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环境法“预防原则”科学不确定性操作化困境-基于2023年塑料污染、基因驱动案例

国际环境法“预防原则”科学不确定性操作化困境——基于2023年塑料污染、基因驱动案例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二零二三年，国际环境法治进程进入了一个充满张力的新阶段，其核心特征在于人类技术干预自然的能力与预测这种干预后果的能力之间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断裂。预防原则作为国际环境法的基石，旨在处理科学不确定性情境下的风险规制问题，然而在二零二三年全球塑料条约谈判以及生物多样性框架下关于合成生物学基因驱动技术的治理辩论中，该原则的适用遭遇了严重的操作化困境。本研究旨在通过实证分析这两个极具代表性的案例，探讨在“后正常科学”时代，法律如何界定“科学不确定性”的阈值，以及预防原则如何从一个抽象的指导方针转化为具体的义务分配机制。本研究选取了二零二三年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主持的终止塑料污染国际政府间谈判委员会第二届和第三届会议的谈判文本，以及生物多样性公约科学、技术和工艺咨询附属机构关于合成生物学的会议记录作为核心数据来源。研究采用比较案例分析法与法律解释学方法，深入解构了不同利益相关方如何利用“科学不确定性”作为话语工具来推进或阻碍规制措施的制定。研究发现，在塑料污染治理中，争议焦点在于对微塑料及化学添加剂的人体健康风险缺乏确凿的毒理学证据时，是否应采取“类群限制”的管控模式；而在基因驱动技术治理中，争议则集中在对生态系统不可逆改变的潜在风险无法通过传统风险评估量化时，是否应实施“全球暂停”。研究结果表明，预防原则在二零二三年的实践中面临着双重困境。一方面是“证据瘫痪”困境，即反对规制方通过无限抬高科学证据的确凿性标准，将预防原则架空为必须等待完全科学确定性才能行动的僵尸条款；另一方面是“比例原则”困境，即在缺乏量化数据的情况下，规制措施的社会经济成本与潜在环境收益之间的权衡失去了客观锚点，导致法律决策陷入政治博弈的泥潭。本研究进一步指出，解决这一困境的关键在于重构预防原则的程序性维度，即从寻找“确定的科学结论”转向建立“适应性的举证责任倒置机制”和“动态的风险知识更新程序”。结论认为，二零二三年的案例昭示着国际环境法正在经历一场认识论的转型。法律不再追求对自然规律的完美掌握，而是试图在无知的迷雾中构建负责任的行动框架。通过确立“合理关切”作为启动预防措施的门槛，并引入“在此期间”的临时性规制安排，可以在科学探索的自由与生态安全的底线之间找到新的平衡。这不仅是对预防原则法理内涵的丰富，也为应对未来诸如地球工程、人工智能环境影响等新兴风险提供了制度样本。关键词：预防原则、科学不确定性、国际环境法、塑料污染治理、基因驱动技术二、引言在人类世的地质年代背景下，环境风险呈现出系统性、复杂性和不可逆性的新特征。二零二三年，全球环境治理议程被两项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议题所主导：一是旨在终结塑料污染的全球具有法律约束力文书的谈判进程加速，二是以CRISPR为代表的基因编辑技术特别是基因驱动技术在野外释放的生态风险引发了激烈的伦理与法律争论。这两个议题虽然分属化学品污染控制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不同领域，但它们共同指向了一个核心的法理难题：当科学知识无法为决策提供确定性的因果关系链条和风险概率时，国际法应当如何规范国家的行为？这正是“预防原则”所要回应的终极问题。预防原则自一九九二年《里约环境与发展宣言》第十五项原则正式确立以来，已成为国际环境法中引用频率最高但也最具争议的原则之一。