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兰亭集序》逐句注释详解

引言《兰亭集序》，东晋穆帝永和九年暮春，王羲之与群贤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此序文，非但为千古书圣之翰墨巅峰，其文辞之清丽，意境之旷远，亦堪称晋人小品之翘楚。今不揣浅陋，逐句为之笺注，辅以义解，冀能窥其堂奥，与同好共赏。正文笺解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永和九年：东晋穆帝年号，即公元三五三年。古人纪年，帝王年号与干支并用，此为一例。*岁在癸丑：“癸丑”为干支纪年法，即永和九年的干支。*暮春之初：暮春，指春季之末，通常为农历三月。之初，即三月上旬。古人重时序，开篇点明时间，亦见郑重。*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会稽，古郡名，治所在今浙江绍兴。山阴，县名，会稽郡治所即在山阴，今绍兴越城区。兰亭，地名，其确切故址虽有争议，然其地当在山明水秀之处，为文人雅集之所。*修禊事也：修禊，古代民俗。于农历三月上旬巳日（魏以后固定为三月初三），人们聚于水滨，祓除不祥，祈福消灾，谓之修禊。此处点明集会之缘由。此开篇数语，如老吏断案，简洁明了，将时间、地点、事件之缘起和盘托出，魏晋文风之质朴与精准可见一斑。不事雕琢，而气象自足。群贤毕至，少长咸集。*群贤毕至：群贤，指众多贤才之士。毕至，全部到来。*少长咸集：少长，指年轻者与年长者。咸集，都聚集在一起。此句言及人物。“群贤”显其规格之高，“少长咸集”则见其氛围之融洽。“毕”与“咸”同义，互文见义，言参会者之众，贤才之盛。寥寥八字，一幅群英荟萃、济济一堂之景象已宛然在目。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崇山峻岭：高大险峻之山岭。*茂林修竹：茂密之森林，修长之翠竹。“修”字状竹之挺拔，极富生机。*清流激湍：清澈之溪流，湍急之水势。*映带左右：（清流激湍）像带子一样环绕映照在亭子的左右。“映带”一词，写出水流与兰亭之相依相衬之美，动态十足。此数句描绘兰亭周遭环境之胜。先写山、林、竹之静态，再写流、湍之动态，动静相宜。“崇”、“峻”、“茂”、“修”、“清”、“激”，叠字形容词之运用，使景物特征更为鲜明。山水相映，竹木葱茏，确是雅集之佳处。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引以为流觞曲水：引，引导。流觞，将盛酒之杯（觞）置于水上，任其漂流。曲水，弯曲之水道。此为修禊时之特有活动。*列坐其次：次，旁边，此处指水边。众人沿曲水岸边依次而坐。*丝竹管弦：皆为古代乐器，代指音乐。盛，繁盛，热闹。*一觞一咏：一杯酒，一首诗。指众人饮酒赋诗之雅事。*畅叙幽情：尽情地抒发内心深处的情怀。“幽情”二字，点出所叙之情非寻常俗务，乃文人雅士之高洁、深邃情感。由景入事，写兰亭集会之核心活动。“流觞曲水”，何等雅致！虽无音乐相伴，然酒助诗兴，诗抒情怀，更显其清谈雅集之本色。“畅叙幽情”，道出此会之精神内核。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日也：这一天啊。“也”字舒缓语气，引出下文对天气的赞叹。*天朗气清：天空晴朗，空气清新。*惠风和畅：和畅之微风。惠风，指宜人之风。再补一笔，写当日天气之佳。“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六字精妙，不仅写实，更营造出一种平和、愉悦、旷达之氛围。此等天气，与盛会、美景、雅事相得益彰，令人心旷神怡。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仰观宇宙之大：抬头仰望广阔无垠的宇宙。*俯察品类之盛：低头审视世间万物的繁多。品类，指万物。*游目骋怀：纵目远眺，舒展胸怀。游目，目光随意浏览；骋怀，使情怀驰骋。*极视听之娱：极尽视觉与听觉的乐趣。极，穷尽。*信可乐也：实在是快乐啊！信，确实，实在。此数句由眼前之景宕开，写由自然之壮美、万物之繁盛所引发的感官与精神之愉悦。仰俯之间，宇宙之宏大与品类之繁盛尽收眼底，令人心胸开阔，情怀舒展。视听所及，皆是乐事，故曰“信可乐也”。此“乐”，非一时之欢，更有对自然与生命之体悟。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夫人之相与：夫，发语词，无实义。相与，相处，相交往。*俯仰一世：俯仰之间，一生就过去了。极言人生之短暂。笔锋陡转，由乐入感，引出对人生之思考。“俯仰一世”，何其匆匆！此句饱含对生命短暂之慨叹，为下文更深沉之议论张本。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或取诸怀抱：有的人倾吐自己的胸怀抱负。取诸，取之于。怀抱，指内心的思想感情。*晤言一室之内：在室内面对面交谈。晤言，对面交谈。*或因寄所托：有的人则将情怀寄托于某些事物之上。因，依，凭借。寄，寄托。所托，所寄托的对象，如山水、艺术、宗教等。*放浪形骸之外：行为放纵不羁，不受世俗礼法之拘束。放浪，放纵不羁。形骸，指人的身体。此句写人生在世，处世态度与生活方式之不同。或静思于内，晤言一室；或寄情于外，放浪形骸。然无论何种方式，皆是“相与”于世间，度过“一世”。此两种情态，概括了士大夫阶层的不同精神面貌。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趣舍万殊：取舍各不相同。趣，通“取”。万殊，千差万别。*静躁不同：安静与躁动的性情各不相同。静，指前之“晤言一室”；躁，指前之“放浪形骸”，然此“躁”非贬义，乃指外放、活跃之态。*欣于所遇：对所接触到的事物感到欣喜。*暂得于己：暂时有所心得、有所满足。*快然自足：愉快而自感满足。