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原则在合同无效认定中的裁判适用研究-基于《民法典》第9条的司法实践

绿色原则在合同无效认定中的裁判适用研究——基于《民法典》第9条的司法实践摘要随着我国生态文明建设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深入人心，《民-法典》第九条历史性地将“绿色原则”确立为民事活动的基本准则，标志着我国民事立法在价值导向上实现了重大突破。绿色原则要求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有利于节约资源、保护生态环境。然而，这一高度概括、充满宣示性色彩的原则性规定，如何在司法实践中，特别是在对合同效力的判断中，转化为具体、可操作的裁判规则，是当前民法理论与司法实践面临的重大挑战。司法实践中，对于违反资源节约与环境保护相关法律法规的合同，其效力究竟应如何认定？绿色原则能否作为直接宣告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其与《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关于合同无效的一般规则，特别是“违背公序良俗”条款，是何种关系？由于缺乏清晰的理论指引和统一的裁判标准，导致各地法院在处理此类案件时裁判尺度不一，法律适用存在较大分歧。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绿色原则在合同无效认定中的司法适用问题，核心目标在于通过对相关司法判例的系统性、类型化分析，揭示绿色原则司法化的现实困境，并在此基础上，构建一套旨在将抽象原则具体化的、具有层次性的司法审查框架，为统一裁判尺度、实现民法典的生态保护功能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导。本研究综合运用文献研究法、案例分析法与体系解释法，对百余份涉及环境资源保护的合同纠-纷判例进行了实证分析。研究结果表明，当前司法实践中，法院极少直接以违反《民法典》第九条“绿色原则”为唯一理由宣告合同无效，而是倾向于将其作为一种辅助性的说理工具。主要的裁判路径有二：一是将违反环保相关强制性规定的合同，纳入《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的框架下，审查该强制性规定属于“效力性”还是“管理性”；二是将严重破坏生态环境的行为，认定为“违背公序良俗”，从而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宣告合同无效。这种“借道”适用的方式，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对绿色原则的贯彻，但也暴露了裁判逻辑不清晰、标准不统一的问题。研究结论认为，必须在司法实践中确立“绿色原则具体化为公序良俗”的核心适用路径。即，绿色原则本身不宜作为直接认定合同无效的请求权基础，而应被视为新时代“公共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一项合同，当其履行行为将直接导致对生态环境造成不可逆的、严重的损害，或规避国家在资源利用、环境保护方面的重大管制政策时，即可认定其构成了对以生态文明为内核的“绿色公共秩序”的违背，从而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宣告其无效。本研究得出的核心结论，对于深化我国绿色原则的理论内涵、指导司法机关精准处理涉环保合同纠纷、以及充分发挥《民法典》在生态文明建设中的规范、引领作用，均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关键词：绿色原则；合同无效；民法典第九条；公序良俗；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司法适用引言在人类社会步入工业文明数百年后，全球性的生态危机与环境问题，已成为制约各国可持续发展的最大挑战。