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文解字序》原文及翻译

《说文解字序》原文及翻译引言《说文解字》，东汉许慎所著，乃我中华文字学之圭臬，亦是首部系统分析汉字字形、考究字源、阐释字义的语文辞书。其书凡十五卷，收字九千三百五十三，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为后世研习汉字形、音、义之根本。而《说文解字序》，则如全书之总纲，不仅详述了文字之起源与演变，阐明了著书之缘由与体例，更蕴含了许慎对汉字系统的深刻洞察与宏大学术视野。研读此序，对于理解《说文解字》之精髓，乃至把握中国文字文化之脉络，皆具有无可替代之价值。今将其原文与白话翻译并置，辅以简释，以期有助于同好。《说文解字序》原文与白话翻译原文（一）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蹏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乂，万品以察，盖取诸夬。夬，扬于王庭，言文者，宣教明化于王者朝廷，君子所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也。仓颉之初作书，盖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其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浸多也。著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体。封于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白话翻译（一）古时候，庖牺氏（即伏羲氏）统治天下，他抬头观察天上的星象，低头审察地上的法则，观看鸟兽身上的纹理以及山川土地的形貌，近处取自自身的形体，远处取自万物的特征，于是开始创作《易经》中的八卦，用它们来显示各种典范的表象。到了神农氏时代，人们用结绳的方法来治理事务，统管各种事情。后来，各种事业日益繁多，弄虚作假的现象也随之产生了。黄帝的史官仓颉，看到鸟兽在地上留下的足迹，领悟到纹理可以用来相互区别不同的事物，于是开始创造文字符号。从此，百官得以治理，万物得以明察，这大概是取法于《易经》中的“夬”卦。“夬”卦的意思是“在君王的朝廷上宣扬（正道）”，说的是文字，就是在君王的朝廷上宣扬教化、阐明政教风化，君子用它来施予俸禄给下属，（同时也警示）身居上位者修德时要避免（滥用文字以行不义）。仓颉开始创造文字的时候，大概是依照事物的类别描摹它们的形状，所以称这种符号为“文”。后来，在“文”的基础上，又加上了表音的成分，相互组合增益，就称之为“字”。“文”，是事物形象的根本；“字”，是说它由“文”滋生繁衍而逐渐增多的。把文字书写在竹简和丝帛上，就叫做“书”。“书”，就是“像”的意思，（即文字像事物本来的样子）。从五帝到三王的时代，文字的形体屡经改变，各不相同。到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的古代帝王有七十二家，他们使用的文字没有相同的。原文（二）《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见意，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白话翻译（二）《周礼》记载：（儿童）八岁进入小学，保氏（负责教育的官员）教导贵族子弟，首先教他们“六书”。第一叫指事。指事，就是一看就能认识，仔细观察就能明白它的意思，“上”字和“下”字就是这样。第二叫象形。象形，就是描画事物的形状，随着物体的轮廓而曲折变化，“日”字和“月”字就是这样。第三叫形声。形声，就是根据事物的类别来确定它的名称（形旁），再取一个相近的声音来配合组成（声旁），“江”字和“河”字就是这样。第四叫会意。会意，就是把两个或几个字的意义组合起来，从而显现出所指向的新意义，“武”字和“信”字就是这样。第五叫转注。转注，就是建立同一类别，用同一个部首（首字），意义相同或相近，可以互相解释，“考”字和“老”字就是这样。第六叫假借。假借，就是本来没有那个字，依照声音来寄托那个意义，“令”字和“长”字（的某些用法）就是这样。