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防卫司法扩张中“正义直觉”与法律教义的冲突

正当防卫司法扩张中正义直觉与法律教义的冲突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近年来，中国司法实践中对正当防卫制度的适用，正经历一场深刻的激活与扩张浪潮。这一浪潮的直接动因，在于回应社会公众对朴素正义的强烈呼唤，旨在纠正过去司法实践中防卫过当认定泛化、对防卫人过于严苛的倾向。然而，这场以正义直觉为核心驱动力的司法扩张，不可避免地与传统刑法教义学中关于正当防卫的严密逻辑构造发生了深刻的冲突。本研究旨在剖析此轮司法扩张中，正义直觉与法律教义两大话语体系的碰撞机理及其调适路径。本研究采用法教义学分析、案例比较与法律社会学相结合的研究范式，通过对昆山反杀案等一系列典型案例及最高人民法院相关指导性文件的文本进行深度解读。研究发现，二者的冲突集中爆发于对不法侵害的界定、紧迫性的判断、必要性的权衡以及互殴的"剥离"等关键节点。司法扩张的"核心技术"，在于引入并强化了防卫人立场作为教义学的解释性工具，以此吸收和转译正义直觉。这一吸收过程，一方面极大地推动了实体正义的实现，激活了正当防卫的制度价值；另一方面，也对法律教义的安定性、客观性和可预测性构成了严峻挑战。本研究认为，这场冲突的未来走向，不在于直觉对教义的胜利，而在于教义如何更精细地容纳和规制直觉，在法理与人情之间，构建一个更具韧性与正当性的新平衡点。关键词：正当防卫；司法扩张；正义直觉；法律教义；冲突与调和二、引言正当防卫，作为大陆法系刑法典中一项古老且核心的权利，赋予了公民在面临不法侵害时，以私力维护法益的合法性。然而，在中国长期的司法实践中，这一被喻为沉睡条款的制度，其适用受到了极其严格的限制。司法机关出于对公权力秩序的维护和对私力滥用的担忧，往往对防卫人课以过高的理性要求，导致防卫过当乃至故意伤害的认定"泛化"，而正当防卫的宣告则凤毛麟角。这种僵化的司法实践，使得法律裁决与社会公众的朴素正义观之间，积累了深刻的裂痕。法律在个案中展现的不近人情，严重侵蚀了公众对法治的信仰。转折点发生于昆山于海明案等一系列引发全民热议的标志性案件。在这些案件中，社会公众基于正义直觉，对受害者的反杀行为表达了压倒性的同情与支持，形成了强大的社会舆论。这种直觉——即恶人先动手，被打活该、面对暴力威胁，我有权反击——是一种前法律的、源自朴素善恶二元论的正义情感。面对这股民意的巨浪，中国最高司法机关以前所未有的姿态，通过发布指导性意见和核准典型案例的方式，开启了一场正当防卫制度的司法扩张进程。这场扩张旨在激活条款，纠正偏差，使法律回归常识与人情。然而，这场回归之路并非坦途。法律作为一门科学，其生命力在于逻辑、体系与安定性，这集中体现于法律教义学的精细构造。而正义直觉的本质，却是情感、个案与直观。当司法实践试图拥抱后者时，就必然会冲撞前者。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在此轮正当防卫的司法扩张中，以民意为代表的正义直觉，与以构成要件为核心的法律教义，具体在哪些理论战场上发生了正面冲突？司法机关（特别是最高法院）试图通过何种解释技术来调和这场冲突？这种调和是成功的，还是以牺牲法律教义的逻辑自洽为代价？更进一步，这场冲突对中国未来的法治建设，特别是司法理性与大众民主的关系，提出了怎样的深刻挑战？本研究的目标，正在于系统性地解剖这场冲突的肌理。本文将超越对扩张的简单欢呼或对民粹的警惕，而是以法教义学的安定性与正义直觉的正当性为两条主线，深入分析二者在不法侵害、紧迫性、必要性、限度性及主观意图等关键教义节点上的博弈。本文将首先对相关文献进行梳理，其次阐明所采用的文本分析与案例比较的研究方法，再次将集中讨论冲突的具体表现与调和的技术路径，最后在结论中反思这一扩张的理论得失与未来隐忧。三、文献综述围绕正当防卫的司法扩张及其引发的冲突，近年来的学术文献日益丰富，但其研究视角相对分散。对这些文献的系统梳理，可以清晰地标定本研究的理论出发点。第一类文献，是关于正当防卫的传统法教义学研究。这是中国刑法学界的主流话语体系。学者们（如主流教科书的作者们）致力于在大陆法系的三阶层或四要件理论框架下，对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进行精细化的逻辑界定。