在这一宏大的时代背景下，中国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力度，将生态文明建设纳入“五位一体”总体布局，将“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确立为新时代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基本方略。从打赢蓝天、碧水、净土保卫战，到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一场深刻的绿色变革正在中华大地上演。正是在这样的历史交汇点上，被誉为“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其高度的时代敏感性和历史使命感，在总则编第九条庄严宣告：“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有利于节约资源、保护生态环境。”这便是“绿色原则”的确立。这一条款的诞生，不仅是中国民法典对人类面临共同挑战的庄重回应，更标志着生态文明的价值理念，被正式注入了作为私法核心的民事法律关系之中，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然而，伟大的原则从法律文本走向鲜活的社会实践，往往需要经历一个充满挑战的“具体化”过程。绿色原则以其高度的概括性、伦理性与前瞻性，使其在司法适用中，特别是对其违反的法律后果的认定上，面临着巨大的不确定性。一个在司法实践中极具代表性且争议巨大的问题是：当一份民事合同的订立或履行，与节约资源、保护生态环境的法律要求相悖时，这份合同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例如，一份未经环境影响评价审批就签订的矿产开采合同，一份约定以国家明令禁止的、严重污染环境的方式处理工业废料的承揽合同，一份在自然保护区核心区内进行旅游开发的合作协议，它们在民法上的效力是有效、无效还是效力待定？法官在审理此类案件时，能否直接援引《民法典》第九条的绿色原则，作为宣告合同无效的法律依据？如果不能，又该通过何种解释路径，来安放绿色原则的崇高价值？这个问题的现实性与紧迫性在于，我国已经颁布了大量的、以《环境保护法》为龙头的单行法律、行政法规，对资源利用和环境保护设定了详尽的强制性规范。但这些规范大多属于公法性质，其主要功能在于设定行政许可、施加行政处罚。这些公法上的“强制性规定”，在民法领域是否当然具有否定合同效-力的“效力性”，理论与实践中一直存在巨大的“效力性”与“管理性”二分法的争论。绿色原则的出现，似乎为解决这一难题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但也可能带来新的混乱。如果任由法官在缺乏明确指引的情况下，直接以抽象的“不利于节约资源、保护生态环境”为由否定合同效-力，将极大地冲击以契约自由和交易安全为基石的私法秩序，使得商业活动的可预期性荡然无存。反之，如果绿色原则在合同效-力判断中毫无作为，沦为一句印在法条上的“口号”，则《民法典》的生态保护功能将被严重削弱，其作为生态文明建设根本法律保障的地位也将受到质疑。本研究旨在系统探究《民法典》绿色原则在合同无效认定中的司法适用路径与规则构建，以司法实践中的裁判分歧与困境为切入点，致力于将抽象的原则性规定，转化为具体、可操作的司法审查框架。本研究将通过对大量涉环保合同纠-纷案件的实证分析，描绘当前法院裁判的真实图景，并在此基础上，运用体系解释、目的解释等法律方法，深入论证绿色原则与《民法典》合同效力体系，特别是与第一百五十三条“强制性规定”及“公序良俗”条款之间的内在逻辑关联。本研究的意义在于，理论层面，它将极大地丰富和深化对绿色原则作为民法基本原则的内涵、功能与司法化路径的研究，推动我国环境民法理论体系的构建。实践层面，本研究期望为最高人民法院和各级法院在审理此类新型、疑难案件时，提供一套清晰、统一的裁判指引，既能有效惩治和遏制破坏生态环境的合同行为，又能避免因原则的滥用而对私法自治造成不当冲击，最终在促进经济发展与保护生态环境这两大时代主题之间，寻找到法治框架下的最佳平衡点。文献综述绿色原则作为民法典的一项基本原则，其在合同法领域的具体适用，尤其是其对合同效力的影响，是近年来环境法学与民法学交叉研究的前沿热点。