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四因说-对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形塑-基于托马斯·阿奎那《神学大全》与阿拉伯注疏传统

亚里士多德"四因说"对中世纪经院哲学的形塑——基于托马斯·阿奎那《神学大全》与阿拉伯注疏传统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十三世纪是西方思想史上的关键转折期，伴随着希腊与阿拉伯学术文献的大规模翻译运动，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体系全面进入拉丁西方世界，对以奥古斯丁主义为主流的基督教神学传统构成了严峻挑战。在这一文明交汇的激流中，托马斯·阿奎那通过对亚里士多德物理学与形而上学的深度整合，特别是对其核心方法论——“四因说”（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目的因）的创造性转化，构建了宏大的经院哲学体系。本研究旨在系统考察亚里士多德“四因说”如何经由阿维森纳、阿维洛伊等阿拉伯注疏家的中介与过滤，最终在阿奎那的《神学大全》中被重塑为论证上帝存在、创世秩序以及灵魂不朽的理论基石。研究表明，阿奎那并非被动接受亚里士多德的因果理论，而是在阿拉伯逍遥学派的注疏基础上进行了关键性的神学修正。他利用阿维森纳关于“本质”与“存在”的区分，改造了“形式因”与“动力因”的关系，将上帝确立为赋予万物存在的纯粹行动；他通过批判阿维洛伊的单一理智论，利用“形式因”确立了人类灵魂的个体性与实体性；更为重要的是，他将亚里士多德原本局限于自然哲学的“目的因”提升至超越论的高度，论证了人作为理性存在者指向终极至善（即上帝）的必然性。这一理论重构过程不仅赋予了基督教神学以严密的科学形式，也深刻形塑了中世纪盛期经院哲学的思维范式，即在自然理性与超自然启示之间建立一种基于因果秩序的和谐。本研究通过对《神学大全》关键文本的细读与比较哲学分析，揭示了“四因说”在从古希腊自然主义向中世纪神学目的论转型过程中的内在逻辑演变，阐明了经院哲学如何利用异教的哲学工具完成了信仰的理性化奠基。关键词四因说；托马斯·阿奎那；神学大全；阿拉伯注疏；阿维森纳；阿维洛伊二、引言在西方哲学史的宏大叙事中，十三世纪常被描述为“亚里士多德的世纪”。随着托莱多翻译学院的兴起，亚里士多德失传已久的自然哲学著作，连同阿维森纳、阿维洛伊等阿拉伯思想家的巨幅注疏，如潮水般涌入巴黎大学等学术中心。这一思想震荡引发了深刻的认知危机：一方面是亚里士多德严密、自洽且不依赖神恩的自然宇宙论，另一方面是强调上帝全能、创世与救赎的基督教教义。如何在理性与信仰之间架起桥梁，成为当时经院哲学家面临的最高任务。在此背景下，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不仅被视为解释自然现象的物理学工具，更被提升为一种形而上学的普遍方法论，成为重构神学体系的骨架。托马斯·阿奎那是这场综合运动的集大成者。他在《神学大全》中，将亚里士多德的四因分析法贯彻于对上帝论、人论及伦理学的探讨之中。然而，阿奎那对“四因说”的运用绝非简单的照搬。他所面对的亚里士多德，是已经被阿拉伯注疏传统深度“甚至可以说是新柏拉图主义化”了的亚里士多德。阿维森纳对动力因的形而上学扩展，以及阿维洛伊对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的纯粹化还原，构成了阿奎那哲学思考的双重语境。本研究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托马斯·阿奎那如何在《神学大全》中吸纳并改造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以解决基督教神学的核心难题？具体而言，他如何利用动力因与目的因的联结来证明上帝的存在？如何利用形式因来界定人与灵魂的本质？以及在这一过程中，阿拉伯注疏传统究竟是作为被批判的靶子，还是作为隐秘的理论资源，参与了经院哲学的形塑？本研究的目标在于，通过还原“四因说”在中世纪语境下的流变轨迹，揭示经院哲学概念生成的复杂机制。研究内容将首先梳理亚里士多德四因说的原初含义及其在阿拉伯哲学中的变异；继而深入《神学大全》的文本肌理，剖析阿奎那在“上帝五路”、“灵魂实体性”等经典论题中对四因的运用；最后总结这一方法论转型对西方哲学理性主义传统的深远影响。文章结构将遵循从历史源流梳理到文本微观分析，再到理论宏观评价的逻辑路径展开。三、文献综述关于阿奎那与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关系，学术界已积累了汗牛充栋的研究成果。早期的得力于艾蒂安·吉尔松等新托马斯主义者的贡献，他们强调阿奎那对亚里士多德的“存在论”转向，认为阿奎那将亚里士多德的本质主义形而上学改造为以“存在”为核心的神学形而上学。