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斯鸠“三权分立”理论的制度平衡思想-基于《论法的精神》第11卷第6章

孟德斯鸠“三权分立”理论的制度平衡思想——基于《论法的精神》第11卷第6章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提出的“三权分立”学说，常被误读为一种对立法、行政、司法三种权力进行严格、僵化、彼此隔离的制度划分。本文旨在回归其经典文本，即第11卷第6章“论英国的政体”，通过精细的文本阐释与思想史分析，重构其“三权分立”理论的真实意图。本研究的核心目的在于，论证孟德斯鸠的理论原旨并非“分离”，而是“平衡”。其所构建的，实则是一个以防止权力滥用、保障政治自由为唯一目的的、精巧的制度平衡“机器”。本研究采用文本细读与概念分析法，深入解剖第11卷第6章的内部论证结构。核心发现指出，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是一种“以分权为手段，以制衡为核心，以自由为目的”的复合理论。第一，他所“分离”的不仅是三种功能，更是三种社会力量，即将君主、贵族与平民三种传统政治势力，巧妙地映射到行政权、上议院（立法权之一部）与下议院（立法权之另一部）之中。第二，他设计的核心机制不是权力的“孤立”，而是权力的“互动”与“融合”，包括行政权对立法权的否决权、立法权对行政权的财政控制与弹劾权、以及立法权内部（两院）的相互否决。第三，司法权被刻意设计为“在某种意义上是虚无的”，以确保其非政治化，从而保障公民的安全感。本文的主要结论是，孟德斯鸠在第11卷第6章中真正推崇的，是一种以“权力制约权力”为基本公理的“混合政体”与“节制政府”思想。他通过制度化的“相互掣肘”与“被迫的静止”，来冷却政治激情、防范专制，从而实现其定义的“政治自由”，即“公民心中所感到的那种安宁”。关键词：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三权分立，制度平衡，政治自由二、引言在现代政治思想的星空中，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无疑是一颗恒久闪耀的星辰。自1748年问世以来，这部包罗万象的巨著便以其对法律、政体、气候、民情之间关系的深刻洞察，重塑了人类对政治社会的理解。而在其所有贡献中，没有哪个概念比“三权分立”更广为人知，也没有哪个概念遭受了更持久的误读。这一理论被后世尊为美国宪法的“圣经”，构成了现代民主政体设计的基石，几乎所有“有限政府”的理念，都可以追溯至此。然而，这种巨大的影响力，也使其背负了沉重的“神话”外衣。在通行的政治学教科书和公共话语中，“三权分立”往往被简化为一个僵硬的公式：立法、行政、司法三种国家功能，必须被严格地、清晰地划分给三个独立的、互不干涉的机构。这种“分离”的纯粹性，被视为防止专制、保障自由的唯一法门。这种理解虽然简洁明了，却在很大程度上偏离了孟德斯鸠本人在文本中的复杂论证。它不仅忽视了孟德斯鸠所处的十八世纪法国绝对君主制（以路易十四和路易十五为代表）的特定批判语境，更重要的是，它误解了其理论的核心——“平衡”远比“分离”更为重要。孟德斯鸠的终极关切，不是抽象的权力分类学，而是具象的“政治自由”。他将其定义为一种心理状态，即“公民个人因为感受到安全而享有的那种内心的安宁”。他的敌人，是那种能够使公民陷入“恐惧”的“专制权力”，无论这种权力是来自君主、议会还是法官。因此，他所寻求的，是一种能够从制度上根除“任意”与“恐惧”的“政体机器”。《论法的精神》第11卷第6章，题为“论英国的政体”，正是这台“机器”的设计蓝图。这一章节之所以不朽，并非因为它准确地描述了十八世纪英国的政治现实（事实上，许多历史学家指出他误读甚至美化了英国政体），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理想模型”，一个关于“自由政体”应当如何构建的哲学范本。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当孟德斯鸠在第11卷第6章中论述“三权分立”时，他究竟在论述什么？如果其目的不是纯粹的“分离”，那么他是如何通过制度设计，在三种权力之间构建一个“平衡”与“制衡”的复杂网络的？换言之，“权力制约权力”这一著名公理，在该章节中是如何被具体“制度化”为一套包含“重叠”、“融合”与“相互否决”的精密机制的？