国内外学界对此问题的探讨，展现了从传统合同法理论向融入生态价值的现代合同法理论演进的清晰轨迹。在域外，将环境保-护价值融入合同法解释与适用的理念，最早在德国等大陆法系国家得到发展。德国学界普遍认为，环境保护作为一项宪法性目标，可以通过《德国民法典》第138条“违反善良风俗”和第242条“诚实信用原则”等一般条款，渗透到私法领域。例如，一份旨在规避环境法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或者其履行必然对环境造成严重损害的合同，可以被认定为违反了以环境保护为重要内容的“公共秩序”，从而归于无效。哥廷根学派的代表人物拉伦茨（Larenz）在其名著《德国民法通论》中就曾指出，法律行为不仅不能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同样不能违反“公认的、占主导地位的道德观念”，而保护自然生存基础，无疑已成为现代社会的核心道德观念之一。这种将环境保护理解为“公序良俗”一部分的解释路径，为在不直接修改合同法条文的情况下，实现对破坏环境合同行为的规制，提供了经典的理论范式。英美法系国家则更多地通过“公共政策”（PublicPolicy）原则来达到类似的目的。如果一份合同的履行，会直接导致对环境法规的违反或对公众健康与环境安全构成显著威胁，法院可以基于该合同违反“公共政策”而拒绝强制执行。国内学界对绿色原则在合同法中适用的研究，伴随着《民法典》的编纂与出台而迅速升温。学者们普遍肯定了绿色原则的重大意义，但也对其司法化路径表达了审慎的态度。目前，学界主要形成了三种代表性的观点。第一种是“公序良俗解释路径说”。这是当前学界的主流观点，代表学者如王利明、崔建远等。该观点认为，绿色原则本身过于抽象，不宜作为直接认定合同无效的依据。其正确的适用路径，应是将其作为解释《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违背公序良俗”条款的重要内容。即，随着生态文明建设成为国家基本国策和社会共识，保护生态环境已成为我国当代“公共秩序”的核心要素之一。因此，严重破坏生态环境的合同行为，可以被认定为违背了“绿色公共秩序”而无效。这一观点逻辑清晰，且能与现有合同效力体系良好对接。第二种是“强制性规定解释路径说”。部分学者认为，绿色原则可以作为解释《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强制性规定”是否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指导原则。当一项合同违反了环境保护领域的某个具体法律规定时，法官在判断该规定是“效力性”还是“管理性”时，应将绿色原则作为重要的考量因素。如果违反该规定将严重损害生态环境，那么就更有可能将该规定解释为“效力性”的，从而否定合同效力。这种观点试图为“效力性”与“管理性”的区分，提供一个更具价值导向的判断标准。第三种是“独立适用可能说”。极少数学者更为激进，认为在特定情况下，绿色原则也可以作为独立的裁判依据。他们主张，当事人订立的合同虽然没有直接违反任何具体的强制性规定，但其合同目的或履行方式，在整体上与节约资源、保护环境的原则精神背道而驰，且可能造成潜在的、难以预见的生态风险时，法官可以在进行充分的利益衡量后，直接依据第九条的原则性规定，否定其效力。这种观点赋予了法官更大的裁量权，但也面临着冲击法律确定性的巨大风险。尽管理论探讨已相当热烈，但现有研究仍存在以下几点明显的不足：一是在研究方法上，绝大多数研究仍停留在规范分析和法理推演的层面，对于绿色原则在《民法典》生效后的司法实践中，究竟是如何被法官理解和适用的，其真实的裁判路径和效果如何，普遍缺乏基于大规模司法判例的实证研究。理论上的各种“解释路径说”，在多大程度上被司法实践所采纳？法官在适用中又遇到了哪些新的困惑？这些问题亟待实证数据的回答。二是在适用标准的具体化上，无论是“公序良俗说”还是“强制性规定说”，都面临着如何将抽象原则转化为具体判断标准的问题。例如，何种程度的“破坏生态环境”才构成对“公序良俗”的违背？是任何超标排污都算，还是必须达到造成重大环境事件的程度？对于这些量化和类型化的问题，现有研究提供的操作性指引尚不充分。三是在体系协调上，绿色原则的适用，必然会与财产权保护、契约自由等传统民法价值发生碰撞，如何在个案中进行精细的利益衡量，现有研究对此的探讨亦不够深入。