其核心要义在于，为了保护环境，各国应按照本国能力广泛适用预防措施；遇有严重或不可逆转损害的威胁时，不得以缺乏科学充分确实证据为理由，延迟采取符合成本效益的措施防止环境恶化。然而，三十多年过去了，当这一原则在二零二三年面临微塑料的长期累积毒性效应不明、基因驱动生物可能导致物种灭绝或生态位崩溃的未知概率时，其“操作化”的短板暴露无遗。宏观背景在于，二零二三年是全球环境治理从“末端治理”向“源头管控”转型的关键之年。在这一转型过程中，科学不确定性不再仅仅是认识论上的局限，更成为了地缘政治博弈和产业利益护城河的构建材料。主要化工生产国与生物技术强国倾向于主张“基于科学的风险管理”，实际上是要求在采取限制措施前必须提供铁一般的损害证据；而深受环境退化之苦的发展中国家和小岛屿国家则主张“基于预防的风险规避”，要求在风险未被证伪之前先采取禁令。这种对立使得预防原则的适用陷入了僵局。明确且具体地，本研究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在二零二三年的具体立法与谈判实践中，“科学不确定性”是如何被界定和利用的？预防原则在应对塑料化学品添加剂管控和基因驱动生物释放这两个具体场景时，遭遇了哪些制度性障碍？如何通过法律技术的创新，将预防原则从一个模糊的政治口号转化为可执行的法律义务？本研究的目标是构建一个解析预防原则操作化困境的实证分析框架。研究内容将首先梳理预防原则在国际法中的演进脉络及理论分歧；其次，深入剖析二零二三年塑料条约零草案及相关谈判中关于“潜在关注化学品”的认定逻辑；再次，详细考察生物多样性公约框架下关于基因驱动技术风险评估指南的争论；最后，基于这两个案例的对比分析，提出完善预防原则实施机制的路径建议。本文的结构安排旨在引导读者从抽象的法理探讨进入具体的规则博弈，最终回归到制度重构的理论高度。三、文献综述关于预防原则的研究，学术界在过去三十年间积累了丰硕的成果，主要集中在原则的法律地位、构成要件以及在贸易法与环境法冲突中的适用等方面。早期的研究侧重于论证预防原则是否已成为习惯国际法。以特鲁布和桑兹为代表的学者认为，尽管表述各异，但预防的核心精神已通过大量条约和国内法确立。然而，以美国学者为代表的怀疑派如桑斯坦则批评预防原则会导致“风险恐慌”，阻碍技术创新，主张用成本收益分析替代预防原则。进入二十一世纪后，随着纳米技术、合成生物学等新兴科技的出现，研究重心开始转向预防原则在特定领域的适用。既有文献深入探讨了欧盟在转基因生物监管中对预防原则的激进运用与美国“实质等同”原则的冲突。在塑料污染领域，现有研究多关注海洋法框架下的管辖权问题，对于预防原则在塑料全生命周期管理，特别是上游化学品设计阶段的适用研究尚处于起步阶段。二零二三年之前，关于基因驱动的法律研究多停留在伦理层面，缺乏对具体风险评估标准制定过程中的法律技术分析。现有研究的贡献在于廓清了预防原则的基本轮廓，但在处理“科学不确定性”这一核心变量时，往往陷入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势：要么是完全的确定性，要么是完全的无知。这种分类无法涵盖二零二三年案例中出现的“已知的未知”和“未知的未知”等复杂中间状态。例如，在微塑料对人体内分泌干扰的研究中，我们知道存在干扰机制，但无法量化具体的剂量反应关系，这种“定性确定但定量不确定”的状态，是现有文献较少触及的盲区。此外，现有研究在方法论上多依赖于对国际法院判例（如纸浆厂案、捕鲸案）的静态解读，缺乏对正在进行的国际造法过程的动态跟踪。二零二三年的塑料条约谈判和基因驱动治理辩论，提供了鲜活的、正在生成的法律素材，这些素材揭示了各国在面对不确定性时真实的法律心态和策略选择。基于以上分析，本文的研究切入点在于“操作化困境”。理论价值在于，本文试图超越“支持或反对预防原则”的价值判断，转而关注“如何使预防原则在不确定性条件下运转”的技术理性。创新之处在于，本文选取了二零二三年发生的两个最新案例，且这两个案例分别代表了对“存量风险”（塑料）和“增量风险”（基因驱动）的不同治理逻辑，通过对比分析，可以更全面地揭示预防原则在不同风险语境下的适用规律，填补国际环境法在应对新型实体风险方面的理论空白。