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文学研究方法论的主流

第三讲：20世纪文学研究方法论的主流一、分析主义产生的历史文化背景分析作为进行科学研究的基本方法古已有之，孟子“知人论世”、“以意逆志”就含有分析方法。实证主义方法中，也会运用到分析的方法把分析方法看的比实证方法更重要，并成为一种世界性的科学方法论的趋向，则自20世纪以来尤为突出[美]M·怀特《分析的时代——二十世纪的哲学家》（林任之主译，商务印书馆1987年）：“本书旨在简要地记载这样一个事实，即二十世纪表明为把分析作为当务之急，这与哲学史上某些其他时期的庞大的、综合的体系建立恰好相反。我认为有用的是抓住本世纪一个最强有力的趋向来标志这个世纪，而不是去捕捉这一世纪的本质。”（一）分析主义成为20世纪科学研究方法论主流的历史背景1.自然科学方面。物理学巨变：由牛顿的经典力学到爱因斯坦相对论。促使人们思维方式由绝对思维、线性思维转到了相对思维和网状思维的巨大变革2.哲学方面。从黑格尔庞大的绝对理念体系分化而来的20世纪西方哲学流派纷呈，体现了对世界文化多极思考的理论趋势3.世界政治和社会发展方面。西方资本主义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化和被压迫被剥削国家与民族的日益觉醒，促使人们以更清醒的眼光看世界4.20世纪初中国学人在反思本民族文化同时，借鉴西方文化，其思维方式也发生巨大变革，由此倾向分析主义1.研究者需要具有宏观的学识力和深刻的理论见解2.用理论的眼光和理论分析带动考证，统摄考证梁启超：以学术鼓吹变法，在史学观和史学方法论上为20世纪学术研究作出了突出贡献。《中国历史研究法》，力主用进化论思想开辟新史学。《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站在社会变革与学术思潮关系的角度以综合与分析的方法，纵论300年来的学术发展史。（二）分析主义研究方法取得成功的前提王国维用二重证据法，结合“物竞天择”的进化论，探索古代部族争战及社会变化发展之迹，被誉为“新史学的开山”。陈鸿祥《王国维与近代东西方学人》认为,在关于“屈子文学”精神专论中，王国维还运用“生存竞争说”来考察从《小雅》到《离骚》，从《诗经》到《楚辞》的文学发展变化之迹。他是将进化论思想贯注于实际研究中。王国维还接受了德国哲学家叔本华（1788年—1860年）的影响，在其著作《人间词话》中以叔本华的理论评论宋词；借助叔本华哲学对《红楼梦》的思想内容进行分析，从中去体悟宇宙和人生真谛。这些均开20世纪学术风气之先。胡适、顾颉刚、陈寅恪、陈垣等，都是有识见、以理论分析带动、统摄考证，从而取得巨大成就的典范胡适：“南方史学勤苦而太信古，北方史学能疑古而学问太简陋，将来中国的新史学须有北方的疑古精神和南方的勤学工夫。能够融南北之长而去其短者，首推王国维与陈垣。”陈垣（1880—1971）。历史学家﹑宗教史学家、教育家。1952～1971年，任北京师范大学校长。主要著述有《元西域人华化考》《校勘学释例》《史讳举例》《南宋河北新道教考》《明季滇黔佛教考》《清初僧诤记》《中国佛教史籍概论》及《通鉴胡注表微》等，另有《陈垣学术论文集》行世。以进化论为基础的分析法，重视实证。王国维、梁启超、胡适、顾颉刚等都运用这一分析法取得了突出成绩。他们受进化论理论的影响，在分析中看重的是事物行进的表象而不是本质，其研究问题的重点更在于形式而不在于内容，因此，他们的分析多限于表浅的形式层面，很难深入到丰厚的内容层面。如胡适以进化论为理论根据的“白话文学正宗说”，当“五四”文学变革深入到对封建文化根基的彻底批判之时，这一学说就再也不能成为中国文学研究的理论纲领了。（三）以进化论为基础的分析法的缺憾二、社会分析法在文学研究中的地位和意义在以分析主义方法论为主流的20世纪中国文学研究中，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为指导的文艺社会学分析研究法占有重要地位。20世纪的中国文学研究在实质上，不仅仅是一门纯学术的研究，而且是中国人从事的现代化事业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当资产阶级的维新主义和改良主义难以承当中国革命任务时，由马克思主义理论取代进化论而成为指导中国人革命实践的理论武器，成为历史必然。文学研究中，以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学为基础的分析法也必然取代以进化论为基础的分析法，成为文学研究方法论的主流（一）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社会学分析优于进化论分析的原因1.