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宫廷画中写实情感表达-以张萱《捣练图》为例

引言唐代是人物画在绘画史上的高峰期，尤其是宫廷绘画，不论是写物还是写人，都有着极高的水平和独特的表现技巧。其中，张萱是盛唐时期典型的宫廷画家，其所绘的传世名作《捣练图》更是将宫闱中的女性生活以绘画的形式转化为一种艺术的情感表达。本文以《捣练图》为例，对唐代宫廷绘画中情感元素的写实表现进行分析。从艺术史发展层面看，唐代人物画经历了魏晋“秀骨清像”到盛唐“丰腴华贵”的艺术转型。在这中间，张萱等宫廷画家创造性地将写实的技法与情感相结合，《捣练图》通过对捣练工艺的场景刻画，既对唐代丝织工艺的具体工序进行了记录，又对场景中人物神态、动作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刻画，从画面细节入手，勾勒出了宫中女性在集体劳作时的情感交流场景。在研究内容上，通过结合图像学与唐代社会文化语境分析两个层面：一是以工笔重彩勾勒出唐人精细的技巧和严格的色法运用为依据来讨论《捣练图》画面三个层面的艺术特征，二是结合动态的人物造型和神态情绪所展示的情感状态，三是通过劳动场景叙事性的构图所展现的深刻内涵。从这三个方面解读隐藏在画面背后的唐人情感。本研究的意义在于，一方面可以丰富对唐代的宫廷绘画，以及中国人物画发展的历史认知；另一方面，通过研究《捣练图》反思中国古代绘画中的写实与情感表达的问题。作为对“形神兼备”的唐代绘画艺术追求，张萱的《捣练图》堪称是写实与情感高度结合的艺术作品。一、张萱生平、艺术风格及其在唐代绘画中的地位（一）张萱的生平张萱是唐代的宫廷画师，善于人物、仕女画，是唐代著名的宫廷画家，活跃于玄宗时期。长期供职于宫廷，专攻人物画，仕女画是其擅长表现的题材。唐代画史对张萱的记载不多，而其作品在《历代名画记》《宣和画谱》《张萱传》《画史》中均有收录。张萱的作品主要表现宫廷贵族妇女日常生活，如游春、梳妆和捣练等，反映出盛唐的社会生活场景与审美趣味的盛唐绘画作品是《虢国夫人游春图》（图1）、《捣练图》（图2）。（二）张萱的艺术风格张萱的画作以工笔画为主，用笔精炼流畅，设色清丽淡雅，他善于捕捉人物的精神状态、服饰的细节，在《捣练图》中女性衣纹褶皱和捣练用具等的描绘都十分生动细致。张萱善于利用人物的身体动态来表现画面，在构图上主动让景致和物象随着人物的流动而变化。如《虢国夫人游春图》（图1）中，众多马儿在队伍中错落排列，显示出贵族出游时悠闲的情景。《捣练图》通过捣练、熨练、缝制等特定动作，形成了一个连贯的画面。与之前的仕女画不同，张萱仕女画中加入了个人主义和情感元素。画中人物的表情状态刻画更为细腻，利用人物或垂下眉头，或回眸顾盼的动态来传递心境。画中的女性形象以宫女居多，但又包含了具有真实感的宫闱生活场景，体现出富庶的唐代贵族文化与世俗生活情趣。图1（传）唐，张萱《虢国夫人游春图》，绢本，长卷，设色，52.1x147.7，厘米，辽宁省博物馆藏图2（传）唐，张萱《捣练图》，绢本，长卷，设色，37x145.3厘米，波士顿美术馆藏（三）张萱在唐朝及历史上的地位张萱的这些作品形成了唐宫廷人物画的范式，对后世具有深远影响。其人物画工笔重彩的方法被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宋代李公麟等所借鉴，而其《捣练图》等在宋代被多次临摹，是后世学习唐代绘画的重要样本。张萱的绘画作品不仅是艺术作品，也为研究唐代社会生活和女性提供了难得的图像资料REF_Ref9658\r\h[2]。