例如，关于不法侵害的范围（是否包括国家侵害）、紧迫性的客观标准（侵害何时开始与结束）、必要性与限度性的区分与判断（防卫手段与侵害手段的相称性）。这类研究的贡献在于，它们构建了法律教义的严密壁垒，是法律安定性的守护者。然而，其局限性也正在于此：这种纯粹的逻辑推演，往往脱离了中国转型期的社会现实，无法解释也无法回应公众对僵化司法裁决的普遍不满。它提供了冲突的教义一方，却忽视了直觉一方的合理性。第二类文献，是关于正当防卫的法律社会学与判例实证研究。这类研究，特别是昆山案之后涌现的成果，将视角从法条转向了社会。学者们开始关注民意、舆论对司法裁决的反向压力，探讨朴素正义观的内涵及其成因。他们通过对典型判例（特别是反杀案）的分析，批判了传统司法实践的保守与不公，呼吁司法回归常识。这类研究的贡献在于，它们有力地揭示了正义直觉的正当性来源，是司法扩张的理论助推者。但其缺陷在于，它们往往止步于对直觉的呼应，而未能深入法教义学的内部，系统性地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即正义直觉如何才能被合法地转译为法律语言？如果法律完全屈服于直觉，其规范性又将何存？第三类文献，是关于司法能动主义与司法裁量权的研究。这类研究将正当防卫的扩张置于中国司法改革的大背景下。它们探讨的是司法在成文法体系下，如何通过解释、漏洞补充和发布指导性案例等能动手段，来实现实质正义与社会治理的目标。这类研究的贡献在于，它们提供了宏观的制度视角，将扩张视为最高法院的一种治理技术。然而，它们也往往忽视了这种能动主义在微观的刑法教义层面所付出的理论代价——即解释的边界在哪里？能动的扩张是否会侵蚀罪刑法定的根基？综上所述，现有文献或坚守于教义的逻辑（第一类），或呼吁于直觉的正义（第二类），或描述于扩张的现象（第三类）。这三者之间存在一道明显的鸿沟：即直觉与教义的具体冲突机制与理论调和路径尚未被系统性地解剖。本研究的创新之处正是在于直面并打通这一鸿沟。本研究不预设直觉或教义的优先性，而是将二者均视为正当的话语体系。本研究的核心任务是，以法教义学的分析工具，去精细地解剖二者碰撞的火花与创伤。本研究旨在揭示，司法扩张这一实践是如何倒逼刑法理论进行自我调适的，以及这一调适过程中的得与失。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决定了其核心是一种定性的、以文本为基础的理论阐释与规范分析。其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是法教义学分析与案例比较研究相结合的历史-逻辑路径。本研究不旨在进行社会层面的实证调查（如民意的统计），而是旨在法律的内部逻辑层面，重构正义直觉与法律教义的对话与冲突。本研究的研究材料（数据）收集主要依赖于以下三类文本：第一类，规范性法律文件（顶层设计）。这是分析法律教义及其官方变迁的基石。主要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关于正当防卫的法条文本）；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联合印发的《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二零二零年，以下简称指导意见）。指导意见是本轮司法扩张的纲领性文件，是教义试图吸收直觉的最重要的官方文本。第二类，典型司法判例（实践形态）。这是观察冲突与调和的鲜活战场。本研究将采用典型抽样的方法，选取自昆山于海明案（二零一八年）以来，引发社会广泛关注、并体现司法扩张转向的一系列关键案例，如福州赵宇案、涞源反杀案、丽江唐雪案等。本研究将重点分析这些案件的判决书（特别是说理部分）以及检察机关的不起诉决定书。第三类，学术理论文献（理论资源）。即文献综述中提及的刑法教义学的主流教科书、学术论文，以及法律社会学的相关论述。这些文献为本研究提供了冲突双方的理论原型和分析工具。本研究的数据分析技术与方法将采用以下几种：一，法教义学分析（DoctrinalAnalysis）。这是本研究的核心方法论。本研究将拆解正当防卫的构成要件（如起因、时间、对象、意图、限度），并对比这些要件在传统教义（主要体现于主流教科书）与扩张教义（主要体现于指导意见和新判例）中的解释差异。例如，紧迫性是如何从客观的侵害正在进行被解释为防卫人主观感知的紧迫的。二，比较案例分析（ComparativeCaseAnalysis）。