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贞花传》文言文

《双贞花传》甲申孟春，吴兴有士人乔韫，字含章，少负隽才。父乔公，尝为州司马，清介绝俗。韫幼与中表卫氏女素秋同砚席。素秋者，卫翁之季女也，明眸善睐，慧心兰质，尤工于诗，兼善鼓琴。其咏秋海棠有句云：“断肠花是断肠人。”闻者以为不祥。韫与素秋年相若，两小无猜，每花晨月夕，辄相酬唱。月白风清之夜，素秋焚香操《猗兰操》，韫以洞箫和之，缥缈若双鸾之音。一日，同游苕溪，春水碧于天，素秋临流濯手，韫拾小石戏投波心，水溅素秋罗袂。素秋佯嗔，韫遽前执其袂曰：“妹勿恼，他日当以霞帔百褶偿之。”素秋低鬟无语，颊赤若芙蓉。是夜，韫挑灯作书，书《关雎》之章，裹以鲛绡，使小鬟密致素秋。素秋展读，泫然泣下，乃裂裳角，以指血书数字：愿为连理枝。藏之妆奁。韫得血书，益自刻苦，思复先业以缔良缘。无何，乔公忤上官，遭谗下狱，家产藉没，郁郁卒于囹圄。韫顿成寒素，僦居破庙，饘粥不继。卫翁故市侩，骤改前态，讽韫曰：“汝家败若此，岂复论婚？吾女将字人矣。”韫闻之，如堕冰窖，踉跄归，呕血数升，卧病弥月，几殆。素秋闻父悔婚，椎心泣血，取素帛缢于梁，幸侍婢觉而解之。卫翁怒，锢诸深闺，择吉期嫁与县令之子某氏。某氏纨绔儿，素秋抵死不从，绝粒三日，气息奄奄。母怜之，私馈食，素秋泣曰：“儿生为乔郎妻，死为乔郎鬼，勿相逼也。”母叹息去。韫侦知其事，星夜逾垣，至素秋闺外。时缺月昏黄，风动竹影如鬼魅。素秋启牖，见韫，泪落如绠縻。韫哽咽曰：“竟至是乎！”素秋剪一绺青丝，并旧时血书，纳韫怀，且破镜为二，以一握付韫，曰：“此身已许君，岂更辱于浊富？当以死谢君。镜分复合，或可望于他生。君善自爱，黄泉下当相见。”言已，阖牖。韫欲强语，而逻者至，踉跄遁去。翌日平明，素秋沐浴更衣，取所蓄砒霜和酒仰药。毒发，辗转呼号，血溃罗襦，竟死。天地晦冥，暴雨骤至，庭中海棠尽凋。卫翁哀悔，葬诸北邙之原，白杨萧萧，孤坟寂寂。韫时病起，闻讣，披发赤足，奔至墓所，以爪掘土，十指皆血。乡人哀之，为筑茅舍于侧。韫遂庐墓，旦暮悲歌，抱半镜而泣，歌声凄厉，行者不忍闻。如是三载，藁葬其形，终以呕血卒，年仅二十有六。遗言：“启素秋圹，同穴而瘗。”乡人义之，从其请。发圹时，见素秋颜色如生，衣巾血痕犹湿，所破镜之半握于怀中。遂合葬，冢上忽生树二株，交柯连理，荫蔽数亩。春时开花，一红一白，香闻十里。土人谓之“双贞花”，至今苕上犹传其事。嗟乎！情之所钟，死而不泯。彼纨绔者，倏忽与草木同腐，而二人之精魂，托于花树，历劫不磨。悲夫！【重要词义解释】1.中表：表亲，指与姑、舅、姨的子女的亲属关系。2.同砚席：同在一张桌子上读书，指同学。3.明眸善睐：眼珠明亮而善于顾盼，形容眼睛灵动有神采。4.慧心兰质：心思聪慧，品质如兰花般高洁。5.酬唱：用诗词互相赠答唱和。6.《猗兰操》：古琴曲名，相传为孔子所作，抒发怀才不遇之情。7.缥缈：形容声音隐隐约约，若有若无。8.双鸾：一对鸾鸟，常比喻和谐的乐声或恋人。9.濯手：洗手。10.佯嗔：假装生气。11.霞帔百褶：绣有云霞纹饰的百褶裙，指华美的嫁衣。12.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的薄纱，后借指精美的手帕。13.妆奁：女子梳妆用的镜匣。14.血书：刺血写成的书信，表示极度诚心与悲痛。15.连理枝：两棵树的枝条交缠生长，常比喻恩爱夫妻。16.忤：违背，得罪。17.囹圄：监狱。18.僦居：租赁房屋居住。19.饘粥：浓粥和稀粥，指勉强维持生存的粗劣饮食。20.市侩：指唯利是图、不讲信义的商人习气之人。21.字人：女子许配人家。22.椎心泣血：捶打胸口，哭得眼睛出血，形容极度哀痛。23.缢：上吊自缢。24.锢：囚禁，关锁。25.纨绔：细绢制成的裤子，借指衣着华丽、不分正业的富贵子弟。26.绝粒：断绝饮食。27.馈食：送食物。28.星夜：有星的夜晚，指连夜。29.逾垣：翻越墙头。30.绠縻：汲水用的绳索，比喻泪水连续不断。31.