四、研究方法本研究采用定性研究为主、规范分析为辅的混合研究设计，旨在通过对具体案例的深描与剖析，揭示预防原则在操作层面的微观机理。在数据收集方面，本研究确立了严格的文本筛选标准。针对塑料污染案例，主要收集了二零二三年五月在巴黎举行的国际政府间谈判委员会第二届会议（INC-2）和十一月在内罗毕举行的第三届会议（INC-3）的正式会议文件，特别是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发布的《关于制定一项关于塑料污染（包括海洋环境）的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文书的零草案》及其各成员国的书面提交意见。针对基因驱动案例，主要收集了二零二三年生物多样性公约科学、技术和工艺咨询附属机构第二十五次会议（SBSTTA-25）关于合成生物学的建议草案，以及特设技术专家组（AHTEG）发布的关于基因驱动生物风险评估的指导文件。此外，还辅助收集了世界卫生组织、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等权威机构在二零二三年发布的相关技术报告，作为科学事实的参照系。在分析技术上，首先运用法律文本分析法，对上述官方文件中的关键条款进行逐字解读。重点关注“科学证据”、“不确定性”、“可能”、“潜在”等词汇在界定国家义务时的语境和限定作用。例如，分析塑料条约零草案中关于“有问题的和可避免的塑料产品”的定义中，是如何引入预防原则来处理替代品可用性不确定问题的。其次，采用话语分析法，对谈判过程中不同国家集团的发言记录进行编码。将各方立场分为“强预防立场”（主张只要存在风险迹象即应禁止）、“弱预防立场”（主张需证明风险大于收益才可限制）和“反预防立场”（主张必须有确凿损害证据）。通过分析这些立场背后的论证逻辑，识别科学不确定性是如何被构建为一种政治修辞的。最后，运用比较分析法，将塑料污染案例与基因驱动案例进行横向对比。塑料污染属于“普遍存在的各种低剂量暴露风险”，其不确定性在于长期累积效应；基因驱动属于“低概率但高破坏性风险”，其不确定性在于生态系统的复杂连锁反应。通过对比这两种不同类型的不确定性在法律应对上的异同，提炼出预防原则操作化的共性困境与差异化路径。过程控制方面，本研究严格区分“科学事实”与“法律事实”。在引用科学报告时，仅将其作为法律决策的背景输入，而不对科学结论本身的正确性进行评价。同时，考虑到国际谈判的动态性，本研究将时间窗口严格限定在二零二三年一月至十二月，对于该时间点之后的进展仅在展望部分略作提及，以确保研究结论的时间效度。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二零二三年两个核心案例的深入剖析，研究结果揭示了预防原则在科学不确定性操作化过程中面临的深层结构性矛盾，这些矛盾在条约文本的字里行间表现得淋漓尽致。（一）塑料污染治理中的“举证责任”拉锯战在二零二三年的全球塑料条约谈判中，预防原则的操作化困境集中体现在对“受关注的化学品和聚合物”的清单制定上。零草案提出应当基于预防原则，限制或消除那些对人类健康或环境具有潜在风险的塑料添加剂。然而，结果呈现出严重的分歧。以沙特阿拉伯、伊朗等石化大国为代表的“反限制联盟”主张，任何列入黑名单的化学品必须经过“基于科学的全面风险评估”，并证明其在所有使用场景下均造成了实质性损害。这实际上是要求建立一个极高标准的科学确定性门槛。在微塑料毒理学研究尚处于快速发展但定论未出的二零二三年，这种要求构成了对预防行动的实质性否决。相反，以欧盟和卢旺达为首的“雄心联盟”则主张采用“基于危害”的方法，即只要某种化学品具有致癌、致突变或生殖毒性等内在属性，无论其暴露水平如何不确定，都应基于预防原则予以淘汰。结果分析表明，这实质上是举证责任的博弈。传统环境法往往要求监管者证明“不安全”，而预防原则要求生产者证明“安全”。