本研究将对比扩张前的保守判例（如邓玉娇案的争议、许霆案的机械）与扩张后的转向判例（如昆山案的不认定过当）。通过前后对比，凸显出司法裁量的转变轨迹，并定位出正义直觉战胜传统教义的关键节点。三，话语分析（DiscourseAnalysis）。本研究将对指导意见和典型判例的法律语言进行话语分析。重点关注司法机关是如何修辞的。例如，指导意见中高频出现的防卫人立场、特殊情境、社会公平正义等词汇，其背后的价值取向是什么？它们是如何作为桥梁，嫁接起法律与民意的？通过上述三位一体的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穿透司法扩张的现象表层，深入其理论的内核，揭示这场直觉与教义的深层互动及其对中国法治的形塑作用。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指导意见的文本和系列典型案例的实践进行深入的教义学分析，本研究发现，此轮正当防卫的司法扩张，其实质是一场正义直觉对传统法律教义的修正运动。这场修正的核心技术路径，是通过重构司法的认知视角，即全面引入防卫人立场，来软化和重塑传统教义的客观性壁垒。而冲突则在这一重构过程的每一个教义节点上爆发。5.1正义直觉的合法化：司法扩张的社会-政治动因传统教义在正当防卫问题上的失灵，是正义直觉得以登堂入室的根本原因。长久以来，司法实践对防卫人的苛责，体现了一种国家主义的秩序观，即公权力对私力的高度不信任。这种不信任在教义上体现为过度强调客观标准，即要求防卫人在被侵害的瞬间，扮演一个冷静、理性、精确的法官，去判断侵害的性质和手段的相称性。这是一种圣人标准，是反直觉的。昆山案的舆论海啸是转折点。它集中释放了公众长期积压的正义焦虑。公众的直觉是：当法律不能保护我时，我凭什么不能自己保护自己？当恶霸持刀行凶时，我的反击为何要瞻前顾后？最高司法机关的司法扩张，是对这一正义直觉的政治性与社会性的双重回应。其目的在于修复法律与民意的裂痕，重塑司法的公信力。指导意见开宗明义地强调实现"(Justice)"与"公"(Public)"正"(Righteousness)"义"(Justice)"，这本身就是一种话语的转向，表明司法的价值天平开始从纯粹的法律秩序向公众的正义感受倾斜。5.2冲突的焦点之一：互殴与防卫的教义剥离冲突的第一个战场，是如何认定那些表面上看双方都有动手的行为。在传统教义中，这是一个非此即彼的分类问题。互殴（双方都有侵害意图）与防卫（一方只有防卫意图）是互斥的。在实践中，司法者为了简便，往往倾向于将难以区分的打斗一律认定为互殴。一旦被贴上互殴的标签，则双方都丧失了主张正当防卫的资格。这是最被正义直觉诟病的教义陷阱。正义直觉的逻辑是朴素的因果论：即谁先动的手？谁是"(Reason)"错"(Wrong)"在"(At)"先"(First)"？直觉要求穿透形式上的互殴，追问其实质的起因。司法扩张的回应是精细化的教义剥离。指导意见明确要求，严格区分互殴与防卫。其技术是引入时间的序列和主观的意图：第一，起因的实质审查。即审查是谁挑起了事端。第二，意图的动态分析。即一方的不法侵害是否已经开始，而另一方的还击是否仅仅出于防卫意图，而非积极的斗殴意图。第三，行为的转化分析。即即便一开始有互殴的合意，但中途一方突然升级了暴力（如突然拔刀），导致情势发生根本变化，此时另一方的反击就可能转化为正当防卫。这种剥离是教义对直觉的重大让步。它牺牲了形式的确定性（即互殴的清晰标签），换取了实质的正义性。但其代价是，它对法官的事实认定能力（特别是对主观意图的揣测）提出了极高的要求，使得自由裁量权的空间被放大。5.3冲突的焦点之二：紧迫性与必要性的视角革命冲突的第二个，也是最核心的战场，是对防卫的时间要件（紧迫性）和手段要件（必要性）的判断标准。传统教义坚持客观标准，即事后的理性人标准。法官站在上帝视角，以法医学的冷静和逻辑的严密，去复盘和衡量防卫人在千钧一发之际的反应。例如，传统观点会认为，侵害人倒地或逃跑的瞬间，紧迫性即消失，此时的追击就是故意伤害。正义直觉则完全相反。它天然地代入了防卫人的视角。直觉认为，在一个充满恐惧、信息混乱、高度紧张的应激状态下，要求防卫人精确计算侵害是否刚好结束、反击是否刚好适度，是不人道的、反常识的。司法扩张的核心创新，就是全面引入了防卫人立场（TheDefender'sPerspective）。指导意见反复强调，要立足于防卫人在当时当地的具体情境，去判断其认知。这一视角革命对教义的冲击是颠覆性的：第一，在紧迫性判断上。