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六国论》文本赏析与译文

苏轼《六国论》文本赏析与译文引言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文坛之泰山北斗，其诗、词、文、书、画无一不精，于议论文更是鞭辟入里，见识卓绝。其《六国论》虽不如其父苏洵同题之作那般声名显赫，却也自出机杼，独具慧眼，从一个全新的视角剖析了六国破灭的深层原因，展现了苏轼深邃的历史洞察力与卓越的思辨能力。本文旨在对苏轼《六国论》进行文本赏析，并附上力求信达雅的译文，以期与同好共飨。原文六国论苏轼春秋以后，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不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宾客厮养皆天下俊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役人以自养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犹鸟兽之有鸷猛，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辩、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亦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其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豨过赵从车千乘，萧、曹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宾客。岂惩秦之祸，而谓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于此也邪？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呜呼，此其秦汉之所及也哉！译文春秋之后，到了战国时期，各国的诸侯卿相，都争相供养士人。从那些出谋划策的谋夫、游说天下的说客，到能言善辩、修饰文辞的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再下至那些擅长击剑扛鼎的勇士、身怀鸡鸣狗盗技能的徒役，没有不以上宾之礼相待的。那些穿着华丽衣服、吃着精美食物，被安置在上等馆舍中的士人，多得数不过来。越王勾践有六千君子之客，魏无忌（信陵君）、齐田文（孟尝君）、赵胜（平原君）、黄歇（春申君）、吕不韦，都有三千门客；而孟尝君田文更是在薛地招致了六万家任侠奸猾之徒，齐国稷下的学士也有上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都招揽了无数的门客。往下到秦汉之际，张耳、陈余号称有很多门客，他们的宾客和厮役都是天下的俊杰，而田横也有五百士人。这些都是略见于史书记载的。推测其余的情况，（当时养士的数量）大概是官吏的一倍，农夫的一半。这些人都是役使别人来养活自己的，老百姓如何能承受呢？国家又如何能负担呢？我苏轼认为：这是古代帝王所不能免除的现象。国家中有奸猾之徒，就如同鸟兽中有鸷鸟猛兽，昆虫中有带毒螯的一样。区分处置，条理安排，使他们各安其分，是能够做到的；要想把他们全部铲除，那是没有道理的。我考察世事的变迁，知道六国之所以能长久存在，而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原因大概就出于这里，不能不加以省察啊。那智慧、勇敢、善辩、有力这四种人，都是民众中的优秀杰出者，他们大多不能穿着粗劣的衣服、吃着粗劣的食物去养活别人，都是役使别人来养活自己的人。所以古代帝王把天下的富贵拿出来和这四种人共同享有。这四种人不失去他们的职分，那么民众就安定了。这四种人虽然不同，古代帝王根据习俗设立法度，使他们通过同一种途径出身：夏商周三代以上出于学校，战国到秦朝出于客卿，汉代以后出于郡县的选拔，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制，隋唐直到现在出于科举制度。虽然不完全是这样，但就其大多数而言是这样的。六国的君主虐待他们的百姓，并不比秦始皇、秦二世减轻，然而在那个时候，百姓没有一个人反叛；因为凡是民众中的优秀杰出者，大多被作为门客供养起来，使他们没有失去职分。那些努力耕作来侍奉上级的人，都是些愚钝而没有什么能力的人，即使想要怨恨反叛，也没有人领头，这就是六国之所以稍稍安定而没有立即灭亡的原因。秦始皇起初想要驱逐客卿，因为采用了李斯的意见才停止。等到兼并了天下，就认为客卿没有用处了。于是信任法律而不信任人才，认为百姓可以依靠法律来治理，认为官吏不需要有才能，只要能够遵守我的法律就行了。所以毁坏名城，杀戮豪杰，民众中的优秀特异之士流散回归到田亩之中。从前那些被四公子、吕不韦等人供养的人，都回到哪里去了呢？不知道他们是脖子枯瘦、面色蜡黄地老死在粗布短衣之中呢？