张萱的写物风格和情感表达技巧，推进了人物画从“以形写神”向“形神兼备”的转变。张萱是盛唐宫廷画的重要代表人物，其作品以坚实的写实技艺、传神的叙事技巧和精妙的情感处理，把唐代仕女绘画推向了顶峰。虽然很多真迹丢失，但他们的风格却在之后的摹本中得到了很好地继承，创造了中国绘画史上的一个重要篇章。二、《捣练图》画面构图与内容表达（一）《捣练图》的画面构图艺术本画以宫廷妇女捣炼的场景为主题，展现了盛唐贵族妇女的生活。不仅是一幅精美的艺术作品，也是反映唐代纺织工艺及社会生活的图像资料。下面将从构图形式与画面内容两方面对其进行分析。（二）分段式叙事构图《捣练图》（图2）采取从“右到左”的连环画式构图，将捣练、织线、熨烫三道工序自然串联，将空间中的劳动程序置于画面之中。整幅画可分为三组：第一组：四女持木棒正在捣练，其中两人面向而立，两人扭身侧卧，形成顾盼之势。第二组：一女坐于地理位，一女蹲于身下，构图呈三角形。第三组：两女展开帛布，一孩童嬉戏其间。这种分段式构图，使画面既独立成景，又通过人物视线、动作等的相互联系，使画面具有叙事的连贯性。画中的人物都是运动中的平衡体，他们或站或蹲或弯腰，姿态自然，但又统一于整体。如左侧捣练者，她们高低错落，节奏分明，左侧拉帛者与弯腰熨布者，画面平衡，而又以人物前后错落、布帛的斜向展开，营造了空间的三维感。如左侧熨布，由帛布斜线引导视线，向画面纵深延伸，造成了空间的纵深感。画面中可以从他们不同的劳动动态中了解纺织步骤，按故事书的方式徐徐展开，扣人心弦。（三）《捣练图》的内容解析此画以写实的笔法精确地表达了唐代缯织工人的工序：此画由右至左分绘捣练：木棒打生丝，使之松软。整理丝线：将丝束成圈，以便织补。烘烫：用熨斗将织物熨平，孩童钻入布下玩耍，暗示熨烫之热气腾腾REF_Ref10109\r\h[3]。画面中的这些细节，反映出唐代纺织技术，刻画了唐代宫廷中侍女的工作细节，从她们的服饰和用具可以了解当时的社会生活文化，用写实的手法画出了当时唐代女子日常的捣练生活，便于我们了解当时的生活及生产状况。碍者专心于捣练，理线者低眉细思，熨烫者合作默契，神态各异又皆从容不迫。左侧孩童的天真顽皮为画面注入活力，打破了劳作时的沉闷，这些对面部神态以及动态的刻画都反映出张萱对生活情趣的敏感，表现了他作画的用心和细心。（四）社会文化的内涵表达画中我们也能找到张萱的一些宫廷审美趣味：可看出画中人物虽写实，但面，面颊丰腴，眉黛柳腰，体态雍容，符合盛唐“以胖为美”的审美标准；群体合作的场面含有儒学中“各司其职”的秩序观，也体现出盛唐社会稳定和繁荣，画面很和谐，可以看出当时社会经济、生活、文化的发展状况。《捣练图》以优美的画面将唐代宫廷妇女的劳作描绘得十分传神，堪称不朽的经典之作。张萱将人物动作与情感写实与装饰的统一赋予了这幅工笔人物画高超的审美价值。该作品是学习唐代绘画技法、了解唐代社会生活、认识唐代女子形象及审美风尚的典范。三、张萱的技法及艺术风格的生成背景（一）张萱的绘画技法分析张萱善于使用线条，在画面中大多使用铁线描和游丝描，在他的画面线条运用中，有很多的铁线描和游丝描的使用，如铁线描：张萱在人物衣纹勾勒时大多采用均匀有力的铁线描，线条比较刚劲，有一种流动感，在《捣练图》中妇女的裙裾褶皱处，用铁线描出的线条既表现了布料的垂感，又表现了运动中的韵律感，让人感觉不到衣料的质感，仿佛人物身体的动态和衣料的运动。另一方面，张萱擅长游丝描，他在勾勒人物面部和手部等细小部分时，用一种纤细柔和的游丝描，让人物神态更加温婉、高贵，如《虢国夫人游春图》中仕女的眉目、指尖等细小处，都用游丝描，体现出了仕女的端庄和贵族气质。