它承认了防卫人的认知错误。即即便事后看来侵害已经停止（如对方只是转身拿东西，而非逃跑），但只要防卫人有理由相信侵害仍在继续或即将再次发生，紧迫性就依然存在。这实质上是软化了客观的时间标准。第二，在必要性与限度性判断上。它抛弃了武器对等的机械标准。直觉认为，赤手空拳的侵害也可能是致命的（如掐脖），而防卫人（特别是女性或弱者）使用刀具反击，也可能是必要的。这种判断不再抽象地比较工具，而是实质地衡量法益的危险程度。防卫人立场是教义试图吸收和规制直觉的最大努力。它试图为直觉找到一个教义的安放之处。但其风险同样巨大：防卫人立场如何界定？是纯主观的（防卫人自己说害怕就行）？还是主客观相统一的（一个合理的防卫人在当时会如何反应）？如果标准过宽，则正当防卫有沦为私刑的风险；如果过严，则扩张又名存实亡。这一尺度的拿捏，是冲突的新焦点。5.4冲突的焦点之三：特殊防卫的激活与兜底冲突的第三个战场，是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即特殊防卫或无限防卫）的适用。传统教义对特殊防卫（即对正在进行的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的适用是极其谦抑的。其核心在于严格限制何为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正义直觉则渴望激活这一条款。昆山案中，公众的直觉是，于海明的反杀就是正义的，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应受罚。直觉希望特殊防卫成为受害者反抗恶霸的尚方宝剑。司法扩张的回应，是显著地放宽了特殊防卫的门槛。昆山案的最终定性，以及指导意见的明确规定，都体现了降低对暴力犯罪的认定标准。例如，指导意见指出，持凶器的抢劫、强奸、绑架等，都应当被认定为严重危（及）人身安全。这种扩张的实质，是正义直觉在倒逼司法承认：在极端的暴力面前，防卫人的生命权具有绝对的优先性，此时法律对防卫的限制应当退让。这种激活的理论后果是，一般防卫的限度判断（即相称性）在某种程度上被架空了。司法者更倾向于将案件定性为严重暴力，从而一劳永逸地适用特殊防卫，以回避去衡量相称性这一棘手的难题。这是一种实用主义的裁决路径，它迎合了直觉，但可能会模糊一般防卫与特殊防卫的教义界限。5.6冲突的调和：作为治理技术的司法扩张综上所述，正义直觉与法律教义的冲突是真实且深刻的。司法扩张不是一场温和的改良，而是一场充满张力的理论与实践的博弈。本研究认为，调和的关键不在于某一方的胜利，而在于建立一个新的均衡体系。一方面，法律教义必须正视其局限性。一个脱离了常识与人情的教义体系，是僵死的，是没有生命力的。教义必须保持开放性，将正义直觉中合理的内核（如对弱者的同情、对暴力的厌恶）吸收进来，将其转译为精细化的法律规则（如防卫人立场的具体化）。另一方面，正义直觉也必须受到教义的约束。直觉是冲动的、非体系的，有时甚至是非理性的（如舆论的审判）。如果司法完全跟随直觉，将放弃法律的安定性与可预测性，最终损害法治。指导意见的出台，正是最高法院试图主导这场调和的努力。它试图用教义的语言（如防卫人立场、必要限度的实质判断）来引导和规范汹涌的民意。司法扩张的理论贡献在于，它迫使中国刑法学界重新思考法律与社会的关系。它打破了教义学的封闭循环，将鲜活的社会正义诉求引入了法律的殿堂。其理论启示在于，法治的现代化不仅是技术的精细化，更是价值的人性化。六、结论与展望6.1研究总结本研究系统地解剖了正当防卫此轮司法扩张中，正义直觉与法律教义两大话语体系的冲突与调和。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第一，此轮司法扩张的本质，是以正义直觉为动力，对传统的僵化法律教义进行的一场纠偏与修正。其目标是修复司法与民意的裂痕，实现实质正义。第二，直觉与教义的冲突是全面且深刻的，它集中爆发于互殴的认定、紧迫性与必要性的判断标准以及特殊防卫的适用门槛三大战场。第三，司法机关调和这场冲突的核心技术，是发明并引入了防卫人立场这一解释学工具。通过重构司法认知的视角，将直觉中合理的主观因素（如恐惧、紧张）纳入了客观的教义框架，从而软化了传统教义的刚性。第四，这场冲突与调和是有代价的。司法扩张在赢得实质正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