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讲：路遥《平凡的世界》

第五讲：

路遥《平凡的世界》张志忠首都师范大学教授

路遥（1949—1992），原名王卫国，1949年12月3日生于陕西清涧县一个贫困的农民家庭，于延川县立中学初中毕业，1969年回乡务农。1973年进入延安大学中文系学习。《惊心动魄的一幕》和《人生》分别获得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百万字的长篇巨著《平凡的世界》荣获茅盾文学奖。2018年11月，以“鼓舞亿万农村青年投身改革开放的优秀作家”荣获改革先锋光荣称号。路遥生平

第一节

经典现实主义理论与

《平凡的世界》的契合马克思恩格斯经典现实主义文学理论与路遥《平凡的世界》相契合有几个要点：一是及时地捕捉和表现巨变时代的基本走向，发现历史的基本脉络；二是描绘历史巨变给社会生活方方面面造成的巨大冲击波，展现包括经济学的细节在内的时代全景图画，以及社会各阶层的人们的命运变迁；三是在社会各阶层的冲突与合作、竞争与排斥、恩怨情仇与纵横捭阖之中，塑造具有鲜明倾向性的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第二节时代大潮：农村土地制度改革由何而生作品的框架已经确定：三部，六卷，一百万字。作品的时间跨度从一九七五年初到一九八五年初，为求全景式反映中国近十年间城乡社会生活的巨大历史性变迁。人物可能要近百人左右。这十年是中国社会的大转型期，其间充满了密集的重大历史性事件；而这些事件又环环相扣，互为因果，这部企图用某种程序的编年史方式结构的作品不可能回避它们。创作谈：早晨从中午开始……作者应该站在历史的高度上，真正体现巴尔克扎克所说的“书记官”的职能。但是，作家对生活的态度绝对不可能“中立”，他必须做出哲学判断（即使不准确），并要充满激情地、真诚地向读者表明自己的人生观和人性。（第10节）做时代的“书记官”现在的问题是，如果认真考察一下，现实主义在我国当代文学中是不是已经发展到类似十九世纪俄国和法国现实主义文学在反映我国当代社会主生活乃至我们必须重新寻找新的前进途径？实际上，现实主义文学在那样伟大的程度，以致我们不间断的五千年文明史方面，都还没有令人十分信服的表现。虽然现实主义一直号称是我们当代文学的主流，但和新近兴起的现代主义一样处于发展阶段，根本没有成熟到可以不再需要发展的地步。经典现实主义：巴尔扎克与托尔斯泰菜分甲、乙、丙三等。甲菜以土豆、白菜、粉条为主，里面有些叫人嘴馋的大肉片，每份三毛钱；乙菜其它内容和甲菜一样，只是没有肉，每份一毛五分钱。丙菜可就差远了，清水煮白萝卜——似乎只是为了掩饰这过分的清淡，才在里面象征性地漂了几点辣子油花。不过，这菜价钱倒也便宜，每份五分钱。各班的甲菜只是在小脸盆里盛一点，看来吃得起肉菜的学生没有几个。丙菜也用小脸盆盛一点，说明吃这种下等伙食的人也没有多少。只有乙菜各班都用烧瓷大脚盆盛着，海海漫漫的，显然大部分人都吃这种既不奢侈也不寒酸的菜。主食也分三等：白面馍，玉米面馍，高粱面馍；白、黄、黑，颜色就表明了一种差别；学生们戏称欧洲、亚洲、非洲。食堂经济学—欧洲、亚洲、非洲他们把没有任何歇息的空子。最使这些人难堪的是农村扩大了几尺自留地或犯了点其它“资本主义”禁忌的老百姓，以及小偷、赌徒和所谓的“村盖子”、“母老虎”，都统统集中在公社的农田基建会战工地上，强制这些人接受“劳教”。被“劳教”的人不给记工分，自带口粮、被褥，而且每天要干最重的活：用架子车送土。一般四个“好人”装，一个“坏人”推；推土的时候还要跑，使得这些“阶级敌人”，在给他们装土的四个人中间，就安排一个自己的亲属。折磨本人不算，还要折磨他的亲人，不光折磨肉体，还要折磨精神。“制造敌人”的革命作为管农业的副主任，田福军立刻给常委们摆出了一滩数字：一九五三年全县人均生产粮九百斤，而去年下降到六百斤，少了近三分之一。从五八年到七七年的二十年间，有十六个年头社员平均口粮都不足三百五十斤；去年仅有三百一十五斤，而其中三百斤以下的就有二百四十一个大队、四万一千多人，占全县人口的三分之一。四九年人均生产油品九斤二两，去年下降为一斤九两……社员收入低微、负债累累，缺吃少穿。劳动日值只有二、三角钱，每户平均现金收入只有三、四十元。超支欠款的达二千三百户。去年国家贷款金额近一千万元，人均欠款五十多元。社员欠集体储备粮一千三百多万斤、相当于全县近一年的征购任务……经济学视野：数字也是战斗力第三节