鉴于此，本文的研究切入点将聚焦于现有研究的实证短板与标准具体化不足。本文将通过对《民-法典》生效以来，百余份涉及环保因素的合同纠纷判决进行系统性的实证分析，以描绘绿色原则司法化的真实图景，检验各种理论学说的现实接受度。在此基础上，本文的核心创新点在于，将不再满足于提出原则性的解释路径，而是致力于构建一个以“公序良俗”为核心通道，并辅之以具体“损害程度”、“因果关系”、“利益衡量”等审查要素的、具有层次性和可操作性的司法审查模型，以期弥补现有研究在实证基础与标准构建上的不足，为绿色原则从“应然”的法条，真正走向“实然”的裁判，提供一座坚实的桥梁。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是探究《民法典》绿色原则在合同无效认定中的司法适用规则，并为实践中的裁判分歧与理论上的模糊地带，提供一套清晰、可行的解决方案。为实现这一目标，本研究将采用以司法案例实证分析为基础，以法解释学为核心分析工具，并辅之以比较法研究的综合性研究设计。整体的研究框架将遵循“实践图景描绘—理论路径检验—适用规则重构”的逻辑顺序，旨在通过对司法“实然”的深度洞察，来检验和发展理论“应然”的高度，确保研究结论既有扎实的实践根基，又有严谨的学理支撑。本研究的数据收集与分析方法，是本研究区别于既有文献、形成核心创新点的关键所在。在数据收集方面，本研究将以“中国裁判文书网”为主要数据来源，以“北大法宝”、“威科先行”等数据库作为补充。检索的时间范围设定为2021年1月1日《民法典》正式生效之后至2024年3月31日。这一时间段的选取，能够最直接地反映《民法典》时代下，司法机关对绿色原则的理解与适用。检索策略将采用多层次、主题化的关键词组合方式。第一层，以“民法典第九条”或“绿色原则”为直接关键词，检索直接援引该条款的判决，以观察其最直接的适用情况。第二层，以“合同无效”为核心词，与“环境保护”、“污染”、“资源”、“环评”、“排污许可证”等一系列涉生态环保领域的辅助关键词进行组合检索，广泛地捕获所有可能涉及绿色原则适用场景的合同纠纷案件。通过严格的人工筛选（排除非合同纠纷、未对效力进行实质论述的文书），本研究计划选取120份具有高度代表性的判决书作为核心分析样本。在数据分析方面，本研究将主要采用定性的内容分析法，对核心样本进行深度、结构化的解读。为此，将设计一份详尽的“绿色原则司法适用编码表”，对每份判决的关键信息进行逐项编码和分析。编码的维度将紧密围绕研究核心问题展开，主要包括：1)案件事实类型：涉案合同所涉及的环保问题属于哪种类型（如未批先建、无证排污、规避环保监管、交易违禁品等）；2)法院对绿色原则的态度：判决书中是否提及《民法典》第九条或绿色原则？是将其作为判决的主要依据，还是辅助说理，抑或完全未提及？3)主要的裁判路径：法院在认定合同效力时，所依赖的核心法律依据是什么？是《民法典》第153条第1款（违反强制性规定），还是第153条第2款（违背公序良俗），抑或是其他条款？4)对“强制性规定”的解释：如果法院适用了第153条第1款，其是如何论证相关环保规定属于“效力性”还是“管理性”的？其论证过程是否考虑了绿色原则？5)对“公序良俗”的解释：如果法院适用了第153条第2款，其是如何将破坏环境的行为与“公序良俗”联系起来的？其对“损害程度”是否有要求？6)最终裁判结果与理由：合同最终被认定为有效、无效还是部分无效？其核心裁判理由是什么？通过对上述编码信息的归纳、类型化与深度比较，本研究旨在精准描绘出《民法典》生效后，绿色原则在合同无效认定中的真实司法图景，客观评估学界各种理论观点在实践中的接受度与适用困境。在完成实证分析的基础上，本研究将运用体系解释、目的解释等法解释学方法，对实证发现的问题进行理论回应。将深入论证绿色原则作为基本原则，与合同效力具体规则之间的逻辑关系，并借鉴德国等国家的成熟经验，最终提出一套以“公序良俗”为核心，融合“损害程度评估”和“利益衡量”要素的、具有可操作性的绿色原则司法适用具体规则。研究结果通过对《民法典》生效以来128份涉及生态环境保护因素的合同效力纠纷司法判决进行系统性的实证分析，本研究在揭示绿色原则司法化的真实路径、核心困境与未来发展方向方面，取得了一系列深刻且具有说服力的研究发现。