吉尔松在《托马斯·阿奎那哲学体系》中指出，阿奎那对“四因”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希腊自然哲学的范畴，将其导向了创世论的语境。然而，传统的西方中心主义视角往往忽视或低估了阿拉伯注疏传统在这一过程中的中介作用。近年来，随着中世纪阿拉伯哲学研究的复兴，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关注阿维森纳和阿维洛伊对拉丁经院哲学的影响。多米尼克·贡迪萨尔维及其后的研究表明，阿奎那关于“本质与存在”的区分，直接受益于阿维森纳在《论愈》中的形而上学分析。理查德·泰勒等学者则深入探讨了阿奎那在《阿维洛伊主义者论单一理智》中对阿维洛伊心理学的批判，指出这种批判反过来促使阿奎那更精细地界定了“形式因”在人类灵魂中的个体化原则。在关于“四因说”的具体研究上，现有的文献多集中于动力因（特别是上帝作为第一推动者）和目的因（伦理学中的终极目的）的讨论，而对于质料因和形式因在阿奎那人学及圣事神学中的应用关注相对较少。此外，既有研究往往将四因割裂开来分析，缺乏将其视为一个整体性的解释架构来考察其在《神学大全》中的系统性运作。例如，在阿奎那的“五路论证”中，四种原因是如何相互交织、互为前提的，尚需更细致的逻辑重构。基于以上分析，本文的研究切入点在于“注疏传统的连续性与断裂性”。本研究认为，阿奎那对四因说的接受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动态过程：他在物理学层面倾向于阿维洛伊的严格亚里士多德主义，而在形而上学层面则暗中继承了阿维森纳的新柏拉图主义流溢说成分，并将二者统摄于基督教的启示真理之下。本研究的理论价值在于，通过具体的四因分析，展示中世纪哲学如何在异质文化的碰撞中实现了理论创新；创新之处在于，将阿拉伯注疏作为独立且关键的变量，重新评估其在经院哲学概念定型中的历史权重。四、研究方法本研究采用哲学解释学、比较哲学与观念史相结合的整体研究设计框架。旨在突破单一文本分析的局限，将阿奎那的思想置于广阔的地中海哲学交流网络中进行考察。在数据收集与文本选择上，本研究以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为核心文本，特别是第一集（PrimaPars）关于上帝存在、属性及创世的论述，以及关于人论的部分。同时，对照参考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与《形而上学》，以及阿维森纳的《论愈：形而上学》拉丁译本和阿维洛伊的《形而上学大注疏》。这些文本构成了“原文—注疏—综合”的三重证据链。此外，还将参考阿奎那专门针对亚里士多德著作撰写的《物理学评注》和《形而上学评注》，以厘清他作为哲学家解经与作为神学家立论之间的微妙差异。在数据分析的技术与方法上，本研究将采取以下步骤：第一，概念谱系分析。追踪“Causa”（原因）一词在从希腊语“Aitia”到阿拉伯语“Illah”再到拉丁语的翻译过程中发生的语义偏移。重点考察阿维森纳如何将“动力因”从物理运动的推动者扩展为存在的赋予者，以及这一扩展如何被阿奎那吸收。第二，文本对勘与逻辑重构。选取《神学大全》中运用四因说的经典段落（如第二题第三条“上帝是否存在”），逐句分析阿奎那的论证逻辑。将阿奎那的论证步骤与阿维森纳、阿维洛伊的相关论述进行对勘，识别出阿奎那在哪里引用了他们，在哪里修正了他们，又在哪里驳斥了他们。第三，结构功能分析。考察四因说在《神学大全》整体架构中的功能。分析阿奎那如何利用“形式因”解决灵魂与身体的统一性问题，利用“目的因”建立自然法与永恒法的联系。通过这种结构分析，揭示四因说不仅是阿奎那的论证工具，更是其神学体系的本体论骨架。过程控制方面，本研究将严格遵循中世纪经院哲学的术语规范，避免用康德或休谟以后的现代因果观念去倒推或曲解阿奎那的思想。同时，对于阿拉伯人名的拼写及哲学概念的拉丁对译，将依据标准的学术惯例进行审定，确保研究的严谨性。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神学大全》及相关注疏文献的深入剖析，研究发现，阿奎那对亚里士多德“四因说”的吸纳并非简单的移植，而是一场基于基督教启示立场的深度哲学重构。这一过程深受阿拉伯注疏传统的影响，特别是在动力因的纵向超越与目的因的内在化方面。（一）结果呈现：动力因的形而上学飞跃——从“运动”到“存在”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中，动力因主要解释的是自然界中的运动与变化，即潜能向现实的转化。然而，在《神学大全》第一集第二题关于上帝存在的“五路论证”中，阿奎那将动力因的范畴进行了显著的扩充。阿维森纳的遗产：研究显示，阿奎那在第二路（动力因论证）中，并未局限于亚里士多德式的“推动者”，而是引入了阿维森纳关于“存在之赋予”的观念。