他的线条粗放疏密有致，密者密，疏者疏，繁者繁，简者简REF_Ref10109\r\h[3]，在画面中，衣褶繁密，但是人物面部比较简洁，突出画面重点。人们在观察画面时，从人物面部表情看，也从衣服的质感看，从人物到生活的环境背景看，从画面中审视人物，从而慢慢享受绘画艺术之美REF_Ref10168\r\h[4]。图3矿物颜料颜色在设色上张萱也遵循了宫廷画师的共同特点：富贵华艳的工笔重彩，色彩多用矿物颜料（图3）：朱砂（富贵）、石绿（生机）、金粉（宫廷华贵）等矿物颜色为主，明艳却不轻浮，符合唐代的宫廷趣味；使用叠染和分染等手法上色，色彩沉着而透明，如《捣练图》中丝绸的质感，表现了人物衣服的质感，体现出贵族仕女轻盈、透明、朦胧的美感，纱质衣服的细小褶皱搭配平坦的构图，使得画面极为传神，极富张力，却又细致，整体画面美观且和谐。在人物造型上，人物面颊丰满，体态圆润，符合唐代“以胖为美”的审美趣味，如《虢国夫人游春图》（图1）中骑马仕女，人物动态自然：用微妙的肢体语言表现人物轻松、典雅，但又不是刻意的程式化，张萱对人物的刻画现实而细腻，无论在当时的社会审美还是在人物刻画面貌上都更为写实，这是张萱绘画的最大特点。在构图设计上笔者认为张萱画面叙事性与空间感统一，如在《捣练图》（图2）中，画面分段描绘了捣练、理线、熨烫，形成劳动状态的连环，从而表现了其中人物行为的连环，画面构图显得紧凑有节奏感，让人足够了解一整个捣练的过程。又如虚实结合、人物场景安排，画中人物群组与群组间留白恰到好处，省略了背景，突出主体，且道具木杵、帛布暗示了空间的纵深。（二）张萱艺术风格的形成背景张萱由于出身于宫廷，供职于集贤殿书院，接触不到普通百姓的生活，题材大多以宫廷女子游春、捣练等优雅闲散的贵族生活为主，加之此时正是唐玄宗当朝之时，社会强盛，艺术作品都追求雍容华贵，画风写实，粮食生产丰收，人民安居乐业，国库储备也是历史上最为丰厚的时期，张萱的作品也是这一时期社会状况的反映，作品大多细腻写实，对当时仕女的生活场景有着极高的历史价值，具有深厚的生活气息，如《捣练图》中儿童观看捣练场的场面，反映了唐代艺术家对日常之景的关注，具有世俗生活气息。学习魏晋顾恺之“传神写照”的精妙之处，但是在注意写实的宫廷仕女生活的同时也融入了西域设色绘画的浓艳色彩，并融入了中原工笔画体系，画面风格鲜明，具有唐代的宫廷画特点。四、《捣练图》的历史与文化价值《捣练图》以细腻的笔触表现出唐代的丝绸精加工的三道工序，右侧四人执杵用力捣练，中间一人理线，右侧一人熨烫的蒸汽氤氲，形成纺织工艺流程图，其中出现的青铜熨斗（熨斗下方承以炭火）及素绢的织物质感等都符合新疆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实物残片以及《天工开物》的记载。更为重要的是，作品不仅仅停留在对文字的记录，而是通过图像呈现出当时仕女参与生产管理的真实情景，反映了“男耕女织”的唐代宫廷经济中女耕女织的具体面貌。画面所呈现的“半臂”“帔子”等服饰，体现出波斯萨珊王朝服饰文化对唐代的服饰影响，此时长安的东市场和西市是世界最大的市场，丝绸之路的繁荣、西域商队的频繁往来是这条文化物质交流的视觉见证。这是服饰文化的身份象征。与后世仕女画相异的是，《捣练图》打破了“深闺怨女”的模式，设立了三个超越前朝的创新空间：一是画中女性坚挺的脊背、健壮的胳膊，打破了往昔纤柔的女性形象。其中右下角躬身熨烫的妇人，有着职业性的处理方式，对应了《北堂书钞》中“掌熨宫中帛”的女官职能，为研究唐代女官职能提供了线索。