更高（在银行间市场流通）。自2019年首单银行永续债落地以来，累计发行规模已突破2万亿元，覆盖国有大行、股份行、城商行甚至部分优质农商行。某城商行2020年发行50亿元永续债，票息4.8%，较同期优先股低80BP，且通过央行CBS（央行票据互换）操作，吸引了保险、券商等非银机构参与，投资者结构从“银行互持”变为“40%银行+30%保险+30%其他”，市场接受度显著提升。转股型二级资本债：替代减记型的“安全升级”

传统二级资本债的“减记条款”让投资者担忧“血本无归”，而转股型二级资本债在触发事件发生时，本金可转为普通股，既能吸收损失，又为投资者保留了未来股权增值的可能。2021年某股份行发行的转股型二级资本债，票息仅比同期限减记型低30BP，但认购倍数高达2.5倍（减记型通常1.5倍），原因就在于基金公司认为“转股后有机会通过股价上涨实现退出”。监管数据显示，转股型二级资本债发行占比已从2019年的不足5%提升至2023年的35%，成为二级资本补充的主流工具。TLAC非资本债务工具：应对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G-SIBs）的“新赛道”

随着我国大型银行陆续入选G-SIBs，总损失吸收能力（TLAC）要求成为新挑战——需在2025年前满足风险加权资产的16%、2028年前满足18%的TLAC比率。TLAC非资本债务工具作为TLAC的重要组成部分，允许银行发行期限5年以上、无担保、可减记或转股的债务工具，且不计入资本（避免与资本工具重复计算）。某国有大行2023年发行的首单TLAC非资本债券，规模800亿元，票息3.3%，吸引了境外央行、主权财富基金等长期投资者，既补充了TLAC缺口，又提升了国际市场影响力。（二）市场化创新手段：资本管理与业务转型的深度联动资本补充不应是孤立的财务操作，而是与资产负债管理、业务结构优化紧密结合的系统工程。近年来，商业银行探索出多种“以管理促补充”的创新模式：资产证券化：“盘活存量”释放资本

通过信贷资产证券化（CLO）、不良资产证券化（NPAS）等方式，将表内资产转出，可直接降低风险加权资产（RWA），间接提升资本充足率。某城商行将30亿元小微贷款打包证券化，风险权重从100%降至20%（因优先级证券由AAA级机构认购），释放资本约2.4亿元，相当于发行5亿元二级资本债的效果。更关键的是，证券化收入可用于投放高收益资产，形成“资本节约-业务扩张-利润增长”的良性循环。绿色资本债：ESG主题的“双向赋能”

随着“双碳”目标推进，绿色资本债成为新热点。这类债券要求募集资金专项用于绿色信贷，既满足监管对绿色金融的考核要求，又能吸引ESG主题基金、国际组织等特色投资者。某股份行发行的绿色永续债，票息比普通永续债低20BP，原因在于ESG基金给予“绿色溢价”；同时，该笔资金投放的光伏贷款加权平均利率比一般贷款高50BP，实现了“低成本融资+高收益资产”的双重收益。区域中小银行专项工具：地方政府的“精准滴灌”

针对中小银行资本补充难问题，监管推动地方政府通过发行专项债注资。例如，某省通过发行200亿元专项债，以转股协议存款、间接入股等方式补充辖内5家农商行资本。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一是资金成本低（专项债利率约3%），二是期限长（10年以上），三是不直接干预银行经营（通过金控平台持股）。某受援农商行负责人曾感慨：“以前想发二级资本债，评级AA-根本没人买；现在有了专项债注资，资本充足率从10.2%提升至13.5%，评级上调至AA，再发债时利率直接降了150BP。”（三）政策支持型创新：监管协同与市场培育的“组合拳”创新工具的推广离不开政策环境的优化。近年来，监管部门在完善规则、提升流动性、简化审批等方面推出多项举措，为创新渠道“保驾护航”：央行CBS操作：通过与一级交易商互换央行票据，提升永续债等工具的流动性。据统计，CBS操作后，永续债的日均成交量从不足5亿元提升至20亿元以上，保险机构持仓占比从5%升至25%，有效打破了“银行互持”的困局。

