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大会决议“软法”向习惯国际法转化障碍-基于2024年海洋塑料、AI伦理决议后续实践

联合国大会决议“软法”向习惯国际法转化障碍——基于2024年海洋塑料、AI伦理决议后续实践摘要本文旨在探讨联合国大会决议作为国际法渊源中的“软法”，在向具有法律拘束力的习惯国际法转化过程中所面临的机制性与实践性障碍。研究选取二〇二四年通过的关于终结海洋塑料污染及人工智能伦理治理的两项标志性决议作为分析样本，通过考察决议通过后的国家实践与法律确信，揭示了“软法”硬化过程中的断裂带。研究发现，尽管这两项决议在通过时获得了广泛的外交支持，但在随后的国内转化与国家间互动中，呈现出明显的执行赤字与解释分歧。这种“表决一致”与“实践背离”的二律背反现象，深刻折射出当前国际立法进程中政治意愿与法律义务之间的张力。本文认为，国家主权利益的刚性、技术标准的非中立性以及国际造法机制的碎片化，共同构成了阻碍联大决议转化为习惯国际法的三重壁垒。研究这两项决议的后续实践，不仅有助于厘清软法在当代国际法体系中的真实效力边界，也为未来完善全球公域治理的法律框架提供了学理支撑与实践镜鉴。关键词联合国大会决议；软法；习惯国际法；海洋塑料污染；人工智能伦理一、引言在当代国际法体系的演进图景中，联合国大会决议作为一种特殊的法律载体，其地位与效力始终是学界争论的焦点。作为国际社会最具代表性的政治协商机构，联合国大会通过的决议虽然在形式上通常被视为不具法律拘束力的“软法”文件，但其在确立国际行为准则、凝聚全球共识以及推动国际习惯法形成方面的作用不容小觑。特别是在应对全球性挑战如环境危机与新兴技术治理时，传统的条约缔结程序往往因耗时漫长、谈判艰难而滞后于现实需求，联大决议因而成为填补规则真空、引领国际法发展的重要先导。然而，从“软法”迈向“硬法”的道路并非坦途，其间充满了法理上的不确定性与政治上的博弈。二〇二四年是全球治理进程中的关键节点，国际社会在这一年见证了两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联大决议的诞生：一是旨在全面解决海洋塑料污染危机的决议，二是关于人工智能安全、可靠与伦理治理的决议。这两项决议不仅回应了人类社会对于生态安全与技术伦理的迫切关切，更试图通过设立全球性的行为框架来约束国家行为。然而，决议的通过仅仅是法律生命周期的起点，其能否最终转化为具有普遍拘束力的习惯国际法，取决于随后国际社会的普遍实践与法律确信。本文的研究意义在于，通过聚焦二〇二四年这两项特定决议在随后两年的实施情况，深入剖析软法硬化过程中的实际困境。现有的研究多集中于软法的一般理论探讨或单一领域的法律分析，鲜有将环境治理与技术治理置于同一框架下，对比分析不同议题属性对习惯法形成的影响。本文试图填补这一空白，提出核心研究问题：在涉及重大利益分配与技术主导权的领域，联合国大会决议所体现的“规范性共识”为何难以转化为统一的“国家实践”？这种转化障碍的根源究竟在于法律机制的先天不足，还是国际政治经济格局的结构性制约？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通过文献综述系统梳理软法向习惯国际法转化的理论脉络；其次，阐述本文采用的研究方法与数据来源；再次，深入剖析二〇二四年海洋塑料与人工智能伦理决议的后续实践，对比分析其中的共性与差异；最后，总结研究发现，探讨克服转化障碍的可能路径，并对未来国际造法趋势进行展望。二、文献综述关于联合国大会决议的法律效力及其在习惯国际法形成中的作用，国际法学界已经积累了丰硕的研究成果。早期的实证主义法学派严格恪守《国际法院规约》第三十八条的规定，倾向于否认联大决议的法律拘束力，将其仅仅视为一种政治建议或道德宣示。然而，随着国际组织在国际事务中影响力的提升，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关注联大决议的“造法性”功能。在关于“软法”性质的讨论中，主流观点认为软法是指那些在形式上不具条约拘束力，但通过设定行为标准、原则或指南，对国际法主体产生实际影响的规范性文件。