五、《捣练图》与唐代其他宫廷画的区别及历史地位及意义张萱《捣练图》一反周昉《簪花仕女图》对贵族闲适生活的极尽描绘，而选择丝织劳动场景作为绘画对象，将题材从宫廷画扩大到生产领域，同时图中捣练、理线、熨烫的劳动工序，亦与传为阎立本所绘的《步辇图》中的礼仪情形相互龃龉，显示出对世俗生活的关注，画中题材开始出现世俗化倾向。与《宫乐图》中以奏乐饮宴为娱乐场景，以女性宫闱内外侍奉图写不同，《捣练图》反映了唐代宫廷女性的生产职能，左侧女童钻入帛下的生活化场景，将亲子情态寓于劳动叙事，非常少见。此时人物画多取材于宫廷帝后享乐生活或皇室贵族游宴或生活形象。《捣练图》在情节上以三组动作的前后因果相连，形成时间秩序上的流动感，在构图上开始语言的新图。《捣练图》《挥扇仕女图》中外空间场景描绘的意象差异“空间效果”的生成与敦煌172窟中的《西方净土变》一样，是张萱在表现“时间秩序上的流动感”方面的又一次大胆尝试，从汉代开始发展的壁画以及佛教画在此时的画种间，与宫廷画发生融合，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与《弈棋仕女图》中“各自为怀”的顾盼情态不同，在《捣练图》中，众人通过眼神的交流，如中间理线仕女的对视与动作线，右方捣练仕女的节奏同步，形成了唐代绘画中极其罕见的群体情感场景，在画中，我们看到的每一个人手中都有劳动的认真与辛苦，同时，画家也将捣杵的力度转化为裙裾飘逸的衣饰，将烫蒸的蒸汽转化为孩童嬉戏的温柔感受。这种对生产活动的审美化在具有理想化的同时也具有现实主义基底。作为现存为数不多的唐代宫廷绘画，其意义不仅仅在于艺术本身，在于文字所记录不到的地方，在于透过图像，我们可以看到宫廷仕女的生活日常起居，可以窥见盛唐气象精神的文化密码，让我们了解唐代的服饰文化、妆容文化、器物文化，让我们从纺织史的角度认识唐代的工艺细节，记录了可能已失传的纺织工艺步骤和T匠们的精细作业；从女性史角度重构唐代女性的真实形象，使我们能够看到当时宫闱中妇女的妆造和服饰；从中外交流的层面看，它凝结了丝绸之路的文化交融，使我们能够看到波斯王朝和唐朝的羁绊。而在赏心悦目的同时，我们触摸和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丝绸的温润，还有那片开放自信的大唐故土的文化肌肉REF_Ref10824\r\h[6]。《捣练图》在众多的唐代宫廷画谱中独树一帜，既包含了端丽的工匠传统，又将活泼的生活气息注入其中；不仅遵循宫廷艺术的造型准则，还突破了题材的阶层的局限性。是盛唐艺术从庙堂走向民间的典型例证。通过对宫闱中仕女们日常的琐事和她们的生活乐趣的呈现，让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宫廷仕女走进我们的视野，让我们仿佛置身于当时的画面，仕女们都在为生计而忙碌，精心捣织，其中还有低头交谈、侧身揽衣，各个都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孩童在旁窥探，打量着，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其价值不仅在于它代表了最高的超脱，用最精致的技艺，描绘了最平凡不过的真实，还在于它能够使不被着重记载，也不被着重审视的女性，她们没有消失，没有被记录在史册上。六、《捣练图》的现代解读在繁星璀璨的中国美术史河床上，张萱的《捣练图》像一颗特殊的星星，一直被后世津津乐道。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