马克思主义文艺社会学分析是从内容方面、从复杂的社会生活方面来确定文学的本质，这样，它就把文学放到了广阔的社会空间，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内容决定形式的理论模式来认识。2.从历史唯物主义出发，把文学看成是一个随社会的发展而发展，而不是一个自身独立成长和发展的过程，这就把文学放在了一个复杂的社会环境中来认识。3.它号召人们深入研究每一时代文学产生的社会背景，分析文学家的阶级出身和他们的政治态度，进而分析作品内容，由内容论及形式。（二）社会变革的要求使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社会学代替进化论分析法成为历史必然随着“五四”新文学运动的深入发展，人们对封建文化的批判逐渐由形式深入到内容的时候，马克思主义就显现出较进化论高明的优势。人们用这种理论来说明现代文学必然要取代古代文学，白话文学必然要取代文言文学，平民文学必然要取代贵族文学。而这样的说明，显然比胡适等人的形式主义的文学进化观更有说服力。“五四”之后一大批古典文学研究者接受了以马克思主义为基础的文艺社会学，并以其作为研究方法论的利器，不但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发生发展等问题做了深入的研究，建立了比较完整的古典文学研究体系，而且在批判旧文化，建设新文化方面做出了重要贡献。以胡适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学术派与陈独秀、李大钊为代表的马克思主义派的分歧与评价胡适提出“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要求人们踏踏实实做些文化建设的工作，“整理国故”。李大钊则号召人们在“五四”反帝反封建的运动中，首先要进行思想和政治上的革命冯乃超《艺术与社会生活》：自从中国各地的重要商港化为了殖民地以后，中国的资产阶级虽然落后得很远，渐渐有了微弱的发生，加以受过自由思想的洗礼的知识阶级——东西洋留学生，对着窒息的封建制社会的拘束，发生如荼如火的改革的热忱。在这个时候，胡适博士的《文学改良刍议》——新文学运动，正所谓对症施方的良药，适应社会的切实的要求。从这个观点，博士在历史上演了很重大的革命的任务，然而，白话运动的元勋——新文学运动的健将，我们的胡适之博士不久却又引导它没落到泥泞的湖沼里去了。考古!疑古!!动地般敲着退军的鼙鼓，博士革命的责任就此告终了，博士的历史的使命就此完结了，不太仓惶了么?建立马克思主义的唯物主义的文学理论，用阶级分析的观点去研究中国文学，已成为这一时代新趋向静华（瞿秋白）《马克思、恩格斯和文学上的现实主义》（《现代》1933年第2卷第6期）周起应《文学的真实性》（《现代》1933年第3卷第1期）穆木天译日本川口浩《关于文学史的方法诸问题》（《现代》1933年第3卷第2期），介绍了普列汉诺夫、列宁、马克思、恩格斯论文艺的许多基本论点张希之《中国文学流变史论》（北平文化学社1935年出版）从经济发展的阶段来论述中国文学演变的历程（三）马克思主义的文艺分析法在中国文学研究中的地位和意义1、帮助学者打开了新的视野，使中国文学研究有了新的评判角度和标准以胡适《水浒传考证》（1920年）和萨孟武《水浒传与中国社会》为例鲁迅、郭沫若、闻一多均将社会分析法运用到学术研究中，引领了当时的学术潮流鲁迅《魏晋风度及文人与药及酒之关系》

郭沫若《从周代农事诗论到周代农业社会》闻一多《伏羲考》马克思主义文艺社会学方法论的实质是从一个新的角度来确定文学的本质。它把文学首先当做一种社会意识形态来认识，认为文学是社会生活的反映，然后在这个前提下来考虑文学的语言艺术特征。2、它将文学研究者的视野从狭隘的形式引向广阔的社会历史空间，使文学分析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展开，从而显现出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重视文学的社会本质，把文学放在广阔的社会背景下认识，在中国有深厚而悠久的传统。20世纪以来随着马克思主义的传入，到三、四十年代，更把这种传统发扬光大了。