有学者指出，软法具有“前法律”的特征，它是通向硬法的过渡形态，能够降低国家间的缔约成本，为最终形成法律规则提供试验田。在这一理论框架下，联大决议被视为习惯国际法形成的“催化剂”或“证据”。具体而言，一方面，决议的通过本身可能构成国家实践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决议所表达的法律原则若被各国广泛接受并遵循，则可能凝结为法律确信。针对软法向习惯国际法转化的机制，学术界存在着“渐进形成说”与“瞬间习惯法说”的争论。传统理论坚持认为，习惯国际法的形成需要经历长期的、通行的实践以及法律确信的积淀，这一过程通常是缓慢且渐进的。然而，以郑斌教授为代表的学者提出了“瞬间习惯法”理论，认为在太空法等新兴领域，联大决议所体现的强烈一致意愿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确立习惯法规则，无需漫长的时间积累。这一理论为解释环境与技术领域的快速造法提供了新的视角，但也遭到了严厉的批评，反对者认为过分强调“言辞”而忽视“行动”，会导致习惯法的泛化与贬值。聚焦于海洋环境与人工智能治理领域，现有文献多侧重于具体规则的解释与适用。在海洋塑料污染方面，研究者多关注《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框架下的义务扩张以及各国的国内立法实践，对于联大决议在其中的协调作用研究相对较少。在人工智能伦理方面，学界热衷于探讨欧美等主要法域的监管模式差异，对于全球层面通过联大决议形成的统一伦理框架的实效性评价尚显不足。特别是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结合起来，探讨软法转化障碍的共性逻辑，目前仍属研究的薄弱环节。现有研究的不足之处在于，往往将规范的文本分析等同于法律效力的确证，忽视了决议通过后国家行为的实际偏离。此外，对于“软法”失效原因的探讨，多停留在政治意愿缺乏的宏观层面，缺乏对具体转化机制断裂点的微观剖析。本文试图超越单纯的文本解读，将视线投向二〇二四年决议后的动态实践，通过实证分析来检视理论与现实的差距，从而在软法理论与部门法实践之间架起桥梁，揭示阻碍联大决议“硬化”的深层机理。三、研究方法本文采用定性研究为主、规范分析与实证考察相结合的研究路径，旨在通过具体的案例分析来验证理论假设。研究的核心在于通过追踪二〇二四年两项关键联大决议的生命轨迹，解析其在向习惯国际法转化过程中的动态机制。首先，在样本选择上，本文选取二〇二四年联合国大会通过的《关于终结海洋塑料污染决议》与《人工智能系统安全、可靠与伦理治理决议》作为案例。选择这两个案例的原因在于：第一，两者均涉及当前全球治理中最紧迫、最受关注的议题，具有极高的代表性；第二，两者分别代表了环境公域保护与新兴技术规制两个不同的领域，前者侧重于存量问题的治理与行为限制，后者侧重于增量风险的预防与伦理引导，这种差异性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识别软法转化的普遍性与特殊性障碍。其次，在数据收集方面，本文主要依据一手与二手资料。一手资料包括联合国大会决议的正式文本、各国在决议通过前后的解释性发言、各国提交的国家执行报告、相关国际组织的监测数据以及主要国家的国内立法文件。二手资料则涵盖了国际法学者的相关评论、智库发布的政策分析报告以及权威媒体的深度报道。研究特别关注从二〇二四年决议通过至今（即二〇二六年）这一时间段内的国家实践，包括各国是否依据决议修改了国内法、在相关国际执法合作中的实际表现、以及在后续外交场合对决议原则的重申或修正。再次，在分析方法上，本文运用比较分析法与法律社会学分析法。通过比较海洋塑料决议与人工智能决议在转化路径上的异同，识别出影响习惯法形成的关键变量，如国家利益的敏感度、技术依赖路径、行业集团的游说能力等。同时，借助法律社会学的视角，不局限于法律教义学的内部逻辑，而是将法律规则置于国际政治经济的宏观背景下，考察权力关系、经济成本与文化差异如何重塑国家对软法的遵从行为。具体而言，本文将检验“言行一致性”，即通过对比各国在联合国的投票立场与其国内实际政策的一致程度，来评估法律确信的真实性。