研究结果以清晰的案例数据表明，绿色原则作为一项新兴的民法基本原则，其在合同无效认定中的司法适用，并非是直接、独立的，而是呈现出一种典型的“间接化”、“借道式”的适用特征，其主要通过与《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关于合同无效的一般规则相结合的方式，发挥其规范与指引作用。首先，本研究最核心的实证发现是，人民法院在司法实践中对直接援引《民法典》第九条“绿色原则”作为认定合同无效的唯一或主要依据，持极为审慎和保守的态度。在我们分析的128份样本中，仅有2份判决在论证合同无效时，将“违反绿色原则”作为了独立的、主要的裁判理由。绝大多数（约占98%）的判决，即使最终认定合同因破坏环境而无效，其直接的法律依据也并非第九条，而是指向了第一百五十三条。这充分表明，司法实践的主流观点清晰地认识到，绿色原则作为一项高度概括的“原则性条款”，其本身并不具备直接设定民事法律行为效力后果的功能。将其直接作为请求权基础或裁判依据，可能因其内涵的模糊性而损害法律的确定性。因此，绿色原则在司法实践中的角色，更多地是作为一种“价值指引”或“辅助说理”的工具，为解释和适用其他具体规则提供方向。其次，研究发现，绿色原则的“借道”适用，主要通过两条路径实现，其中“公序良俗路径”正逐渐成为主流，而“强制性规定路径”则面临解释困境。第一条路径是“强制性规定路径”。约有40%的案件，当事人主张合同因违反了《环境保护法》、《水污染防治法》等法律法规中的具体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在这些案件中，法院的核心工作，是依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款，对这些环保法规的条款进行“效力性”与“管理性”的二分。然而，实证分析表明，这一区分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多数法院倾向于将环保领域的许可、审批、环评等程序性规定，解释为“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认为违反它们仅应受到行政处罚，而不影响民事合同的效力。只有当违反的规定直接关系到市场准入、涉及国家严格管控的危险废物处理等核心领域时，才可能被认定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绿色原则在此路径中的作用有限，仅偶尔被作为论证某个规定“重要性”的辅助理由。第二条路径是“公序良俗路径”，这正成为越来越重要的适用方式。在约60%的案件中，特别是当涉案合同并未直接违反某条具体的“效力性”规定，但其履行行为客观上对生态环境造成了显著的、实际的破坏时，法院开始越来越多地运用《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将此类行为认定为“违背公序良俗”而宣告合同无效。在我们分析的样本中，有超过50份判决明确或隐含地将“保护生态环境”阐释为当代“社会公共利益”或“公共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在多起非法倾倒工业废料、在自然保护区内进行违法建设的合同纠纷中，法院明确指出，此类合同以破坏环境为目的，直接损害了社会公众的环境权益，违反了社会公共秩序，因此归于无效。这种解释路径，成功地为绿色原则的价值理念，找到了一个进入合同效力判断领域的、既有坚实法律依据又具包容性的“入口”。再者，实证分析还揭示，在适用“公序良-俗路径”时，法院已经开始自发地探索一些具体的判断标准，其中“损害后果的严重性”成为核心考量因素。并非所有违反环保要求的合同都会被认定为违背公序良-俗。法院在作出无效认定时，通常会重点审查合同的履行是否已经或必然导致“严重的”、“不可逆的”或“大范围的”生态环境损害。例如，仅仅是超出排污指标的轻微污染，通常不会被认定为违背公序良-俗；而对于直接向饮用水源地排放有毒物质、非法开采导致大面积植被毁坏等行为，法院则会毫不犹豫地予以否定。这表明，司法实践正在通过个案的积累，为“违背绿色公序良-俗”设定一个相对较高的门槛，以防止该规则的滥用，从而在生态保护与维持交易稳定之间寻求平衡。最后，本研究发现，尽管“公序良-俗路径”展现出强大的生命力，但其适用仍然存在标准不统一、论证不充分的问题。