《礼记·乐记》: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於中，故形於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毛诗序》：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发於声，声成文谓之音。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刘勰《文心雕龙·时序》：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古今情理，如可言乎！……至大禹敷土，《九序》咏功，成汤圣敬，猗欤作颂。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风》乐而不淫。幽厉昏而《板》《荡》怒，平王微而《黍离》哀。故知歌谣文理，与世推移，风动於上，而波震於下者。（1）20世纪三、四十年代，随着马克思主义文艺社会学方法论的传入，中国学者重视文学与社会的关系问题，在文学研究领域取得了新成绩。如：谭丕谟《中国文学史纲》（1933年出版）主要从社会政治历史的变化来论述文学的发展。将中国政治历史划分为十四个时期：原始封建制度时代、原始封建制度崩溃时代、封建制度复兴时代、封建制度破坏时代、封建制度稳定时代、封建制度危机时代、封建制度表层稳定时代、畜牧民族侵略时代、畜牧民族统治时代、新封建化时代、封建制度回光返照时代、民族资产阶级意识萌芽时期、封建残余与民族资产阶级混合统治时代、劳苦大众觉醒时期。张希之《中国文学流变史》（1935年出版）比较详细地从中国经济发展的阶段来论述中国文学演变的历程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1941年出版）从社会发展的角度来看文学的发展，形成比较完整的体系。（2）20世纪50年代以来，经过了近三十年的实践，人们对于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社会学理论的理解更深刻，方法运用更成熟。他们重视从多方面来分析文学和社会的关系，取得了突出成绩

杨公骥先生在写作，1957年杨公骥《中国文学》（第一分册）（1947年开始撰写，1957年出版）,此书为杨先生讲授先秦中国文学史的讲义。他把马克思文艺社会学理论应用到中国文学具体问题的研究中，走在了那一时代古代文学研究的前沿。如文学起源的问题；神和神话的发展历程问题；对《诗经》雅颂诗与《商颂》的研究等等，都把细致的理论分析与详细的考证相结合，不仅有创见，而且惠及当今学界。杨公骥《评郭沫若先生的〈奴隶制时代〉》对郭沫若把周代视为“奴隶制时代”的权威说法，进行了详细的有理有据的批评。文中认为，杨公骥据此认为，只有根据剥削形式，也就是根据“占有无偿劳动的方式”的不同来区分社会经济的不同性质，来进行历史阶段分期，才是唯一科学的标准。如依此论断，则郭沫若先生所说的“占有一小片土地”的，“成家立业”的有自己生产资料的，有“家室”而“被束缚在土地上”的所谓“奴隶”，乃是马克思、恩格斯所谓的“封建农奴”。这一问题的讨论，不仅是关涉到中国上古史分期的争论，而且涉及到应该如何判断认识周代和先秦社会的性质问题。杨先生的批判文章，文字老道、辛辣。他追求真理，敢于挑战权威，在重大学术问题不盲从，不迷信。他常常先认真分析研究别人的观点，然后才作出自己的判断。他每提出一个驳论性的观点，都要经过长期的思考和认真的研究，穷尽式地搜集资料，不只是搜集肯定自己观点的材料，更注意搜集否定自己观点的材料，通过客观的比对，然后才得出新的结论，坚持追求学术真理，求实问是，敢为人先，这也是他多年来为学生所树立的榜样。他细致的理论分析与详细的考证相结合的写作方法，也不同程度地被后来许多文学史家所继承。20世纪50年代，学人总结出运用马克思文艺社会学理论研究中国文学的一套模式：时代背景→作家生平思想→作品思想内容→作品艺术特色这一模式到80年代后受到严厉批评但是，运用这一方法来解释中国文学作品所包含的巨大思想内容和社会认识价值，研究那些直面现实人生，热情书写一个时代的历史巨变和广阔的社会生活的作家及其作品，还是具有相当强的理论说服力的。在这一理论指导下，学者们把研究重心转移到对文学的社会本质的全面分析上，发现或深化了前人没有发现或没有深入研究的问题。如：中国文学史上的现实主义问题、爱国主义传统问题、阶级性问题、人民性问题；从社会政治历史变化方面，深刻解释每一时代的文学、每一种文体的发生与发展的系列问题，如唐诗的繁荣原因、词的产生与发展、元杂剧的兴盛、明清小说的兴起等问题代表成果：游国恩等主编《中国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中国科学院文学所主编《中国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以马克思主义的文艺学为基础的分析法在古代文学研究中取得的成就，以《史记》研究为例。