此外，本文还将引入“规范生命周期”理论作为分析框架，将决议的转化过程划分为规范兴起、规范级联与规范内化三个阶段。重点考察二〇二四年决议在进入“规范内化”阶段时所遭遇的阻滞，分析为何许多国家停留在口头支持的“规范级联”阶段，而未能将其转化为具有法律拘束力的习惯行为。通过对违规行为的制裁缺失、履约机制的软弱无力以及解释权的碎片化等因素的剖析，本文力求对“软法”硬化的障碍做出具有解释力的因果推断。四、研究结果与讨论（一）二〇二四年决议的规范性质与初衷二〇二四年通过的关于海洋塑料与人工智能伦理的两项决议，在通过之初被国际社会寄予厚望，被视为构建全球治理新秩序的基石。就海洋塑料决议而言，其核心旨在建立一个具有时间表和路线图的全球行动框架，明确要求各国在生产、消费及废弃物管理全生命周期内减少塑料污染，并隐含了最终达成具有法律拘束力公约的授权意图。该决议使用了诸如“应当”、“承诺”、“采取紧急行动”等强烈的道义语汇，试图构建一种准法律义务。而在人工智能领域，决议确立了“以人为本”、“算法公平”、“透明度”及“问责制”等伦理原则，试图在技术飞速发展与人类价值之间划定红线。这两项决议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试图超越传统的国家主权边界，设定全球公域或人类共同未来的行为底线。然而，通过深入分析决议文本及其背后的谈判记录，我们不难发现“软法”先天的脆弱性。为了确保决议能够以协商一致或压倒性多数通过，文本中往往充斥着建设性模糊。例如，在海洋塑料决议中，关于“必要的财政技术援助”的具体数额与机制语焉不详；在人工智能决议中，对于“不可接受的风险”的定义留有巨大的解释空间。这种妥协虽然换取了表决时的“一致同意”，却为后续的转化障碍埋下了伏笔。各国在投票时可能仅仅将其视为一种外交姿态，而非确立法律义务的严肃承诺。（二）海洋塑料决议的转化困境：经济利益与主权壁垒考察二〇二四年至二〇二六年间海洋塑料决议的实施情况，可以清晰地看到从软法向习惯法转化的断裂。习惯国际法的形成要求各国具有“通行的、一贯的”实践。然而，现实情况是，国家实践呈现出极度的不平衡性。欧盟及部分岛屿国家积极推进国内立法，禁止一次性塑料生产，严格履行决议精神，试图通过自身的实践推动新习惯法的确立。相比之下，主要石化产品生产国及部分发展中大国，虽然在联大投了赞成票，但在国内政策层面却进展缓慢，甚至在某些领域出现了倒退。这种实践上的背离主要源于深刻的经济利益冲突。塑料产业涉及庞大的就业与税收，全面履行决议意味着巨大的经济转型成本。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在缺乏实质性资金技术转移的情况下，履行严格的减排义务被视为对发展权的限制。因此，我们在国际舞台上看到了一种分裂的景象：一方面，各国在外交场合继续高唱环保赞歌，重申对决议的支持；另一方面，在具体的国内立法与行政执法中，却通过设置漫长的过渡期、豁免条款等方式实质性地规避义务。这种“言行不一”严重削弱了决议作为习惯法证据的效力，使得“禁止海洋塑料污染”难以从一种道德义务升格为严格的法律义务。此外，习惯法的形成还面临着“特别受影响国家”的阻碍。根据国际法理，特别受影响国家的实践对于习惯法的形成至关重要。在海洋塑料问题上，主要的塑料生产国与消费国无疑属于此类。当这些国家未能形成一致的减排实践，甚至通过扩大产能来回应市场需求时，习惯法的结晶过程便被强行打断。二〇二四年决议所倡导的“全生命周期管理”原则，在实践中往往被简化为末端的“废弃物清理”，这种对决议核心精神的偷换概念，构成了软法硬化的隐性障碍。（三）人工智能伦理决议的转化障碍：技术主权与标准碎片化如果说海洋塑料决议面临的是传统经济利益的阻击，那么人工智能伦理决议在向习惯法转化的过程中，则遭遇了更为复杂的技术主权博弈与标准碎片化挑战。人工智能被视为未来国家竞争力的核心，各国在接纳伦理规范时，首先考量的是其对本国技术发展速度与竞争优势的影响。二〇二四年决议虽然确立了普遍的伦理原则，但在具体的落地实践中，中美欧三大板块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路径，导致了“国家实践”的严重分裂。