为了回答这一问题，本研究的目标是：第一，剥离后世（特别是美国制宪者和法国大革命者）对“三权分立”的“再创造”，回归孟德斯鸠的原始文本，特别是第11卷第6章；第二，系统性地梳理该章节中关于三种权力的归属、功能及其“相互作用”的全部论述；第三，通过分析这些“作用机制”（如行政否决权、立法弹劾权、两院制衡、司法“虚无化”），来论证孟德斯鸠的理论内核是一种“混合政体”的平衡思想，而非“职能分离”的教条主义。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将对围绕孟德斯鸠分权理论的既有文献进行系统性梳理；其次，详细说明本研究采用的文本细读与思想史语境分析方法；再次，作为本文的核心，将深入《论法的精神》第11卷第6章的文本内部，重构其“制度平衡”的完整逻辑；最后，在结论部分，本研究将总结孟德斯鸠“平衡”思想的理论贡献及其对现代政治的持久启示。三、文献综述围绕孟德斯鸠“三权分立”理论的研究，构成了政治思想史、宪法学和比较政治领域的一个核心分支。相关文献浩如烟海，其争论焦点主要集中在该理论的“真实意图”、“思想渊源”以及“后世影响”上。梳理这些文献，可以将本研究的切入点更清晰地定位在“制度平衡”这一核心机制上。第一类文献，可称之为“经典分离范式”及其批判者。这是对孟德斯鸠理论最传统、最广泛的解读。这种观点认为，孟德斯鸠的开创性贡献在于，他第一个明确地将国家权力划分为立法、行政、司法三种“功能”，并主张将它们交给三个“独立”的机构，以实现“权力必须被分离，否则自由便不复存在”。美国制宪会议上的许多辩论，特别是“联邦党人”与“反联邦党人”的争论，在很大程度上是以这一“经典范式”为起点。然而，这一范式也遭到了严厉的批判。以阿尔都塞为代表的马克思主义批评者认为，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并非为了“自由”，而是一种“反动”的政治策略，其真实意图是将其所代表的“穿袍贵族”（即法国高等法院的法官们）的“司法权”提升到与“王权”（行政权）和“平民”（立法权）相抗衡的地位，以此来维护日渐衰落的贵族阶级的利益。第二类文献，可称之为“混合政体与平衡范式”。这是二十世纪以来，随着思想史研究的深入，逐渐占据主导地位的“修正主义”观点。以埃森曼、维尔、沙克尔顿等孟德斯鸠研究权威为代表，这一学派认为，“经典分离范式”是一种严重的误读。他们论证，孟德斯鸠的理论根源与其说在（尚未出现的）现代职能分工，不如说在亚里士多德、波利比乌斯以来的“混合政体”传统。在这一视角下，第11卷第6章所描绘的英国政体，其核心不是三种“功能”的抽象分离，而是三种“社会力量”（即君主、贵族、平民）的权力平衡。立法权被一分为二（贵族院和下议院），行政权交给君主，这套设计恰好对应了传统混合政体中的“君主制”、“贵族制”和“民主制”三种要素。因此，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只是“混合政体”理论在现代社会条件下的“新瓶装旧酒”。其核心不是“分离”，而是“制衡”（ChecksandBalances）与“节制”（Moderation）。第三类文献，聚焦于思想史的“语境化”分析。这一脉络的学者（如波科克、斯金纳所代表的“剑桥学派”相关学者）强调，我们不能脱离孟德斯鸠的“论辩意图”来阅读第11卷第6章。他们指出，孟德斯鸠的“英国政体”是一个高度“理想化”乃至“虚构”的“镜子”。他写作此章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给英国人写一本政治学教科书，而是为了给法国人提供一个“他者”的范本，用以批判法国的“绝对君主制”。在法国的绝对主义体制下，路易十四宣称“朕即国家”，立法、行政、司法权高度混同于国王一身。因此，孟德斯鸠所极力赞美的“分离”，其最直接的“靶子”是法国的“权力集中”。在这一视角下，第11卷第6章的“三权分立”是一种“批判性话语”，其重要性在于它“反对”了什么，而不在于它“主张”了什么。综上所述，第二类和第三类文献已经极大地深化了我们对孟德斯鸠的理解，“平衡”与“混合政体”已成为学界的主流共识。然而，现有的研究空白在于：尽管“平衡”已成为共识，但学术界对于孟德斯鸠如何实现“平衡”的具体制度技术的系统性分析仍显不足。许多研究在指出“这是混合政体”之后便戛然而止，而未能深入第11卷第6章的文本肌理，去系统性地“绘制”出孟德斯鸠那套“制衡机器”的“工程蓝图”。因此，本研究的创新之处在于，它承认“平衡范式”和“语境分析”的贡献，但主张必须进行一次“回到文本内部”的精细解剖。