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讲：鲁迅的小说

第十二讲：

鲁迅的小说王家平首都师范大学教授

导言

作为话题，鲁迅及其创作已经长期、并且将继续缠绕着现代中国民族的集体记忆。本课程先从鲁迅的生死爱恨入手，展示他丰富复杂的精神世界，然后与大家一起细读鲁迅的小说代表作《狂人日记》《阿Q正传》《在酒楼上》，最后来总结鲁迅小说的成就。全课分为五个部分讲述。

第一节引论：鲁迅的生死爱恨

一、生前与死后命运的巨大差异

鲁迅生前阅尽人世的悲欢和世态的炎凉：官府的迫害接踵而至，论敌的围攻四面而来，亲人和朋友的误解、隔阂乃至背弃遍布周遭……鲁迅去世已80年。在这漫长岁月的风风雨雨里，鲁迅一步步被推上了“神圣的祭坛”，享尽了人间世俗的香火和供品，成为中国现代最为显赫的文化偶像。然而一旦我们抛弃了过去那种对鲁迅政治化、神圣化的认知模式，一旦我们以平等的视角面对鲁迅，便会产生新的困惑和茫然。

他是坚韧不拔的反传统斗士，又是听从母命与自己不爱的小脚女子拜堂成亲的孝子；他是传统道德的叛逆者，可当爱神叩击心灵门窗时，他又显得犹疑、怯懦和畏惧；他乐于助人、牺牲自我，却举起复仇之剑攻杀仇敌和亲朋；他不断地同虚无绝望抗争，却常常陷入精神的囚室中。二、爱的十字架上的“受难者”

1.服饮了慈母误进的毒药——鲁迅与母亲的关系鲁迅在《杂感》一文中感叹：一个人若死于敌手，这并不足以悲哀；最大的悲哀是“死于慈母或爱人误进的毒药”。为了慰藉母亲孤寂的心，鲁迅把自己绑在里封建婚姻的柱子上，尝尽了无爱夫妻生活的痛苦。

2.东有启明，西有长庚——鲁迅与二弟周作人的关系鲁迅与二弟周作人自幼关系亲密，但后来却彼此反目。1923年7月14日日记中记载了这场冲突：“是夜始改在自室吃饭，自具一肴，此可记也。”5天后，周作人交给鲁迅的绝交信写道：“鲁迅先生，我昨日才知道，但过去的事不必再说了……以后请不要再到后边院子来，没有别的话，愿你安心，自重。”

3.异性，我是爱的，但我一向不敢——鲁迅与许广平的关系

1925年春天许广平给鲁迅写信，许广平爱得毫无顾忌；鲁迅则显得犹豫不决，他想过休弃妻子，可是孤独的母亲需要朱安陪伴，朱安被休后处境会很悲惨，于是他只好退却。然而许广平青春的风采、炽热的感情，又不能轻易从思想中抹去，鲁迅痛苦万分。

鲁迅还受制于传统道德观念和社会舆论的压力，他担心与女学生恋爱会影响自己创作的影响力。鲁迅也有自卑，他在致友人的信中承认自己的心理：“其实呢，异性，我是爱的，但我一向不敢，因为我自己明白各种缺点，深恐辱没了对手。”面对鲁迅的包办婚姻这份特殊的遗产，许广平作了最大的牺牲，她放弃妻子的名份而与鲁迅同居。

三、受虐与复仇

鲁迅成长在备受压抑的环境，形成了受虐和复仇心理。受虐体验逐渐向着复仇转化，鲁迅成为中国文坛的剑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扶危济困,这就是文侠鲁迅的英雄本色。

日本学者竹内好专著《鲁迅》指出：“论争是鲁迅支持自己的文学的粮食，他为了表白痛苦，就要寻求论争的对手。在论争中，他把所有阶层都作为对手，也受到所有阶层的嘲骂。但是他所反抗的实际上并不是对手，而是针对他自身中无论如何也解除不了的痛苦。他从自身中取出那种痛苦，放在对手身上。然后，他就打击这种对象化了的痛苦”——因此，论争在本质上是文学性的。

论争是鲁迅排解内心创痛的途径、命运图式，也是他文学创作的基本语法，他所有论争对手都是他本人内心痛苦的“对象化”，所有论争最终都是自我的肉搏，“抉心自食”式的自戕。

鲁迅荷戟独行、呐喊彷徨的生命历程，显示了现代人真正的存在价值和精神处境。鲁迅深刻而痛苦的生命体验，宽广而博大的精神人格，丰盈而略微偏执的心理构成，为后人提供了一份研究现代中国人精神状况的标本。