欧盟倾向于通过严格的立法（如《人工智能法案》）将伦理原则法律化，并试图通过“布鲁塞尔效应”将其推广为全球标准。美国则更倾向于行业自律与分散式监管，强调创新优先，对过度的法律束缚持保留态度。中国则结合自身国情，强调算法安全与社会稳定，推行具有自身特色的算法备案与管理制度。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治理模式，虽然都宣称符合二〇二四年决议的精神，但在具体的规则设计、监管力度与价值排序上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实践上的多元化与碎片化，使得国际社会难以提炼出统一的、具体的习惯法规则。更为关键的是，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迭代与隐蔽性，使得“法律确信”的认定变得异常困难。在网络攻击、算法歧视或数据滥用等灰色地带，国家行为往往具有高度的保密性。各国在公开场合支持伦理决议，但在涉及国家安全与情报收集的秘密领域，其实际操作可能完全背离决议要求。这种公开立场与隐蔽行为的分离，使得外部观察者难以确认国家是否真的出于法律义务感而遵循决议。当决议中的“透明度”原则遭遇国家安全审查的“黑箱”时，软法向硬法的转化通道便被彻底堵死。（四）软法转化的机制性障碍：法律确信的虚无化综合考察两个案例，我们可以发现一个共性的机制性障碍，即“法律确信”（OpinioJuris）的虚无化。在传统国际法理论中，法律确信是区分法律义务与国际礼让的关键。然而，在联大决议的转化过程中，法律确信往往被外交辞令所模糊。各国倾向于使用模棱两可的语言来表述其立场，既不明确承认决议的法律拘束力，也不公开否认其规范价值。这种策略性的模糊导致了“软法陷阱”：决议看起来像法律，读起来像法律，但在关键时刻却无法像法律一样被援引和执行。在二〇二四年决议的后续实践中，我们看到了一种“选择性适用”的现象。国家往往只在符合自身短期利益时才援引决议作为法律依据，而在利益受损时则强调其“软法”性质。这种功利主义的态度侵蚀了习惯法形成所需的心理要件。当国家仅仅将决议视为一种政治工具而非法律准绳时，无论决议的文本多么完美，其实践积累多么丰富，都无法完成质的飞跃。此外，国际社会缺乏权威的认定机构来甄别哪些行为构成了法律确信，哪些仅仅是政治姿态，这也进一步加剧了软法转化的不确定性。（五）二律背反：全球共识与主权执行的张力本研究还发现，联大决议的“软法”性质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全球共识与主权执行之间的深层张力。二〇二四年两项决议的高票通过，制造了一种全球团结的假象。然而，这种共识往往建立在抽象原则的层面，一旦涉及具体的主权让渡与利益调整，共识便迅速瓦解。在海洋塑料治理中，涉及到对国内产业政策的干预；在人工智能治理中，涉及到对技术研发方向的管控。这些都是传统主权的核心领域。当联大决议试图通过“软法”形式渗透进这些硬主权领域时，必然遭到主权国家的本能抵抗。这种抵抗不再表现为公开的反对，而是表现为执行层面的拖延、变通与虚置。结果是，我们拥有了越来越多的“完美决议”，却面临着越来越严峻的治理赤字。这种“规范过剩”与“执行匮乏”的矛盾，正是当前联大决议向习惯国际法转化面临的最大现实障碍。它表明，在缺乏强有力的超国家执行机制的情况下，仅仅依靠软法的渐进硬化来解决涉及重大利益分配的全球性问题，其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五、结论与展望本文通过对二〇二四年关于海洋塑料与人工智能伦理两项联合国大会决议后续实践的深入考察，揭示了“软法”向习惯国际法转化过程中面临的多重障碍。研究表明，尽管联大决议在确立国际规范、引导全球舆论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在将其转化为具有法律拘束力的习惯法时，面临着不可忽视的阻力。核心结论在于：第一，国家利益的刚性约束是阻碍软法硬化的根本原因。无论是海洋塑料治理中的经济成本，还是人工智能治理中的技术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