改变城市：孙少平和“第一代打工仔”

孙少平打工路上甘苦备尝，一边从事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一边刻苦求知努力读书，支撑他的坚韧追求的，是一个乡村青年对外面的世界的向往和青春的强大活力。他在建筑工地上住在寒风逼人的空屋中挑灯夜读苏联作家艾特玛托夫作品《白轮船》的场景让人过目不忘。这也是众多的青少年将其视作励志榜样的原因所在。挑灯夜读《白轮船》中国农民自发地建立生产责任制，改变了乡村面貌，又用自发的农民工进城，改变了城市面貌。有人称孙少平是“第一代打工仔”，那么，路遥是否也可以称作表现农民进城打工的曲折经历的第一人，开启所谓“底层叙事”和“乡下人进城”故事之先河呢？中国农民对改革开放时代的两大贡献“我也关心我们的煤矿。我盼望我们矿井用先进的工艺和先进的技术装备起来。但是，这一切首先需要有技术水平的人来实现，……虽然高中毕业，可咱们那时没学什么，因此，我想有机会去报考局里办的煤炭技术学校。上这个学校对我是切实可行的。我准备一两年中一边下井干活，一边开始重学数、理、化，以便将来参加考试。这也许不是你说的那种理想，而是一个实际打算……”孙少平性格：脚踏实地仰望星空

从根本上说，孙少平和打工者的命运坎坷，源自中国现行的城乡分治制度。它有着极大的权宜性和不合理性，亟待改变。但是，正如路遥曾经说过的，社会的不合理性需要统筹解决，而每个人也不能坐等其成，只能在有限的现实中争取可行与可想的最佳路径。这不是什么犬儒哲学，而是充分的人生智慧吧。犬儒哲学抑或人生智慧？

第四节

“编年史”与“风俗画”巴尔扎克，我认为他是比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一切左拉都要伟大得多的现实主义大师，他在《人间喜剧》里给我们提供了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他用编年史的方式几乎逐年地把上升的资产阶级在1816年至1848年这一时期对贵族社会日甚一日的冲击描写出来……恩格斯论巴尔扎克：编年史·风俗画在这幅中心图画的四周，他汇集了法国社会的全部历史，我从这里，甚至在经济细节方面（如革命以后动产和不动产的重新分配）所学到的东西，也要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恩格斯：《致玛·哈克奈斯（1888年4月初）》。《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第462—463页恩格斯论巴尔扎克：编年史·风俗画人物：从北京高层之中纪委常委高步杰、某副总理、省委书记到普通民众、农民、学生、儿童重大历史事件：学大寨运动、“四五”天安门运动、生产承包责任制、高考制度改革、农民工进城空间：乡村、集镇、省地县、京城，而集中于城乡交叉地带乡俗民风：婚丧嫁娶和时令节气，秋天的“打枣节”，春节的“闹红火”，还有过端午节，都描写得鲜活水灵，生活气息浓郁时代风貌的全景图画村支部核心：田福堂（村支书）、孙玉亭、金俊山生产队长：孙少安、金俊武

齐心合力的争夺水源之战

孙少安多分猪饲料地的争执家族、宗族关系：田、孙、金三姓人家的利害相争

正好对应了三个村干部

金家搬迁风波和围绕王彩娥、孙玉亭的宗族械斗元老会：关于村子里闹红火的筹划乡村政治运作的深刻透析

第五节

回望田野：乡村伦理和家庭伦理的重建当他让他所深切同情的那些贵族男女行动的时候，他的嘲笑是空前尖刻的，他的讽刺是空前辛辣的。而他经常毫不掩饰地加以赞赏的人物，却正是他政治上的死对头，圣玛丽修道院的共和党英雄们，这些人在那时（1830—1836年）的确是代表人民群众的。这样，巴尔扎克就不得不违反自己的阶级同情和政治偏见；他看到了他心爱的贵族们灭亡的必然性，从而把他们描写成不配有更好命运的人；他在当时唯一能找到未来的真正的人的地方看到了这样的人，——这一切我认为是现实主义的最伟大胜利之一，是老巴尔扎克最重大的特点之一。现实主义精神超越作家思想局限1.通过孙少平，路遥写了最早的“农民工进城”。这是继“包产到户”之后，中国社会最重要的变革。2.路遥描述了曾经的以“集体”“革命”“改造旧家庭”为召唤的伦理道德，向传统的亲情、血缘和核心家庭的回归。路遥的两个超前的发现家庭伦理的重建，也许是百年来中国文学与文化、中国社会与家庭变迁中一个历史性的转折。从五四新文学初创时期到1980年代，父母一代成为过去时代与陈旧观念的象征。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