审批流程优化：对创新资本工具实行“即报即审、审过即发”，某城商行的永续债从申报到获批仅用28天（传统优先股需3个月以上），大幅缩短了发行周期。

会计与税务配套：明确永续债在满足条件时可计入权益工具（避免增加资产负债率），并允许利息支出税前扣除（实际成本降低约100BP），解决了早期“股债认定模糊”的痛点。三、创新实践中的挑战与优化方向尽管创新渠道成效显著，但在实际操作中仍面临一些问题，需要市场参与各方共同应对。（一）投资者结构单一，流动性分层明显当前，永续债、转股型二级资本债的主要投资者仍以银行理财、保险为主，基金、券商、境外机构占比不足20%。这导致市场流动性依赖机构行为——当理财赎回压力加大时，债券价格易出现大幅波动。某农商行发行的永续债曾因理财集中抛售，收益率单日上行50BP，被迫延迟发行。未来需进一步培育养老金、企业年金等长期投资者，探索引入信用衍生品（如CDS）对冲风险，提升市场深度。（二）中小银行信用分化，发行难度差异大创新工具的发行门槛虽低于传统渠道，但对银行资质仍有隐性要求。例如，永续债发行主体多为评级AA+以上银行，而AA-及以下的中小银行仍难进入市场。某农信社负责人坦言：“我们资本充足率11%，但评级AA-，找了10家机构路演，只有2家愿意谈，还要求票息不低于7%，比贷款基准利率还高，根本发不起。”未来需探索“增信+分层发行”模式，由地方金控、担保公司提供信用增进，或设立专项投资基金对接低评级银行。（三）工具条款复杂，信息披露需更透明部分创新工具含多重复合条款（如“有条件赎回+强制转股+票息跳升”），普通投资者难以理解其风险收益特征。笔者在调研中发现，某基金经理因未完全理解转股型二级资本债的触发条件，误将其等同于普通信用债配置，导致估值模型偏差。建议监管部门出台统一的信息披露指引，要求发行银行详细说明“触发事件定义、转股价格计算方式、投资者保护机制”等关键条款，提升市场透明度。四、未来趋势：构建“多元化、差异化、可持续”的资本补充体系展望未来，商业银行资本补充将呈现三大趋势：（一）工具类型持续创新，满足不同层级资本需求随着TLAC要求深化、普惠金融与绿色金融发展，预计将出现更多定制化工具。例如，针对小微金融的“专项资本债”（资金专项用于小微贷款，享受风险权重优惠），或结合养老金融的“养老主题永续债”（吸引养老金投资）。工具条款也将更灵活，如设置“业绩挂钩票息”（根据ROE调整票息）、“绿色转股”（触发事件与绿色信贷投放进度挂钩）等，实现风险与收益的精准匹配。（二）市场生态不断完善，投资者结构多元化监管部门将进一步推动银行间市场与交易所市场互联互通，允许更多非银机构、境外投资者参与资本工具交易。同时，衍生品市场有望推出资本工具ETF、期权等产品，为投资者提供对冲工具。笔者预计，未来3-5年，保险、养老金、境外机构的持仓占比将提升至50%以上，市场流动性将得到根本性改善。（三）差异化补充策略成为主流，“一行一策”更精准大型银行将聚焦TLAC达标与国际化布局，重点发行TLAC非资本债务工具、跨境永续债；中型银行需平衡规模扩张与资本节约，通过资产证券化、绿色资本债优化结构；中小银行则依赖地方政府专项债、同业联合发行等方式“抱团取暖”。某省联社已在试点“区域中小银行资本补充联盟”，由多家农商行联合发行“集合资本债”，通过规模效应降低发行成本，这一模式有望在全国推广。结语从“资本饥渴”到“创新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