还是会停止耕作、叹息着等待时机呢？秦朝的祸乱虽然形成于秦二世时期，然而假如秦始皇知道畏惧这四种人，使他们不失去职分，秦朝的灭亡不至于像这样迅速。把百万只虎狼放到山林中，却让它们饥渴，不知道它们将会吃人。世人认为秦始皇聪明，我不相信。楚汉相争的祸乱，使百姓几乎死尽，豪杰应该所剩无几了；然而代国的相国陈豨经过赵国时，跟随的车辆有上千乘，萧何、曹参执政，也没有禁止这种情况。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时期，法令极其严密，然而吴王刘濞、淮南王、梁王、魏其侯、武安侯之类的人，都争相招引宾客。难道是吸取了秦朝祸乱的教训，而认为爵位俸禄不能完全笼络天下的士人，所以稍稍放宽对他们的限制，使他们能够有的从宾客中产生吗？至于古代帝王的政治，就不是这样。（《论语》中）说：“君子学习了道就会爱护别人，小人学习了道就容易役使。”唉，这恐怕是秦汉以后的君主所赶不上的吧！文本赏析一、核心论点的独特视角苏轼《六国论》的最大特色在于其立论角度的新颖。苏洵的《六国论》将六国破灭的原因归结为“弊在赂秦”，而苏轼则另辟蹊径，从人才的“用”与“弃”入手，提出了“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的关键在于是否能妥善安置和任用“智、勇、辩、力”这四类“天民之秀杰”。他认为，六国虽亦虐民，但因能“以客养之，不失职也”，故民心虽怨而无由叛；秦统一后，“任法而不任人”，驱士归田，使豪杰失其业，遂为乱源。此论跳出了传统的道德评判或战略分析框架，深入到了社会结构与人才流动对政治稳定影响的层面，极具启发性。二、论证思路与方法苏轼的论证层层递进，逻辑严密。1.提出问题，引出观察：开篇列举春秋战国至秦汉养士之风盛行的现象，提出“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的疑问，实则为下文的论述张本。2.亮出核心观点：明确指出六国久存、秦速亡的原因“盖出于此”——即对“智、勇、辩、力”四者的态度与处置。3.阐释“四民”与治国之道：将“智、勇、辩、力”定义为“天民之秀杰”，认为先王通过不同制度（学、客、郡县、九品中正、科举）使他们“不失职”，从而达到“民靖”的目的。这是全文的理论基础。4.对比论证，剖析六国与秦：*六国方面：虽“虐用其民”，但因养士，使“秀杰者”有其归宿，“椎鲁者”无力为叛，故“少安而不即亡”。*秦朝方面：统一后弃用客卿，“任法不任人”，导致“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这些人或“槁项黄馘”，或“辍耕太息以俟时”，成为潜在的动乱因素。始皇“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的比喻，生动揭示了其政策的危险性。5.历史延伸与反思：汉初至文景武时期，虽有秦鉴，却仍有养士之风，苏轼推测其原因可能是统治者认识到“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宽之”。最后以“先王之政”的“学道爱人”、“学道易使”作结，感叹秦汉以后为政者之不及，深化了主题。三、艺术特色1.气势充沛，感慨深沉：苏轼之文，常于娓娓道来中蕴含磅礴气势。本文对六国与秦兴亡原因的剖析，对始皇“任法不任人”的批判，对先王之道的向往，均情感真挚，感慨深沉，极具感染力。2.比喻精妙，形象生动：如将“智、勇、辩、力”比作“天民之秀杰”，将散佚民间的豪杰比作“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既通俗易懂，又深刻揭示了问题的本质，增强了文章的说服力和文学性。3.结构严谨，过渡自然：文章从现象入手，提出论点，再分层阐述，对比分析，最后引申反思，环环相扣，逻辑清晰。各部分之间过渡自然，如“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一句，承上启下，使文气贯通。4.语言精炼，富有张力：苏轼行文简洁明快，遣词造句精准有力。如“堕名城，杀豪杰”，寥寥数字，便勾勒出始皇统一天下后的高压政策。“槁项黄馘”等词语的运用，形象描绘了人才被弃的悲惨境遇。文末“呜呼，此其秦汉之所及也哉！”的感叹，余味悠长，引人深思。四、历史与现实意义苏轼此论，不仅是对历史的深刻反思，更寄寓了他对宋代社会现实的忧虑与期望。宋代重文轻武，科举制度趋于完善，为士人提供了晋升之阶，但也存在着人才使用的问题。苏轼强调“先王分天下之富贵与此四者共之”，主张统治者应重视人才，合理任用，使“秀杰者”各得其所，从而达到社会安定。这一思想对于任何时代的人才政策都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它提醒执政者，人才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压抑、闲置人才，无异于自毁长城；唯有尊重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