第二节小说《狂人日记》导读

先来看看《狂人日记》开头部分对狂人心理及其氛围的书写。狂人到底是真疯还是佯狂？这可能是读者比较关心的问题。对于狂人的疯狂，鲁迅似乎不准备作非此即彼的抉择，他的高明就在于艺术地把握了狂人似疯非疯、亦狂亦醒的独特心理状态，尤其是对狂人异常敏感的受迫害幻觉的表现，达到了精神分析学所揭示的心理深度，令人惊心动魄。

狂人的绝望也源于他对自身罪恶的体认。他最初以为在这个吃人罪恶横行的社会里，自己是为数不多的无罪者。但后来他发现大哥也参与了吃人的阴谋，他恍然中悟到自己就是“吃人的人的兄弟”；他最终还意识到自己身上“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罪恶。

作品显在的文本——13则白话日记在狂人发出“救救孩子”的呐喊后就戛然而止；但作品的文言“序”则暗示了狂人的最后结局，序言其实隐藏了一个关于狂人从狂病中康复，以及康复后赴某地担任候补官员的潜在文本。按清代管制，狂人获得候补官员资格，他不是参加了科举考试，就是花大笔钱捐官去了。不管他是通过什么方式成为候补官员的，他都与自己原先对抗的封建专制政治和文化媾和（即所谓的病愈）了。值得注意的是，这个序言是用纯粹的文言文写就的，与作品正文13则白话日记形成了对立，而这种文、白语言对立更好地暗示着狂人病愈前和病愈后对传统文化截然不同的态度。从表面看，作品写出了狂人终于病愈并且发迹的喜剧性结局；但其实是一个真正的悲剧收尾，连狂人这样具有大智慧和大勇气的人，最终也无法逃脱回归传统文化的命运。这种文化宿命所包含的苍凉悲怆喷薄而出。

第三节《阿Q正传》导读

鲁迅说他创作《阿Q正传》是试图“画出这样沉默的国民的灵魂来”，以此“暴露国民的弱点”。作品通过阿Q这一典型人物，展开了对国民性的批判。为改善自己的恶劣处境，阿Q做了种种努力却一再失败，只能通过精神上的胜利来劝慰自己。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以心理上的虚幻胜利来补偿现实中的失意和挫折，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精神游戏。

阿Q是个荒谬可笑的人物，但这一典型身上所蕴含的审美意味是丰富复杂的。据专家分析，阿Q身上还有一股屡败屡战的气概，每次跌倒，他都试图自己爬起来，因此在他的渺小中透出崇高，滑稽中显示着严肃。从审美类型看，阿Q这个典型集中了悲剧和喜剧的因素，其悲剧性来自他的种种人生追求基本都是合理的与这些追求无法在生活中实现之间的矛盾；其喜剧性来自于他追求自身需要的方式，这些方式几乎都带来与初衷相悖反的结果。

因此，每当读到阿Q在追求自身价值而丑态百出时，我们往往忍不住要发笑。嘲笑阿Q可能就是嘲笑我们自己，从这个意义上说，阿Q形象是人类生存处境和文化命运的整体象征。

他的多数小说在结构上借鉴了西方短篇小说利用横断面表现社会生活的手法，侧重于塑造人物、渲染氛围，告别了中国古代小说对故事完整性过度迷恋的叙事传统。由于《阿Q正传》是鲁迅唯一一篇在报纸上连载的小说，作家不能不考虑如何吸引读者持续关注的办法。

鲁迅吸收了古代话本小说的叙事方法，除了注重讲述主人公命运的升降起伏以制造情节的波澜外，还撰写了“序”，在展开主人公命运前说了一通闲话。美国学者威廉·莱尔比较该手法与话本小说的写法时指出：“如果鲁迅真是在茶馆里说书，这种设计就可以充当等待顾客时一段绝妙的填充段子。顾客如果在说第二段时才走进茶馆，对主要故事也不会听漏多少，花的钱还是值得。也许鲁迅在开始同意写这篇连载小说时，便已经意识到范围受限制，不得不采用传统技巧了。”

在“序”后面正式展开阿Q的故事后，作品仍然不时出现叙述者的幽默风趣议论，这与中国传统话本小说常见的“评书人语”所起的功能是一样的，即为了吸引读者的注意力。

《阿Q正传》面世90余年，已经形成世界性的影响。早在1926年，法国大作家罗曼·罗兰读到《阿Q正传》的法文译本时就对人说“这是一篇明确的富于讽刺的现实主义艺术杰作”,“阿Q的可怜的形象将长久地留在人们的记忆里”。日本作家新岛淳良认为，阿Q可以与世界文学史上不朽的典型哈姆雷特、堂吉诃德一样，成为人们“普遍使用的名词”。如今，《阿Q正传》已经被译成英、法、德、俄、日、阿拉伯等五六十种文字，被世界各国的读者所接受。

