谏逐客书原文解析与注释

引言：一篇奏章与一个帝国的命运转折战国末年，秦国因韩国“疲秦计”引发的郑国渠事件，朝野震动。宗室势力借机进言“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秦王嬴政遂下逐客令，欲驱逐所有外籍客卿。此时，来自楚国上蔡的客卿李斯，以一篇《谏逐客书》力挽狂澜——不仅改变了自身命运，更重塑秦国人才战略，为后世留下千古传诵的政论典范。本文将逐段解析原文、注释关键文辞，还原其思想锋芒与艺术魅力。原文分段解析与注释第一段：以史为鉴，客卿辅秦之功绩原文：>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缪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解析：李斯开篇直指“逐客过矣”，以史实论证为核心，选取秦穆公、孝公、惠王、昭王四位君主重用客卿（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孙支、商鞅、张仪、范雎）的案例，构建“客卿辅政—秦国强盛”的因果逻辑。从“霸西戎”“治强”“散六国之从”到“成帝业”，时间纵贯百年，功业由弱至强，层层递进证明“客无负于秦”。末句以假设（“向使…”）强化对比，凸显逐客的荒谬性。注释：缪公：即秦穆公（“缪”通“穆”），春秋五霸之一。五子：指由余、百里奚、蹇叔、丕豹、公孙支，均为外籍人才，辅佐穆公称霸。举地：“举”，攻克、占领；“举地千里”即扩张千里领土。从（zòng）：通“纵”，指“合纵”（六国联合抗秦的战略）。施（yì）：延续、流传。却客而不内：“却”，拒绝；“内”通“纳”，接纳。第二段：重物轻人，逐客政策之矛盾原文：>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昭、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解析：李斯采用对比论证与类比论证，先铺陈秦王对“异国宝物、美女、音乐”的喜爱（昆山玉、随和宝、郑卫女、郑卫乐等），再转折到对“异国人才”的驱逐，形成“重物轻人”的鲜明矛盾。以“取物”的开放心态反衬“取人”的狭隘政策，指出逐客令违背“跨海内、制诸侯”的战略目标。排比句（“致昆山之玉…树灵鼍之鼓”“夜光之璧…西蜀丹青”）与反问句（“何也？”“若是者何也？”）增强语言气势与讽刺力度。注释：说（yuè）：通“悦”，喜爱。駃騠（juétí）：骏马名。下陈：堂下，指姬妾、歌舞艺人所在的地方。傅玑之珥：“傅”通“附”，镶嵌；“珥”，耳饰。搏髀（bì）：拍击大腿（打节拍）。昭、虞：昭乐、虞舜的《韶》乐，均为古雅之乐。第三段：王者之道，海纳百川之胸襟原文：>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解析：此段上升到治国哲学层面，以“太山不让土壤”“河海不择细流”设喻，类比“王者不却众庶”的胸襟；援引“五帝三王无敌”的历史经验，论证“开放包容”是强国之本。继而批判逐客令的危害：“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将百姓、人才推向敌国，助其成就霸业），最终以“藉寇兵而赍盗粮”（借给敌寇兵器、送给盗贼粮食）的比喻，形象揭示逐客令的短视与危险。注释：太山：即泰山（“太”通“泰”）。众庶：百姓、民众。黔首：秦朝对百姓的称呼。业诸侯：使诸侯成就功业（“业”，使动用法）。藉寇兵而赍（jī）盗粮：“藉”通“借”；“赍”，送给。借兵器给贼寇，送粮食给盗贼，比喻帮助敌人。第四段：逐客之祸，危国亡身之结局原文：>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解析：结尾收束全篇，先以“物宝者多，士忠者众”呼应前文“重物轻人”的矛盾，再点明逐客令的三重危害：“资敌国”（助敌）、“损民益雠”（削弱自己、壮大敌人）、“内虚外怨”（内部空虚、外部树敌）。以“求国无危，不可得也”的强烈警示，将逐客的灾难性后果推向极致，迫使秦王直面现实。写作背景与核心意图历史背景：郑国渠事件与逐客令韩国水工郑国入秦修渠，本为“疲秦”（消耗秦国国力），事泄后，秦国宗室借机煽动排外情绪，认为“诸侯宾客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史记·李斯列传》）。秦王嬴政（时年22岁）震怒，下令驱逐所有非秦籍客卿，李斯亦在被逐之列。核心意图：挽救命运，更谋国运李斯的上书，表面是为个人（及客卿群体）辩护，实则站在秦国统一天下的战略高度：秦国若自断臂膀，驱逐人才，不仅会丧失“跨海内、制诸侯”的核心竞争力，更会将人才推向六国，反成强敌。文章以“利”（富国强兵）为核心诉求，以“害”（国危身灭）为警示，最终说服秦王废除逐客令，重启“用客”战略。艺术特色：政论之美，千古典范论证逻辑：环环相扣，无懈可击史实奠基：以四君用客的历史事实，建立“客有功于秦”的认知；矛盾对比：以“重物轻人”的现实矛盾，暴露逐客令的荒谬；哲理升华：以“海纳百川”的王者之道，论证开放包容的必然性；危局警示：以“资敌损己”的灾难性后果，倒逼秦王改弦易辙。语言艺术：气势磅礴，辞采飞扬排比铺陈：如“西取…东得…迎…来…”“致昆山之玉…树灵鼍之鼓”，增强语势；比喻形象：“太山不让土壤”“藉寇兵而赍盗粮”，化抽象为具象；反问诘难：“何也？”“客何负于秦哉！”“若是者何也？”，引发反思；骈散结合：整句（排比、对偶）与散句交错，既具韵律美，又显逻辑力。历史影响与现实意义历史影响：成就帝国，启迪后世秦王嬴政阅后“乃除逐客之令，复李斯官”（《史记》），秦国重新广纳贤才（如尉缭、王翦、蒙恬等），加速统一进程；文章开创“以史为鉴、以利析害”的政论范式，后世魏征《谏太宗十思疏》、王安石《本朝百年无事札子》等均受其影响。现实意义：人才战略的永恒启示开放包容：“太山不让土壤，河海不择细流”，国家/企业的发展需兼容并包，拒绝“血统论”“地域歧视”；重才用才：“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人才的价值在于能力与忠诚，而非出身；战略眼光：决策需超越眼前得失，着眼长远利益（如逐客令虽泄一时之愤，却可能断百年之基）。结语：一篇奏章里的治国智慧《谏逐客书》的魅力，在于它不仅是一篇“救命奏章”，更是一部浓缩的治国启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