本研究的切入点是，将第11卷第6章视为一个自足的、精密的“制度模型”，其目标不是（像第一类文献那样）寻找一种“僵硬的分离”，也不是（像第二类文献那样）满足于“混合政体”的标签，而是要系统性地识别和归纳出该文本中所有“权力互动”的机制——包括但不限于否决权、弹劾权、预算控制、两院制、司法虚无化等。本文旨在论证，正是这些具体的、相互锁定的“齿轮”，构成了孟德斯鸠“制度平衡”思想的真正精髓，也是其理论对后世（特别是美国制宪者）最具操作性价值的部分。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是一项政治思想史的定性研究，其核心是围绕一个经典文本（《论法的精神》第11卷第6章）及其核心概念（三权分立与制度平衡）展开的深度阐释。因此，本研究在整体设计上不寻求建立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而是旨在重构孟德斯鸠在该章节中的论证逻辑与理论意图。本研究采用的研究方法主要是文本阐释学（TextualHermeneutics）与概念史分析（ConceptualHistory）相结合的路径。（一）研究设计与数据来源本研究的设计是一种“关键文本个案分析”。我们将《论法的精神》第11卷第6章（“论英国的政体”）视为一个在政治思想史上具有奠基性和转折性的“关键文本”。本研究的全部论证将围绕对这一核心文本的精读与解构展开。核心数据（一手文本）：本研究的主要分析对象是《论法的精神》第11卷第6章的权威中译本，并在关键概念的理解上，参照其原始法文文本的语义（例如“Pouvoir”既指“权力”也指“力量”；“arrêter”既指“制止”也指“制衡”；“sûreté”指“安全”而非广义的“自由”）。语境数据（辅助一手文本）：为了避免对第11卷第6章进行“孤立”和“非历史”的解读，本研究将引入以下语境数据作为参照系：1.内部语境：《论法的精神》的其他相关章节，特别是第11卷的前五章（孟德斯鸠在此界定了“政治自由”与“政体”的关系）、第2卷（关于三种政体性质与原则的论述）以及第19卷（关于“英格兰民族精神”的论述）。这些章节为理解第6章的哲学前提和最终归宿提供了内部的“脚手架”。2.外部语境：孟德斯鸠写作时所明确或隐含的“对话者”，即法国绝对君主制的理论（如博丹的主权理论）和实践（路易十四的统治），以及他所借鉴的英国思想资源（如洛克《政府论》中关于分权的论述）。（二）数据分析方法本研究的数据分析过程是一个循环往复的阐释过程，旨在穿透文本的表层结构，把握其深层逻辑。具体分析技术包括：1.概念史分析法：本研究将重点分析孟德斯鸠在该章节中使用的核心概念。我们将追问：当孟德斯鸠使用“权力”（Pouvoir）一词时，他是否在严格区分“功能”（Function）与“社会力量”（SocialForce）？当他谈论“司法权”（lapuissancedejuger）时，其内涵与现代的“司法审查权”有何根本不同？通过辨析这些核心概念的特定历史意涵，来避免“以今度古”的时代错置。2.结构主义文本分析：本研究将严格按照第11卷第6章的论证顺序，将其“解剖”为三个基本组成部分：目的论（Teleology）：分析该章节的开篇，即孟德斯鸠对“政治自由”及其核心“安全感”的定义。这是理解其全部制度设计的“最终目的”。公理（Axiom）：分析其“权力制约权力”这一核心公理的提出。这是其制度设计的“方法论基础”。机制设计（MechanismDesign）：分析该章节的主体部分，即他如何将立法、行政、司法三种权力具体配置给不同的社会-制度载体（君主、贵族院、平民院、陪审团），并重点分析这些载体之间的互动机制。3.“制衡机制”的系统性制图（MechanismMapping）：这是本研究分析的核心步骤。本研究将系统性地识别和归类文本中出现的所有“权力互动”而非“权力分离”的机制。我们将绘制一张“制衡蓝图”，其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立法权对行政权的制衡：如议会的“财政权”（年度预算审批）、对军队的“控制权”（年度授权）、对官员的“弹劾权”（审查行政）。行政权对立法权的制衡：如君主的“否决权”（empêcher）、召集和解散议会的权力。立法权内部的制衡：如贵族院与平民院之间的“相互否决权”。司法权的“非政治化”处理：即司法权如何通过“虚无化”和“非人格化”（由陪审团行使），被刻意地排除在上述“政治平衡”的游戏之外，从而成为“公民自由”的最终（非政治性）保障。通过这套分析方法，本研究旨在超越“三权分立”的标签，将第11卷第6章呈现为一个由诸多精密“齿轮”和“制动器”构成的、以“节制”为目标的动态平衡系统。