魏晋南北朝之前，重司马迁史才魏晋南北朝时期，出现《史记》文辞、章法品评唐宋以后，更重视《史记》文学价值，视之为古文楷模明清，仍属点评式研究“五四”以后，用新方法研究，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李长之《司马迁的人格与风格》用马克思文艺社会学作为研究方法后，《史记》研究出现新局面不但重视此书艺术价值，更重视开掘《史记》蕴含的社会政治内容和思想认识价值如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站在阶级斗争和反封建的高度进行分析，提出“《史记》的文学性，首先在于它具有丰富的思想内容和深厚的人民性”。游国恩《中国文学史》从思想内容与艺术价值方面对《史记》进行研究，其分析较刘大杰更细致深刻。游国恩《中国文学史》把艺术性的分析放在思想性的分析之后，并由思想性来看艺术性的方法，较实证主义的分析学派，显示了整体把握作品的长处。3、马克思主义文艺社会学方法论的重要意义以马克思主义为基础的方法论，能够从社会政治角度把作品的思想价值全部挖掘出来。它能使读者确信，无论任何时代的文学家，他们的思想都不可能超越时代，他们的作品都是对时代的反映；而那些伟大作家的作品能流传百世，也首先在于他们对自己生活的时代和历史有深刻认识，并把这些认识反映到作品中。尽管作家作品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反映广阔的社会生活，反映时代的历史巨变，但不可否认，任何作家的思想都和其所处时代相关，文学史上的优秀作品也都包含了深刻的社会内容。马克思主义文艺社会学方法论正是引导人们从社会历史、政治、经济方面去分析作家作品，并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仅此一点，足以不朽。三、形而上学与社会学分析法的历史局限50年代后期，受极“左”思潮影响，把马克思主义的社会分析法变成了形而上学的主观理论，在指导文学研究中出现了许多重大失误。主要体现在以下两方面：（一）把马克思主义的方法，尤其是自己所理解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社会学方法看成是唯一正确的方法，排斥其他方法，从而造成形而上学的猖獗1.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辩证唯物主义原则，把马克思主义当做教条和现成的公式，片面夸大或强调其中某一个方面并把它当成普遍的真理，用它来代替所有问题的具体分析，由此在一段时间和一些人那里，形成了严重的形而上学倾向。如：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观出发，对作家作品的阶级分析。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但这个理论只应该作为对人的阶级分析和思想分析的一般原则，不能代替对某一个人的具体分析。（1）一个人的阶级出身不变，但其阶级地位是可能变化的。（2）阶级社会中，统治阶级的思想就是这个社会的统治思想，统治阶级也深受其影响。（3）统治阶级中的进步者也会关心被统治阶级的生活和命运。（4）在一定历史条件下，各个不同阶级之间思想和利益并不对立，而且还存在着共同利益。（5）文学作为一门语言的艺术，在社会生活中具有多种功能，其中最重要的是其审美功能，这本身就具有超阶级的特点。如山水诗，爱情诗。还有的给作家划成分，贴标签还有试图把中国所有古典文学作家分成现实主义和反现实主义两大派只考虑文学的政治思想价值，否定文学所具有的普世价值，势必会扭曲文学的本质2.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的开放继承原则，摆出自己唯一正确的态度，轻率或粗暴地否定其他观点、方法和学说。如建国后对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的批判，对胡风文艺思想的批判：以政治批判代替学术争鸣，排斥其他研究方法，开启了形而上学的学风，教训深刻。毛泽东用阶级分析的方法进行评判，俞平伯用实用主义哲学进行研究。比如:毛泽东认为《红楼梦》描写了很精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