阿维森纳在《论愈》中区分了“生成的动力因”（导致事物运动）与“存在的动力因”（维持事物存在）。阿奎那敏锐地采纳了后者，指出在本质性的因果系列中，不可能无限倒退，必须有一个自身即是存在、并赋予万物存在的“第一动力因”。创世论的整合：亚里士多德的神是“不动的推动者”，只负责吸引万物，并不从无中创造万物。阿奎那通过改造动力因，将其定义为“行动的行动者”（Agens），不仅是运动的源头，更是存在的源头（CausaEssendi）。这使得基督教的“从无创世”教义得以在亚里士多德的因果框架内获得理性表达。阿奎那反驳了阿维洛伊关于“物质永恒”的观点，论证了即便世界在时间上可能是永恒的（理论上的可能性），在本体论上它依然时刻依赖于第一动力因的保存。（二）结果呈现：形式因与人学重构——反击单一理智论在形式因的问题上，阿奎那面临着来自阿维洛伊主义的巨大挑战。阿维洛伊基于亚里士多德关于理智的论述，主张全人类共享一个“物质理智”（单一理智论），这将导致个人灵魂不朽的丧失。形式作为存在的现实性：阿奎那在《神学大全》第一集第七十五至七十六题中，利用亚里士多德的“质料—形式”学说（Hylomorphism），坚决捍卫了灵魂作为身体的“实质性形式”的观点。他指出，形式不仅是物质的组织原则，更是赋予物质以特定存在方式的原理。个体的确立：针对阿维洛伊，阿奎那论证道，如果理智是独立的实体而非个体的形式，那么“这个人理解”这一命题就无法成立。他利用形式因的内在性，强调灵魂虽然是精神性的，但它本质上倾向于与身体结合。通过将形式因与个体的“指定质料”相结合，阿奎那成功地在亚里士多德的框架内论证了个人灵魂的独立性与不朽性，从而调和了希腊哲学与基督教末世论（身体复活）的矛盾。（三）结果呈现：目的因的超越化——自然秩序的神学指向亚里士多德的目的因主要体现在自然物的潜能实现上（如橡以此长成橡树为目的）。阿奎那在《神学大全》第一集第四十四题及第二集第一部分中，将这一自然目的论扩展为宇宙目的论。阿维洛伊的批判与阿奎那的修正：阿维洛伊倾向于将目的因限制在自然必然性之中。阿奎那则进一步指出，无意识的自然物之所以能遵循目的行动，必然是因为有一个具有最高智慧的存在者在指引它们，正如箭之射向靶心需由射手引导（第五路论证）。终极目的与至善：阿奎那将目的因确立为“原因的原因”（CausaCausarum）。他认为，上帝不仅是动力因（万物的来源），也是目的因（万物的归宿）。在伦理学部分，他论证了人的终极目的不可能在于财富、荣誉或世俗的快乐，而只能在于对上帝的直观（BeatificVision）。这样，亚里士多德的“幸福”（Eudaimonia）被转化为基督教的“真福”，自然法成为了通向永恒法的阶梯。（四）讨论：经院哲学的综合与张力阿奎那对四因说的综合，展示了中世纪盛期经院哲学的核心特征：理性为信仰服务，但理性拥有相对独立的运作领域。阿拉伯中介的双重性：研究分析表明，阿奎那对阿拉伯注疏家的态度是实用主义的。他接受了阿维森纳关于本质与存在的区分（作为解释偶发性存在的形式因基础），但拒绝了他的必然流溢论（以维护上帝意志的自由动力因）。他赞赏阿维洛伊对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的精准解读，但猛烈抨击其在心理学上的形式因解释。这种选择性的吸收，反映了阿奎那在构建神学体系时的严密逻辑控制。四因说的神学异化：虽然阿奎那沿用了亚里士多德的术语，但其内涵已发生质变。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四因是解释自然变化的物理原则；在阿奎那那里，四因变成了维系创造秩序的神学纽带。这种转化虽然成功地构建了庞大的神学体系，但也埋下了隐患。后世唯名论者（如奥卡姆的威廉）正是通过解构这种形而上学的因果联系，动摇了经院哲学的基础，为近代科学对目的因的驱逐埋下了伏笔。（五）贡献与启示：理性神学的范式确立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通过微观的文本分析，确证了“四因说”在阿奎那神学体系中的骨架作用，并厘清了阿拉伯哲学在这一过程中的具体贡献。它揭示了中世纪哲学并非黑暗时代的停滞，而是在高度复杂的跨文化互动中进行的创造性综合。对于实践的启示在于，阿奎那处理异质文化（古希腊与阿拉伯）的经验表明，真正的文化自信建立在对“他者”思想的深刻理解与消化之上。他在坚持信仰原则的同时，敢于采纳异教的理性工具，这种开放而审慎的智识态度，对于当代文明对话与哲学创新依然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六、结论与展望研究总结本研究基于托马斯·阿奎那的《神学大全》及阿拉伯注疏传统，系统考察了亚里士多德“四因说”在中世纪经院哲学中的接受与形塑过程。结论表明，阿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