原文（三）及宣王太史籀著大篆十五篇，与古文或异。至孔子书六经，左丘明述《春秋传》，皆以古文，厥意可得而说。其后诸侯力政，不统于王，恶礼乐之害己，而皆去其典籍。分为七国，田畴异亩，车涂异轨，律令异法，衣冠异制，言语异声，文字异形。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斯作《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作《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学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颇省改，所谓小篆者也。是时秦烧灭经书，涤除旧典，大发隶卒，兴役戍，官狱职务繁，初有隶书，以趣约易，而古文由此绝矣。自尔秦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白话翻译（三）到了周宣王时期，太史籀撰写了《大篆》十五篇，（其字体）与古文有些不同。后来孔子书写六经，左丘明阐述《春秋左传》，都用古文，它们的意义因此能够得到解释。此后，诸侯们凭武力互相征伐，不再受周天子统辖，他们憎恶礼乐制度对自己的约束，于是都抛弃了古代的典籍。天下分为七个国家，田亩的大小不同，车辆的轨道不同，法律条令不同，衣冠的制度不同，言语的声音不同，文字的形体也不同。秦始皇刚开始统一天下，丞相李斯就上奏请求统一文字，废除那些与秦国文字不合的字体。李斯撰写了《仓颉篇》，中车府令赵高撰写了《爰历篇》，太史令胡毋敬撰写了《博学篇》，都取用史籀的大篆，有的略微加以简化和改动，这就是所说的小篆。当时，秦朝焚烧经书，清除旧有的典籍，大量征发隶卒，兴起徭役和戍边，官府的文书狱讼事务繁多，开始产生隶书，以求简便容易书写，而古文从此就断绝了。从这时起，秦朝的文字有八种字体：一叫大篆，二叫小篆，三叫刻符，四叫虫书，五叫摹印，六叫署书，七叫殳书，八叫隶书。原文（四）汉兴有草书。尉律：学僮十七已上始试，讽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史。又以八体试之，郡移太史并课，最者以为尚书史。书或不正，辄举劾。今虽有尉律，不课，小学不修，莫达其说久矣。孝宣皇帝时，召通《仓颉》读者，张敞从受之。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亦能言之。孝平皇帝时，征礼等百余人，令说文字未央廷中，以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以作《训纂篇》。凡《仓颉》以下十四篇，凡五千三百四十字，群书所载，略存之矣。白话翻译（四）汉朝建立后，出现了草书。汉朝的《尉律》规定：学童十七岁以上开始参加考试，能够背诵并理解籀书九千个字，才可以担任“史”（掌管文书的官职）。又用（秦代的）八种字体来考试他们，由各郡移送太史令汇总考核，成绩最优的任命为尚书史。书写如果不规范，就会被检举弹劾。现在虽然有《尉律》的规定，却不再进行考核，小学（文字学）得不到修治，人们很久以来都不能通晓文字的学说了。汉宣帝的时候，征召能够通晓《仓颉篇》文字音义的人，张敞跟着他学习。凉州刺史杜业、沛人爰礼、讲学大夫秦近，也都能谈论文字的学问。汉平帝的时候，征召爰礼等一百多人，让他们在未央宫宫中讲解文字，任命爰礼为小学元士。黄门侍郎扬雄采集他们的解说编成《训纂篇》。总共从《仓颉篇》以下有十四篇，共五千三百四十字，各种书籍所记载的文字，大致都保存在这里了。原文（五）及亡新居摄，使大司空甄丰等校文书之部。自以为应制作，颇改定古文。时有六书：一曰古文，孔子壁中书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异者也。三曰篆书，即小篆，秦始皇帝使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书，即秦隶书。五曰缪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鸟虫书，所以书幡信也。白话翻译（五）到了王莽代汉建立新朝，摄政期间，派大司空甄丰等人校订文字书籍的部门。他们自以为顺应天命制作新的典章制度，对古文进行了很多修改。