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中的预期违约制度

论《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中的预期违约制度一、引言在国际货物贸易领域，合同的顺利履行对于交易双方的利益实现以及国际贸易秩序的稳定至关重要。然而，现实中常出现一方在合同规定的履行期届至前，就表现出可能不履行义务的情况，这给交易带来极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CISG）中的预期违约制度应运而生，旨在解决此类问题，平衡合同双方的利益，保障国际货物贸易的有序进行。预期违约制度的出现，是对传统合同法仅关注实际违约救济的突破，将救济时间提前到合同履行期届满之前，反映了现代商业活动对效率和安全的追求。深入研究CISG中的预期违约制度，不仅有助于国际贸易从业者准确把握自身权利义务，合理应对交易风险，也对我国相关立法的完善以及在国际商事纠纷中维护我国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二、《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预期违约制度概述2.1预期违约制度的概念预期违约，是指在合同依法成立之后，履行期到来之前，一方当事人通过某种迹象或行为表明其将不会履行合同义务。这一概念打破了传统合同法中违约行为通常发生在合同履行期届满之时的观念，将违约行为的认定提前。CISG吸纳了预期违约的理念，并通过条文对其进行规范，为国际货物贸易中可能出现的此类情况提供解决依据。例如，在国际货物买卖合同中，约定卖方在三个月后交付特定货物，但在两个月时，卖方因工厂突发重大事故，设备严重损毁，无法在约定时间生产出货物，这种情况就可能构成预期违约。这一制度的设立，是为了在合同履行存在明显风险时，给予另一方及时采取措施保护自身利益的机会，避免损失的进一步扩大。2.2预期违约制度在《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中的地位和作用在CISG中，预期违约制度占据着重要地位，是公约的关键组成部分。它与合同履行、违约救济等其他制度紧密相连，共同构建起完整的合同法律体系。从作用上看，首先，它为合同当事人在面对合同履行的不确定性时提供了明确的法律指引。当一方察觉到对方可能不履行合同时，知道可以依据CISG中的预期违约规则采取相应行动，如中止履行、要求提供担保等，避免盲目等待导致损失加剧。其次，预期违约制度有助于维护交易秩序的稳定。通过及时对可能出现的违约情况进行干预，减少因违约引发的连锁反应，保障国际货物贸易的顺畅进行。例如，在一个涉及多个环节的国际货物供应链中，若上游供应商出现预期违约迹象，下游企业依据该制度及时采取措施，可防止违约风险在整个供应链中蔓延，从而维护整个交易秩序的稳定。再者，它体现了合同法的公平原则，给予合同双方在面对预期违约情况时平等的权利和救济途径，平衡了双方的利益关系。三、《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预期违约制度的构成要件3.1预期非根本违约的构成要件3.1.1主观要件CISG第71条规定，合同履行过程中的无过错方若根据另一方履行义务的能力或信用有严重缺陷，或者其在准备履行合同以及履行合同中的行为，判断出另一方将显然不履行其大部分重要义务，则该无过错方可以中止履行义务。这里的“判断”体现了一定的主观性，但并非无限制的主观臆断。无过错方必须基于合理的理由和依据进行判断。例如，在判断对方履行义务能力时，若有可靠证据表明对方企业因财务状况恶化，已出现多起债务违约，且资产大幅缩水，严重影响其生产和交付能力，此时无过错方基于这些客观事实所作出的对方可能不履行大部分重要义务的判断，就符合预期非根本违约的主观要件。在判断对方信用缺陷时，若对方在以往的商业交易中存在多次不诚信行为，如延迟交货、货物质量严重不符等不良记录，且这些情况为无过错方所知晓，那么无过错方据此对对方信用产生质疑，并认为其可能在本次交易中不履行大部分重要义务，也满足主观要件要求。3.1.2客观要件为了防止主观判断的随意性，CISG设置了一系列客观条件。“另一方履行义务的能力或信用有严重缺陷”这一客观条件，需要有实际的证据支撑。如前文所述的企业财务状况恶化、商业信用不良记录等情况。“他在准备履行合同以及履行合同中的行为”也是重要的客观判断标准。例如，卖方原本应按照合同约定积极筹备原材料、安排生产计划，但却长时间未进行相关准备工作，或者在履行过程中出现生产进度严重滞后、频繁更换生产工艺等异常行为，这些行为客观上表明卖方可能无法按时、按质履行大部分重要义务，构成预期非根本违约的客观要件。