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论法的精神》第11卷第6章的深度文本解剖，并将其置于孟德斯鸠的整体思想框架与时代语境中，本研究揭示了其“三权分立”理论的真正内核：它并非一个关于权力“分离”的静态教条，而是一个关于权力“平衡”的动态系统。其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将抽象的“功能”与具象的“社会力量”相捆绑，并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制动”与“协作”机制，来实现其终极目的——“政治自由”。（一）结果呈现：作为“政治自由”前提的权力制约公理研究结果显示，第11卷第6章的论证起点，并非“权力”本身，而是“自由”。孟德斯鸠开篇即在澄清“自由”的含义，将其与“民主”（人民随心所欲）划清界限。他将“政治自由”严格定义为一种心理状态，即“公民个人因为感受到安全而享有的那种内心的安宁”。接着，他指出了实现这种“安全感”的制度条件：“要享有这种自由，就必须建立这样一种政府：一个公民不惧怕另一个公民。”如何实现这种“不惧怕”？孟德斯鸠紧接着提出了他永恒的“权力公理”：“这是一条万古不变的经验：任何有权力的人，都倾向于滥用权力，他会不断行使权力，直到遇到界限为止。”分析与讨论：这是理解孟德斯鸠全部制度设计的哲学前提与最终目的。第一，目的的心理学化。孟德斯鸠的“自由”是一种主观的“安全感”。这意味着，制度设计的好坏，标准是它能否在公民心中消除对“任意权力”的恐惧。第二，人性的现实主义。他对“权力导致腐败”的论断，是基于对人性的深刻洞察。这决定了他的解决方案绝不能依赖于统治者的“美德”（这与古典共和主义产生了分野），而必须是一种“非人格化”的“制度约束”。第三，“制衡”的必然性。既然权力天然趋向滥用，且唯一的“界限”只能是“界限”本身，那么解决方案只能是：“为了防止滥用权力，必须以权力制约权力（lepouvoirarrêtelepouvoir）。”这一公理，是第11卷第6章那套复杂“机器”的总设计原则。（二）结果呈现：三种“功能”与三种“社会力量”的同构在确立了“以权力制约权力”的公理后，孟德斯鸠开始了他的制度构建。他首先区分了三种“权力”（功能）：立法权、行政权（他特指“有关国际法事务的行政权”）和司法权（他特指“有关民法事务的司法权”）。然而，文本分析显示，他紧接着的动作，是将这三种功能“分配”给当时英国（或他理想中）的三种社会力量（SocialForces）。1.立法权（Lepouvoirlégislatif）：他并未将其交给一个单一机构，而是将其一分为二：一个是由人民选举代表组成的“平民院”，另一个是由“贵族”组成的“贵族院”。2.行政权（Lepouvoirexécutif）：他明确指出，“行政权应该掌握在君主手中”，因为“事务的执行”需要“迅捷的行动”。3.司法权（Lepouvoirdejuger）：他将其从“贵族”和“君主”手中剥离，但也“不交给一个常设的参议院”，而是交给“从平民中抽选出来的人员”组成的、临时性的“法庭”。分析与讨论：这是本研究的核心发现之一，也是“修正主义”文献的核心论点。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在体制上是“二元对立”（立法与行政），但在社会学上是“三元平衡”（君主、贵族、平民）。他所构建的“英国政体”，本质上是将亚里士多德的“混合政体”理论进行了现代化的“功能转译”。君主（君主制要素）掌握行政权；贵族（贵族制要素）掌握立法权的一部分（上议院）；平民（民主制要素）掌握立法权的另一部分（下议院）。这种设计的意图是“双重平衡”：既有“横向”的立法、行政、司法的功能制衡；更有“纵向”的君主、贵族、平民的社会制衡。他通过将社会中最强大的三种力量都“请入”制度框架，并赋予他们相互否决的权力，来防止任何一种力量（无论是君主的专横、贵族的自私还是平民的激情）压倒其他力量，从而实现“节制”（Moderation）。（三）结果呈现：作为平衡核心的“互动”与“融合”机制对第11卷第6章的文本分析，最有力地颠覆了“僵硬分离”神话的，是孟德斯鸠所详细描绘的、各权力之间复杂的“互动”、“制动”乃至“融合”的机制。分离，只是为了更高明的制衡与平衡。1.行政权对立法权的“硬制衡”：孟德斯鸠明确赋予行政权（君主）以“否决权”（lafacultéd'empêcher），使其可以“制止”立法机关的“冒进”。他认为，否则“立法机关就将成为专制的”。这是对“立法至上”的明确反对，是一种权力的“融合”（行政参与立法）。2.立法权对行政权的“软制衡”：立法权虽然“不应有权制止行政权”，但它拥有两大致命的“审查权”：财政权：“议会每年表决”的“征税权”和“陆海军的建立权”，是行政权“有形的手铐”。