第四节小说《在酒楼上》导读

这是一篇具有浓郁抒情色彩的小说，它传达了20世纪20年代早期五四新文化运动由高潮转向沉寂阶段，知识分子的苦闷、颓唐情绪。《在酒楼上》主人公吕纬甫，年轻时身上充满着青春活力。后来，吕纬甫仅仅为了谋生，他四处奔走，为了养家糊口，他放弃了青年时代的叛逆立场，成为教富家子女读《论语》《孟子》《女儿经》的家庭教师。他由敏捷精悍、神采飞扬的年轻人变成为神色颓败、敷敷衍衍的中年人。

在小说中，不仅青春飞扬的吕纬甫与中年颓唐的吕纬甫构成了对比；而且在经历变故后的吕纬甫性格坐标上，仍然并置着敷衍与郑重、冷漠与热忱——好的小说就应该这样展示多维的人性。

作品的雪中植物描写苍劲有力、风骨毕现，我们来欣赏这段优美文字：

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从整体上看，作品所描摹雪景图的语言是清峻峭拔的，但又于阳刚中交织着柔韧，老辣而苍凉，是一种别具风骨的文体。青年时代，鲁迅受业师章太炎的影响，对六朝文章洒脱自然的文笔细心揣摩和吸收；而他终身喜爱的魏晋作家嵇康诗文清逸脱俗的境界，对他的创作影响更深。

第五节总结：《呐喊》《彷徨》的成就

至少在五个方面具有创新性，取得了重大成就。

一、新的小说观念在古代文学史上，小说仅被当作茶余饭后消遣的闲书。鲁迅以20多篇小说实践了清末梁启超提出的“新小说”观念，勾画出了中国现代“沉默的国民的灵魂”，开启了现代启蒙文学的创作之路。

二、新的人物、新的题材中国古代小说主人公，基本上是勇将策士、才子佳人、神仙妖怪；鲁迅的小说以平民和知识分子生存状态为表现内容。对平民，鲁迅关注他们的精神痛苦和病态；对知识分子，侧重于表现他们的心灵创痛和精神裂变。

三、新的审美范式——悲剧美学中国传统文艺奉行温柔敦厚、哀而不伤的中和美学，反复出现“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的大团圆完美结局，很少表现社会苦难和人生悲剧。鲁迅强调“悲剧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其小说直面惨淡的人生，正视无尽的社会灾难，以清醒的现实态度和彻底的悲剧精神，为中国文学注入了崭新的美学元素。

四、新的艺术形式——结构、叙述和表现方式

（一）结构方式

中国古代小说以章回为基本框架，采用以故事情节的推进来结构布局的方法；鲁迅小说主要通过塑造人物性格和展示心理变动来结构布局。

（二）叙述方式

中国古代小说采用从头到尾环环相扣的线性叙述方式；鲁迅小说打破物理时空顺序，在放射状的心理屏幕上展示现代人错综的精神状态。（三）表现方式

古代小说注重描绘外部社会生活的光色；鲁迅小说在描写现实中揉入象征主义等表现手段，深入人物灵魂深处，开掘人们的潜在意识。五、新的现代文学语言——融汇古今中外语言优长鲁迅在《关于翻译的通信》透露了他的创作对古今中外语言的采纳和吸收：“没有法子，现在只好采说书而去其油滑，听闲谈而去其散漫，博取民众的口语而存其比较的大家能懂的字句，成为四不像的白话。这白话得是活的，活的缘故，就因为有些是从活的民众的口头取来，有些是要从此注入活的民众里面去。”一起来读读小说《孔乙己》的片段，领略鲁迅作品的语言风味：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这段文字句子精短，节奏轻快，口语化色彩鲜明，与五四时期青年作家们普遍使用冗长拗口的欧化句式形成对照。这段文字采用孔乙己的文言句子“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令人捧腹，并努力再现孔乙己给孩子们分发茴香豆、护住茴香豆碟子的系列动作，活灵活现地塑造了一个迂腐而善良的落魄文人形象。从中可见，鲁迅是吸收了通过人物的语言和行动来塑造人物、推动情节发展的中国古代评书体小说的优点来创作的。

这段文字最后一句“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揭示周边的人们对孔乙己的冷漠，用语理性而不冷漠，在轻快的节奏中透露着人与人心灵难以沟通的淡淡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