*不知老之将至：竟然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语出《论语·述而》：“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此数句进一步申说，尽管人们的取舍、性情各异，但当他们遇到赏心乐事，暂时感到心满意足时，都会沉浸在快乐之中，甚至忘记了时光的流逝与衰老的逼近。此乃对人生中“乐”之体验的深刻描摹，亦是对前文“畅叙幽情”、“信可乐也”的呼应与深化。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及其所之既倦：等到对于所追求的事物已经厌倦。之，往，引申为追求、向往的事物。既，已经。*情随事迁：情感随着事物的变化而变化。*感慨系之矣：感慨便随之产生了。系，附着，随着。又一转，写乐极生悲，或曰乐不可久。当最初的欣喜与满足变为厌倦，当外物变迁导致情怀改变，感慨便油然而生。此乃人生常态，由乐转慨，情感跌宕。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向之所欣：从前所感到欣喜的事物。向，过去，从前。*俯仰之间，已为陈迹：转眼间就已经成为旧迹了。呼应前文“俯仰一世”，极言时间流逝之速。*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尚且不能不因此而引发心中的感触。以，因。之，指代“向之所欣，已为陈迹”。兴怀，引发感慨、情怀。*况修短随化：何况人的生命长短听凭造化（自然）。修，长。短，短。化，造化，自然规律。*终期于尽：最终都要归于消灭（死亡）。期，注定，必然。尽，指生命终结。由“所欣”易逝，进一步扩展到生命本身的有限。昔日之乐已成陈迹，已足令人感慨；更何况人之寿命长短自有定数，最终都难免一死。此层递进，将感慨由具体事物推向生命终极，悲情更浓。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死生亦大矣：死生也是件大事啊。语出《庄子·德充符》：“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岂不痛哉：难道不令人悲痛吗！引用古人之言，点明生死乃人生头等大事。既然生命短暂，终归于尽，回想前文之乐，对比今日之慨，怎能不让人感到深切的悲痛呢？“痛哉”二字，直抒胸臆，悲情达到高潮。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每览昔人兴感之由：每当看到古人（因死生、兴衰等）引发感慨的缘由。*若合一契：（与我今日之所感）像符契一样完全相合。契，古代用作凭证的文书，分为两半，双方各执其一，合之以验真假。*临文嗟悼：面对古人的文章而叹息哀伤。临，面对。文，指古人抒发感慨的文章。*不能喻之于怀：（这种悲哀的情绪）不能在心中（清楚地）说明白。喻，明白，理解。此处亦可解为“排遣”、“释怀”。此句由己及人，由今及古。作者发现，古人对于生死、兴衰的感慨，与自己今日的感受是何其相似！这说明对生命有限性的悲叹，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面对古人的文字，不禁嗟悼，而这种深切的悲哀，又难以用言语完全表达或排遣于胸。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固知：本来就知道。*一死生为虚诞：把生和死看作一样是荒诞的。一，用作动词，把……看作一样。语出《庄子·齐物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故曰：‘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齐彭殇为妄作：把长寿的彭祖和夭折的儿童等同起来是虚妄的。齐，用作动词，把……看作相等。彭，彭祖，传说中上古时代的长寿者，活了八百岁。殇，未成年而死的人。妄作，虚妄的言论或行为。此为作者对庄子生死观的回应与批判。庄子以相对主义看待生死寿夭，认为“一死生”、“齐彭殇”。王羲之则认为，这种说法是“虚诞”、“妄作”。他直面生命的真实：生就是生，死就是死，长寿与夭折自有其别，不容混为一谈。这种对生命真实性的肯定，正是其“兴怀”之深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后代的人看今天的我们，也正像今天的我们看过去的人一样啊。*悲夫：可悲啊！由对古人的感慨，转向对后人的预想。今日我们感叹古人，将来后人亦会感叹我们。这种历史的循环感、人生的无常感，更添一层悲怆。“悲夫”二字，沉痛至极，包含了对生命短暂、世事无常的深沉喟叹。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列叙时人：一一记下当时参加集会的人。*录其所述：抄录下他们所创作的诗篇。*虽世殊事异：即使时代不同，世事变迁。*所以兴怀：（人们）用来引发感慨的原因。所以，……的原因。*其致一也：他们的情致（或情趣）是一样的。致，情致，情趣，指由外物所引发的内心感触。此句点明作序之缘由与目的。将与会者及其诗作记录下来，是因为作者相信，尽管时代世事会发生变化，但人们因外物而引发感慨的情致却是相通的。这既是对“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的回应，也寄托了希望这份情感与思考能够跨越时空，引起后人共鸣的愿望。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后之览者：后代的读者（看到这篇序文和这些诗的人）。*有感于斯文：也将会对这篇文章（及此次集会的诗文）有所感触吧。斯文，这篇文章，或指此次集会的诗文及这篇序。收束全文，与“后之视今”呼应，预言后人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