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不履行其大部分重要义务”并不必然等同于根本违约，只是显示出对方履行合同存在较大风险，尚未达到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的根本违约程度。3.2预期根本违约的构成要件3.2.1明示预期根本违约根据CISG第72条，在合同履行期之前另一方当事人声明他将不履行义务，构成明示预期根本违约。这里的声明必须明确、清晰地反映其不履行的态度，使对方能够确切知晓其将不履行合同义务。声明的方式可以是书面通知、口头声明等，但无论何种方式，都要达到让对方明确感知其拒绝履行合同的程度。例如，买方以正式书面函件的形式告知卖方，由于自身经营策略调整，不再需要购买合同约定的货物，且明确表示不会履行支付货款等合同义务，这种明确的声明就构成明示预期根本违约。在这种情况下，不需要再去推断对方的行为意图，因为其已经直接表明了不履行合同的态度。3.2.2默示预期根本违约默示预期根本违约相对复杂，需要通过对方的行为来推断其是否将根本不履行合同义务。当一方当事人的行为使另一方当事人有理由断定对方将根本不履行合同义务时，构成默示预期根本违约。例如，在国际货物买卖合同中，卖方负责将货物运输至指定港口并交付给买方。若卖方在约定的交货时间临近时，不仅未安排货物运输，反而将货物转售给其他买家，这种行为就足以让买方有理由断定卖方将根本不履行合同义务，构成默示预期根本违约。这里的“有理由断定”需要基于合理的商业判断和客观事实，不能仅凭主观猜测。判断时可综合考虑对方行为的一贯性、行业惯例、交易背景等因素，以确保对默示预期根本违约的认定准确合理。四、《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预期违约制度的救济方式4.1预期非根本违约的救济方式4.1.1中止履行权CISG第71条赋予无过错方在预期非根本违约情况下中止履行的权利。当中止履行的条件满足，即无过错方基于合理判断认为对方将显然不履行其大部分重要义务时，无过错方可以暂停自己的履行义务。例如，在一个机械设备的国际买卖合同中，买方按照合同约定应先支付部分预付款，卖方收到预付款后开始生产并按时交付设备。但在买方准备支付预付款时，发现卖方近期因大量诉讼案件，资产被冻结，生产陷入停滞，有明显可能无法按时交付设备。此时，买方依据CISG第71条有权中止支付预付款，等待卖方情况的进一步发展。中止履行权的行使，使无过错方在面对对方可能违约的风险时，能够暂时停止自己的履行行为，避免因继续履行而遭受更大损失。同时，这也给违约方一定的压力，促使其积极解决可能导致违约的问题，恢复履行能力或提供相应担保。4.1.2卖方的货物停运权CISG第71条第2款特别赋予了卖方货物停运权。这是一项独立的权利，与货物风险和货物所有权是否转移于买方并无关系。即使买方持有其有权获得货物的单据，卖方仍然享有停运权。例如，在CIF（成本、保险费加运费）贸易术语下，货物在运输途中，卖方发现买方出现预期非根本违约的情况，如买方财务状况恶化，可能无法支付货款。此时，即便货物的风险在装运港越过船舷时已转移给买方，且买方持有提货单据，但卖方仍可行使货物停运权，通知承运人停止将货物运输至买方指定地点。在停运权与中止履行权的关系方面，停运权既可能是中止履行权的内容，也可能是中止履行权的延伸。在目的港船上交货合同项下（如CIF），运输途中卖方并未完成交货义务，因而此时的停运权属于中止履行的范围。而在装运港交货合同项下（如FOB），货物发出后虽然卖方义务已经履行完毕，但仍享有停运权，这时的停运权就是中止履行权的延伸。该款最后说明，“本款规定只与买方和卖方间对货物的权力有关”，即停运权的行使范围仅在买卖双方之间。如果买方将有权获得货物的单据转移给第三人，则卖方不得以停运权对抗第三人，并且买卖双方也不能以停运权对抗承运人。4.1.3通知义务和履约充分保证CISG第71条第3款规定了中止履行义务当事人的通知义务和另一当事人的履约充分保证。中止履行方可以在未通知对方的情况下中止履行，但是事后必须做到“立即通知”。例如，在上述机械设备买卖合同中，买方中止支付预付款后，应立即以书面形式通知卖方其已中止履行的事实及原因。根据德国施滕达尔州法院2000年10月12日作出的一项判例，虽然未发出通知并不能改变预期违约的事实，但却使中止履约方的行为丧失了合法性，可能会面临对方的赔偿请求。对方当事人只要提供充分的履约保证，即可消除中止履行。对于何为“提供充分保证”，联合国贸易法委员会秘书处的评论中写道：“当事人给未违约方的担保必须是充分的，足以消除未违约方的疑虑。”例如，卖方在收到买方中止履行通知后，提供了银行出具的不可撤销的履约保函，保函金额覆盖合同约定的货物价值及可能产生的违约赔偿金额，这种情况下，买方的疑虑可能会被消除，应恢复履行义务。该款并没有规定他方当事人不提供履约保证的后果。分析可得，不提供保证属于默示毁约，如果将要发生的不履行属于根本违约，则可援引CISG第72条先期解除合同。