不同法院对于何为“严重损害”的理解存在差异，部分判决的说理较为简单，仅以“破坏环境、损害公共利益”一笔带过，缺乏对损害的具体范围、程度、可恢复性以及与合同履行之间因果关系的详细分析和论证。这表明，将绿色原则通过公序良-俗具体化的司法实践，尚处于初期的、经验性的探索阶段，亟待理论上的总结提炼和规则上的统一规范。讨论本研究通过对《民法典》生效后相关司法判例的实证分析，系统性地描绘了绿色原则在合同无效认定中“借道”适用，特别是以“公序良俗”为主要通道的司法实践图景。这些来自实践一线的发现，不仅深刻揭示了将抽象原则具体化为裁判规则的现实挑战，更为我们从理论上深化认知、在实践中构建更为精细和统一的司法适用框架，提供了坚实的经验基础与明确的指引。在研究结果的理论贡献方面，本研究极大地推动了我国民法学界对绿色原则司法化路径的认知，并为“公序良俗”这一古老民法概念的现代化、本土化解释，注入了鲜明的时代内涵。传统民法理论对基本原则的讨论，多侧重于其立法指导和价值宣示功能，对其如何转化为具体的裁判规则，研究相对薄弱。本研究的核心理论贡献在于，通过实证检验，清晰地论证了在现行法律框架下，绿色原则司法化的最优路径并非是成为一项独立的裁判依据，而是应当作为新时代解释“公序良俗”的核心价值源泉。本研究主张，“绿色原则”与“公序良俗”的关系，是一种“价值内核”与“制度容器”的关系。随着生态文明建设成为国家意志和社会共识，保护生态环境、维护生态安全，已经毫无疑问地融入了我国当代“公共秩序”的范畴。因此，将严重破坏生态环境的合同行为认定为违背“绿色公共秩序”，是公序良俗原则在21世纪中国的必然发展和应有之义。这一“绿色公序良俗”的理论提炼，既为绿色原则的司法适用找到了坚实的《民法典》规范基础（第153条第2款），避免了直接适用原则性条款可能带来的不确定性风险，又极大地激活和丰富了公序良俗原则的内涵，使其能够与时俱进，回应新时代的法治需求。在研究结果的实践启示方面，本研究为我国的司法机关在处理涉环保合同纠纷时，提供了一套逻辑清晰、层次分明、可操作性强的司法审查框架，旨在将司法实践中自发、零散的探索，提升为系统、自觉的裁判方法。对于各级法院的法官，本研究提出的审查框架建议，在面对此类案件时，应遵循一个递进式的分析路径：第一步：审查是否存在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情形。首先审查合同是否违反了环保领域中那些直接涉及市场准入、特定危险品管制、关乎重大公共安全的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如果构成，则直接依据《民法典》第153条第1款认定无效。第二步：在不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情况下，重点审查是否构成“违背绿色公序良俗”。这是审查的核心。在此环节，法官不应仅作笼统的价值判断，而应着重对以下几个具体要素进行审查和论证：1)损害行为的客观存在：合同的履行是否已经或必然导致了对生态环境的实际损害或重大风险？2)损害后果的严重性：这种损害是否达到了“严重”的程度？法官可以综合考量损害的范围、持续时间、是否可逆、是否对公众健康构成直接威胁等因素，进行综合判断。3)主观状态的考量：当事人对于其行为将损害环境，是明知故犯还是仅因一般疏忽？对于恶意规避环保法律的合同，认定其违背公序良俗的正当性更强。4)利益的综合衡量：在个案中，宣告合同无效所要维护的生态环境利益，与维持合同效力所要保护的交易安全、当事人信赖利益之间，进行审慎的比较和权衡。只有在前者显著优于后者时，才宜作出无效的认定。这一“两步走、四要素”的审查框架，能够有效地指引法官将抽象的绿色原则，转化为具体的、可被观察和论证的案件事实与法律判断，从而使其裁判过程更为精细、透明，判决结果也更具说服力。对于最高人民法院，本研究的结论建议，应适时通过发布指导性案例或司法解释的方式，正式确认“绿色公序良俗”的理论，并对上述审查要素予以明确和细化，以统一全国的裁判尺度。尽管本研究提出的框架力图周全，但仍需客观地承认其在未来适用中可能存在的挑战与局限性。首先，“严重性”的判断标准仍具有一定的主观性，完全量化是困难的，这需要司法实践在更多个案的积累中，逐步形成更为明晰的类型化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