弹劾权：立法机关（平民院控告，贵族院审判）可以“审查”和“惩罚”那些“违法执行法律”的“大臣”（注意：不是君主本人，这既保护了君主的“神圣性”，又实现了政治问责）。3.立法权内部的“自我制衡”：孟德斯鸠的两院制设计，是其“社会平衡”思想的集中体现。他赋予贵族院对平民院法案的“否决权”（反之亦然）。他坦率地承认，这是为了“保护”贵族阶层的利益，防止其被“人民的激情”所淹没。这一“非民主”的机制，在他看来，恰恰是实现“节制”所必需的。4.司法权的“政治虚无化”：孟德斯鸠对司法权的处置最为独特。他一方面强调司法权必须绝对分离（“如果司法权不与立法权和行政权分立，自由也就不存在了”），因为一个公民的“生命和自由”将受制于“任意的控制”；另一方面，他又使其“在某种意义上是虚无的”（enquelquefaçon,nulle）。其实现方式是：第一，非职业化，法官是“临时的”、“由人民抽选的”；第二，非解释性，法官只是“宣告法律条文的喉舌”，是“没有生命的存在物”。分析：这种设计的意图是双重的。其一，通过“分离”来保障“公民的安全感”（即政治自由的心理基础），防止司法成为行政的“匕首”。其二，通过“虚无化”，防止司法权政治化，防止其成为一个像法国“高等法院”（Parlement）那样的、能够与立法权和行政权相抗衡的“第三政治权力”。这与后来的美国模式（以司法审查为核心）形成了鲜明对比。（四）综合讨论：作为“节制机器”的平衡系统理论贡献：综合以上分析，孟德斯鸠在第11卷第6章中构建的，根本不是一个“分离”的教条，而是一个“为节制而设计”（DesignedforModeration）的动态平衡系统。本研究的结论是，孟德斯鸠通过这一章，完成了政治思想史上的一次关键“范式转换”。他继承了古典共和主义对“混合政体”和“美德”（尽管他很少用这个词）的追求；但他抛弃了古典主义对“公民道德”的依赖。他不再寄望于“人”的善，而是转而依赖于“制度”的“恶”（即权力的相互敌对和掣肘）。他所设计的“机器”是“以冲突求平衡”。立法（两院）、行政（君主）被置于一种永恒的、制度化的“紧张关系”中。每一方为了维护自身的“自利”（无论是君主的权力、贵族的荣誉还是平民的利益），都必须时刻“警惕”和“制动”另外两方。这个系统是“被迫静止”的：“这三种权力（社会力量）本应形成一种静止或无为的状态。但是，由于事物的必然运动，它们又不得不运动，并且不得不协调地（concerté）运动。”这种“协调的运动”，即是“平衡”，即是“节制”，即是“政治自由”。实践启示：孟德斯鸠的平衡思想，为后世提供了永恒的启示和警告。第一，它警告我们，防止专制的首要敌人，是“权力的集中”，而不是“权力的来源”。即使是源于“人民”的立法权，如果它“包揽一切”，同样是专制的。这是对“议会至上”或“人民主权绝对化”的深刻反思。第二，它揭示了“制度是人性的容器”。一个良好的制度，不是假设人性本善，而是假设人性趋向滥权，并为其提供“界限”。第三，它提示我们，“制衡”是有代价的。孟德斯鸠的“节制机器”，在很大程度上是以“效率”为代价的。这种“被迫的静止”和“协调的运动”，在十八世纪被视为“自由”的保障，但在需要“高效”应对危机的现代社会，也可能被视为“僵局”和“否决政治”。对这一“平衡-效率”张力的不同取舍，构成了后世不同政体（如美国总统制与英国议会制）的核心分野。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论法的精神》第11卷第6章的深度文本分析与思想史重构，对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理论进行了再阐释。研究总结：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孟德斯鸠在该经典章节中构建的理论模型，其核心精神并非“分离”（Separation），而是“平衡”（Balance）与“节制”（Moderation）。第一，孟德斯鸠的最终目的，不是实现抽象的权力功能划分，而是保障公民的“政治自由”，即免于恐惧的“内心安宁”。第二，他的哲学公理是“权力制约权力”。他将制度设计的希望，寄托于“人性现实主义”之上的“机械制衡”，而非“人性理想主义”之上的“统治者美德”。第三，他所构建的“三权”，是“社会力量”（君主、贵族、平民）与“国家功能”（行政、立法、司法）的同构，其本质是“混合政体”理论的现代转译。第四，他所设计的“制度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