如果即将发生的不履行不属于根本违约，则继续保持中止履行状态，待合同履行期限届满后提出违约损害赔偿即可。4.2预期根本违约的救济方式4.2.1宣告合同无效CISG第72条规定，当出现预期根本违约的情况时，当事人有权宣告合同无效。如前文所述，在明示预期根本违约和默示预期根本违约的情形下，若满足相应构成要件，受损害方可以选择宣告合同无效。例如，在一个国际农产品买卖合同中，约定卖方在特定时间交付一定数量和质量标准的农产品。但在交付期之前，卖方明确声明因自身原因无法履行合同义务，或者买方通过可靠渠道得知卖方将农产品全部转售给他人，导致无法向自己交付货物，且这种不履行将使买方订立合同的目的无法实现，此时买方有权宣告合同无效。由于是先期解除合同，合同尚未履行，因此这里的解除只发生面向未来的效力，即解除双方在合同项下尚未履行的义务。对于已经履行的部分，需要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处理，如返还已交付的货物、退还已支付的货款等。4.2.2损害赔偿作为先期解除合同的后果，当事人也有权主张损害赔偿。根据CISG相关条款，先期解除合同方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计算损害赔偿金额。第一，先期解除合同方可以转卖或者另行购进合同项下的货物（CISG第74、75条）。例如，买方在宣告合同无效后，因生产急需，从其他供应商处高价购进相同货物，那么买方可以就多支付的货款部分向原卖方主张损害赔偿。第二，按照市场差价向对方请求损害赔偿（CISG第74、76条）。若合同约定的货物在市场上有公开的价格信息，当卖方预期根本违约，买方宣告合同无效时，若市场价格高于合同价格，买方可以要求卖方赔偿合同价格与市场价格之间的差价损失，以及因卖方违约给买方造成的其他合理损失，如额外的运输费用、仓储费用等。损害赔偿的目的在于使受损害方尽可能恢复到合同正常履行时的状态，弥补其因对方预期根本违约所遭受的经济损失。4.3分批交货合同中预期违约的救济方式CISG专列出第73条说明分批交货合同的解约权问题，其中第73条第2款涉及到分批交货合同的预期违约问题。它与第71、72条一并构成预期违反合同的法律规范体系。该款规定，当事人宣告合同无效的条件是“当事人不履行对任何一批货物的义务，使另一方当事人有充分理由断定今后各批货物将会发生根本违反合同”。这里，“不履行对任何一批货物的义务”既可能是根本违约，也可能是不应导致合同解除的一般性违约。只要据此有充分理由能够推断出对方当事人对今后各批货物将会发生根本违约即可。例如，在一个长期的服装分批交货合同中，卖方在交付第二批货物时，出现严重的质量问题，且经调查发现卖方的生产设备老化、管理混乱，有充分理由相信其在后续批次货物交付中仍将出现类似甚至更严重的根本违约情况，此时买方有权依据第73条第2款宣告合同无效。对比第71条与第72条，第73条第2款对解约方宣告合同无效未做任何客观性规定，也没有要求解约方履行通知义务并给予对方提供履约保证的机会。这是因为，解约权建立在已经发生的对某一批次货物违约的基础上。这样，解约方不仅有“充分理由”，也有事实依据采取进一步行动。合同解除只发生面向将来的效力，对于已经履行完毕的各批货物，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处理，如对于已交付且符合合同要求的货物，双方按照合同约定结算货款；对于已交付但存在质量问题的货物，依据相关规定进行退换货、赔偿损失等处理。五、《联合国国际货物销售合同公约》预期违约制度的适用问题及建议5.1适用中存在的问题5.1.1主观判断标准的不确定性在预期非根本违约构成要件的主观判断方面，虽然要求无过错方基于合理理由和依据进行判断，但“合理”的界限较为模糊。不同的交易背景、行业习惯以及当事人的认知水平，可能导致对同一情况是否构成预期非根本违约产生不同判断。例如，在一些新兴行业，技术更新换代快，企业的生产能力和信用状况可能受到多种复杂因素影响。在判断对方履行义务能力或信用是否有严重缺陷时，缺乏明确统一的标准，容易引发争议。又如，在判断对方在准备履行合同以及履行合同中的行为是否表明将显然不履行其大部分重要义务时，由于商业行为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解读，这给预期违约的认定带来困难，也增加了合同双方在交易中的不确定性风险。5.1.2“充分保证”的界定模糊对于CISG中规定的对方当事人提供“充分保证”以消除中止履行的情况，“充分保证”的内涵和外延缺乏明确界定。不同的合同类型、交易金额、市场环境等因素，使得对于什么是足以消除未违约方疑虑的“充分保证”难以形成统一标准。在实践中，可能出现一方认为对方提供的担保已足够，而另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