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顽童终敛性岁月磨天真

顽童终敛性，岁月磨天真——记大伯桑和会旧岁乡间孩童，多是天性烂漫、随性而为，有人乖巧温良，有人顽劣跳脱。我的大伯桑和会，年少时便是乡里有名的顽童。幼时恃家中独子之宠，无拘无束、肆意嬉闹，心性灵动张狂，闹出不少乡邻皆知的趣闻。谁也不曾想到，这般天真顽劣、不知愁苦的少年性子，最终未被管教驯服，反倒被苦难岁月彻底磨平，一生起落，尽是时代沧桑与命运无常。彼时乡村日子清苦，孩童自幼便随家人分担劳作，田间取水、日常杂务皆是常态。年少时，大伯常与我父亲结伴，同往乔塘抬水归家。大伯身形稍矮，走在扁担前头，父亲紧随其后。抬水本需稳步慢行、踏实稳当，可他素来耐不住性子，一路蹦蹦跳跳、身形左右摇晃，故意将扁担晃得起落不定，桶中清水颠荡四溢，洒湿一路路面。不仅贪玩捣蛋，他还屡屡戏谑逗弄父亲，一边晃着扁担，一边故意打趣喊着：“鼓嘴子，我就故意晃，你能奈我何？”年少轻狂、稚气顽劣，尽显孩童肆意张扬的模样。父亲几番被戏耍，又气又无奈，忍无可忍之下，当即放下扁担，转身便要追打于他。大伯见状，立刻撒腿狂奔，一边逃窜一边高声哭喊求救：“我爹耶！我爹！鼓嘴子要打我喽！”慌张狼狈的模样，滑稽又可笑。兄弟二人一追一逃、闹得不可开交之时，曾祖父闻声匆匆赶来，见状呵斥：“干什么的，打什么仗啊”，父亲满心气恼，一时默然不语。曾祖父问清原委，知晓是大伯顽劣滋事，便叮嘱“好好抬水，我看着”，言语间似有一丝责备，更多的是儿孙满堂的幸福。大伯年少顽劣成性，根源全在家人溺爱。作为家中唯一的子嗣，大爹大奶对他极尽宠溺、万般纵容，自幼呵护备至，从来不舍得严加训斥，事事迁就、处处包容。毫无约束的成长环境，让他愈发肆无忌惮，行事随心所欲、任性妄为，顽皮之性日渐深重。当年，家中聘请一位山东老王驻守村里，专职管理我们家柿树园。老王带着两个孙子在此寄居，其中大孙子名唤银壶子，常年帮我们家放牛放猪，性情敦厚老实。一日，银壶子端着面条静静用餐，不曾招惹旁人。顽劣的大伯见状，心生恶作剧的心思，悄悄凑上前胡闹挑衅，冲着他的面条碗放屁。彼时大伯恰逢肠胃不适、腹中郁结，一时恶作剧失控，闹出荒唐事端，不慎将银壶子一碗好好的面条尽数糟蹋。银壶子无辜受辱，又气又委屈，当场嗷嗷大哭，难掩愤懑。这般出格荒唐的举动，若是换作寻常人家，必定严加管教、郑重惩戒。可大爹大奶护子心切，只是轻声呵斥，未曾对大伯有半分严厉责罚。就连性情温和的曾祖母，也只是吓唬几句，便不了了之。溺爱养顽性，苦难正人心。年少所有的张狂肆意，终究抵不过岁月无情、世事起落。1960年，大饥荒席卷四方，天地苦寒、民生凋敝，万千百姓深陷饥馑绝境，度日如年。这场残酷的时代浩劫，夺走了无数底层民众的性命，大伯的父母——我的大爹大奶，终究未能熬过荒年，都在1960年饿殍离世、撒手人寰。父母至亲猝然离世、饥寒极致缠身、生活彻底崩塌，绝境般的苦难狠狠碾碎了大伯年少的张狂心性。虽有我祖父的照应，但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渺小到自身难保。终日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极致煎熬，几乎磨尽了大伯身上所有的灵气与顽性。乡邻皆言，大伯是被饥荒饿怕了、饿呆了、饿傻了。自此之后，昔日那个调皮捣蛋、肆意嬉闹的顽童彻底蜕变，满身顽性尽数消散。他性情骤变，沉稳木讷、沉默寡言，安分守己、谨小慎微，再也寻不到半分年少轻狂恣意的模样。回望大伯的半生际遇，令人满心唏嘘、感慨万千。少时被至亲偏爱庇护，衣食无忧、不知愁苦，恃宠而骄、随性顽劣；一朝遭遇时代浩劫，至亲零落、身世飘零，饱尝人间饥寒与别离之苦，终被岁月淬炼，褪去所有天真棱角。原来管束教化难改人心，唯有世间苦难、岁月沧桑，能彻底重塑一个人的性情与人生。浮生百态，世事无常。一时的顽童顽性，是年少无忧的见证；一生的沉敛木讷，是苦难岁月的烙印。大伯桑和会的人生起落，是旧时代乡村百姓最真实的命运缩影。寥寥乡间旧事，藏着旧时光的温情童趣，也载着饥荒岁月的沉重悲凉，让人感念岁月变迁，亦敬畏当下安稳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