在二零二三年的谈判中，由于缺乏统一的全球科学评估机构，这种举证责任的倒置缺乏制度抓手。不确定性被工业界利用为“无害”的避难所。例如，对于双酚A的替代品，由于缺乏长期数据，预防原则的应用陷入了两难：是继续使用已知的有害物质，还是转向未知的潜在风险物质？这一困境揭示了预防原则在处理存量化学品时，缺乏一个动态的“日落机制”，导致“科学不确定性”成为了维持现状的借口。（二）基因驱动技术中的“不可逆性”与“无知”如果说塑料谈判是关于过去遗留问题的纠缠，那么二零二三年关于基因驱动的辩论则是关于未来命运的赌博。基因驱动技术能够通过遗传偏向性，在几代之内改变甚至消灭整个野生种群（如传播疟疾的蚊子）。在生物多样性公约的讨论中，预防原则的适用遇到了“未知的未知”这一终极挑战。研究发现，在二零二三年的相关文件中，争议焦点在于是否实施“全球暂停”。支持暂停的非政府组织和部分非洲国家援引预防原则，认为由于基因驱动生物一旦释放到环境中，其扩散可能跨越国界且无法逆转，现有的风险评估模型无法预测其对食物链和生态系统的长期连锁反应。这种不确定性是根本性的，属于“无知”的范畴。然而，支持技术研发的国家如巴西、美国（作为观察员）则认为，预防原则不应被解释为“不作为原则”。他们指出，疟疾每年夺去数十万人的生命，这是一种确定的损害；以不确定的生态风险为由阻止一项可能挽救生命的技术，本身就违反了预防原则中关于“防止环境恶化（包括人类健康）”的初衷。这一结果揭示了预防原则在操作化中的“风险权衡”困境。当“作为的风险”（释放转基因生物）与“不作为的风险”（疾病肆虐）并存，且前者具有高度科学不确定性时，预防原则失去了明确的指向性。二零二三年的讨论最终未能达成全面暂停的共识，而是转向了“个案评估”和“前置知情同意”的程序性妥协。这表明，在极端不确定性面前，国际法倾向于退回到程序正义，试图通过严格的程序控制来对冲实体结果的不可预测性。（三）科学不确定性的类型化与法律响应的错位将上述两个案例结合来看，本研究发现预防原则的操作化困境根源在于法律对科学不确定性的处理过于粗糙。在塑料案例中，不确定性主要表现为“参数不确定性”（数据不足）和“模型不确定性”（因果机制复杂）；而在基因驱动案例中，不确定性表现为“情景不确定性”（未来演化路径未知）和“认识论不确定性”（知识盲区）。然而，二零二三年的法律草案和谈判文本往往试图用同一套“预防”话语来应对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对于前者，法律应当侧重于建立数据填补机制和过渡性标准；对于后者，法律应当侧重于建立“刹车机制”和“可逆性设计要求”。现有的国际环境法缺乏这种精细化的制度工具箱。例如，在塑料条约中，试图用简单的“禁止清单”来解决复杂的毒理学不确定性，导致了谈判的僵局；在基因驱动中，试图用传统的“环境影响评估（EIA）”框架来套用具有自我复制能力的生物技术，显得力不从心。贡献与启示：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通过二零二三年的实证案例，解构了“科学不确定性”在国际立法中的政治属性。它不再是一个客观的认识论状态，而是一个被各方争夺的法律界碑。实践启示在于，为了走出操作化困境，国际环境法需要引入“适应性治理”的理念。这意味着预防措施不应是一次性的“判决”，而应是一个循环的“学习过程”。具体策略包括：在条约中设立专门的科学附属机构，负责实时更新风险清单；引入“日落条款”，要求所有新化学品或许可在一定期限后必须重新接受审查；以及在涉及不可逆风险时，确立“反向举证责任”，即由技术开发者证明其具备“召回”或“阻断”风险的能力，否则不予批准。六、结论与展望研究总结：本文通过对二零二三年塑料污染与基因驱动两个关键案例的实证分析，得出结论：国际环境法中的预防原则在应对当代复杂的科学不确定性时，正面临着严峻的操作化危机。在塑料污染治理中，预防原则被“确凿证据”的实证主义要求所压制，导致对潜在有毒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