破镜：用南朝乐昌公主与徐德言“破镜重圆”的典故，此处指分镜以示诀别。32.仰药：服毒。33.罗襦：丝罗制成的短衣。34.晦冥：天色昏暗。35.北邙：山名，在洛阳，后代指坟地。36.庐墓：在墓旁搭建小屋居住，以守孝或守节。37.藁葬其形：身体枯瘦如干草。藁，同“槁”，枯干。38.瘗：埋葬。39.圹：墓穴。40.泯：消灭，消失。41.历劫不磨：经历诸多劫难而永不磨灭。【白话文翻译】甲申年早春，吴兴有一个读书人叫乔韫，字含章，少年时就才华出众。他的父亲乔公曾经担任州司马，为人清高孤傲，不同俗流。乔韫小时候和表妹卫素秋一起读书学习。素秋是卫翁的小女儿，眼睛明亮有神，心思聪慧，品质如兰，尤其擅长写诗，还弹得一手好琴。她所作的《秋海棠》诗中有“断肠花是断肠人”的句子，听到的人都觉得这是不祥之兆。乔韫和素秋年纪相仿，两人天真无邪，每逢花开的清晨或有月的夜晚，总是互相以诗词唱和。在月白风清的夜里，素秋焚香弹奏古曲《猗兰操》，乔韫就用洞箫相和，乐声缥缈，如同双鸾和鸣。有一天，两人一同到苕溪游玩，春天的溪水比天空还要碧绿，素秋在溪边洗手，乔韫捡起小石子调皮地投进水中，水花溅湿了素秋的罗衫。素秋假装生气，乔韫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袖子说：“妹妹不要恼，将来我一定用百褶霞帔作为赔偿。”素秋低着头不说话，脸颊羞红像芙蓉花一样。那天夜里，乔韫点灯写信，抄写《关雎》诗章，用鲛绡帕子包好，让丫环悄悄地送给素秋。素秋展开读后，泪流不止，就撕下一块衣角，用指尖血写下几个字：愿为连理枝。藏在梳妆匣中。乔韫收到血书，更加刻苦读书，想着重振家业，来成就这段姻缘。没过多久，乔公得罪了上司，遭到谗言陷害入狱，家产被抄没，在狱中含恨去世。乔韫一下子沦为贫寒之人，租住在破庙里，连粥都吃不上。卫翁本是个势利小人，立刻改变从前态度，讥讽乔韫说：“你家败成这样，难道还敢再提婚事？我女儿将要许配给别人了。”乔韫听到这话，如同掉进冰窖，跌跌撞撞回家，吐出好几升鲜血，卧床整整一个月，差点丧命。素秋听说父亲悔婚，捶胸痛哭，眼中哭出血来，拿白绸上吊，幸亏侍女发现解救下来。卫翁大怒，把她锁在深闺之中，挑选吉日将她嫁给县令的儿子。那县令之子是个纨绔子弟，素秋誓死不从，绝食三天，气息微弱。母亲可怜她，偷偷送来食物，素秋哭着说：“孩儿活着是乔郎的妻子，死了也是乔郎的鬼，不要逼迫我。”母亲只好叹息着离开。乔韫打探到这些事，连夜翻过墙头，来到素秋的闺房之外。当时残月昏黄，风吹竹影如同鬼魅。素秋打开窗户，看见乔韫，泪水像井绳一样不断坠落。乔韫哽咽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素秋剪下一缕黑发，和从前那封血书一起，塞进乔韫怀里，并且把一面镜子打碎成两半，将一半紧紧交给乔韫，说：“我这一生已经许给了你，怎能再受浊富人家的侮辱？我应当用死来报答你。镜子分开了还能再合，或许来生可以指望。你要好好爱惜自己，我们在黄泉之下再相见。”说完，就关上了窗户。乔韫还想再说什么，巡逻的人来了，他只得踉踉跄跄地逃走。第二天清晨，素秋沐浴更衣，拿出自己悄悄藏着的砒霜掺入酒中，服毒自尽。毒性发作后，她辗转挣扎、呼号，鲜血浸透了罗衫，就这样死了。天地变得昏暗，暴雨突然降临，庭院里的海棠花全部凋落。卫翁哀伤后悔，将她葬在北邙坟地，白杨树萧萧作响，孤坟一片凄清。乔韫当时病情刚好，听到死讯，披头散发，赤着双脚，奔到墓地，用指甲挖土，十个指头全部是血。乡人们同情他，为他在墓旁盖了一间茅草屋。乔韫于是就在墓旁守墓，早晚悲痛地歌唱，抱着那半面破镜哭泣，歌声凄厉，过路的人都不忍心听。就这样过了三年，他已形如枯槁，最终呕血而死，年仅二十六岁。他留下遗言：“挖开素秋的墓穴，将我们同穴合葬。”乡人认为他有情有义，就照他的请求做了。挖开墓穴时，见素秋面容如同生前，衣巾上的血痕还是潮湿的，那半片破镜仍紧紧握在她的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