当时有六种字体：一叫古文，就是孔子住宅墙壁中发现的书籍上的文字。二叫奇字，就是与古文有些不同的文字。三叫篆书，就是小篆，是秦始皇让下杜人程邈制作的。四叫佐书，就是秦朝的隶书。五叫缪篆，是用来摹刻印章的字体。六叫鸟虫书，是用来书写旗帜和符信的字体。原文（六）壁中书者，鲁恭王坏孔子宅而得《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又北平侯张苍献《春秋左氏传》，郡国亦往往于山川得鼎彝，其铭即前代之古文，皆自相似。虽叵复见远流，其详可得略说也。而世人大共非訾，以为好奇者也，故诡更正文，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耀于世。诸生竞逐说字，解经谊，称秦之隶书为仓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得改易？乃猥曰：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虫者，屈中也。廷尉说律，至以字断法，苛人受钱，县法冠，黄霸颜钱之属，又言《仓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至于俗儒鄙夫，玩其所习，蔽所希闻，不见通学，未尝睹字例之条，怪旧艺而善野言，以其所知为秘妙，究洞圣人之微旨。又见《仓颉篇》中幼子承诏，因曰：古帝之所作也，其辞有神仟之道焉。其迷误不谕，岂不悖哉！白话翻译（六）所谓壁中书，是鲁恭王拆毁孔子旧宅时发现的《礼记》、《尚书》、《春秋》、《论语》、《孝经》等书。又有北平侯张苍献上《春秋左氏传》，各郡国也常常从山岳河流间得到古代的鼎彝器物，上面的铭文就是前代的古文，这些古文都大致相似。虽然不能再见到远古文字的源流全貌，但它们的详情还可以大略地解说。然而，社会上的人大都非议诋毁研究古文的人，认为他们是好猎奇的人，故意改变正确的文字，对着墙壁凭空捏造一些不可理解的字体，扰乱通行的文字，以此在世上炫耀。儒生们争相竞逐解说文字，阐释经义，竟然称秦朝的隶书是仓颉时代的文字，说这是父子一代代传下来的，怎么会有改变呢？他们还荒谬地说：“马头人”（合起来）就是“长”字，“人拿着十”就是“斗”字，“虫”字是“中”字弯曲而成的。廷尉解释法律条文，甚至用这种错误的解字方法来断案，比如把“苛人受钱”（曲解字形），把“县法冠”（与字形牵强附会），黄霸（断案时）解释“顔钱”之类的（荒唐例子）。他们又说《仓颉篇》中有很多古字，平庸的教师不懂得它们的正确读音，至于那些浅陋的儒生和鄙俗的人，沉溺于他们所习惯的错误说法，闭塞于他们很少听到的正确道理，没有见过博学通达的学者，不曾了解文字构形的条例，对传统的学术感到奇怪却喜好鄙野的言论，把他们所知道的那些错误见解当作深奥奇妙的道理，自以为洞悉了圣人的精深旨意。又看到《仓颉篇》中有“幼子承诏”这样的句子，就说：这是古代帝王所作的，其中的言辞含有神仙之道呢。他们的迷惑错误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很荒谬吗！原文（七）余少学《仓颉》，盖亦多识古文，至五十岁，乃今知其妄。安帝建光元年，岁在辛酉，迁太尉南阁祭酒。时俗儒鄙夫，玩习古义，以为好奇者也，故诡更正文，乡壁虚造，不可知之书，变乱常行，以耀于世。诸生竞逐说字，解经谊，称秦之隶书为仓颉时书，云父子相传，何得改易？乃猥曰：马头人为长，人持十为斗，虫者，屈中也。廷尉说律，至以字断法，苛人受钱，县法冠，黄霸颜钱之属，又言《仓颉》多古字，俗师失其读，至于俗儒鄙夫，玩其所习，蔽所希闻，不见通学，未尝睹字例之条，怪旧艺而善野言，以其所知为秘妙，究洞圣人之微旨。又见《仓颉篇》中幼子承诏，因曰：古帝之所作也，其辞有神仟之道焉。其迷误不谕，岂不悖哉！白话翻译（七）我年轻时学习《仓颉篇》，也认识很多古文，到了五十岁，才明白那些说法是错误的。安帝建光元年，岁次辛酉，我调任太尉南阁祭酒。当时那些浅陋的儒生和鄙俗之人，他们拘守旧有的错误说法，认为研究古文是好猎奇，所以故意更改正确的文字，对着墙壁凭空捏造无法识别的字，扰乱通行的字体，以此向世人炫耀。儒生们争相解说文字，阐释经义，竟称秦朝的隶书是仓颉时代的文字，说这是父子相传的，怎么能更改呢？他们还荒谬地说：“马头人”是“长”字，“人持十”是“斗”字，“虫”字是“中”字弯曲而成。廷尉解释法律，甚至用这种错误的解字方法来断案，比如“苛人受钱”、“县法冠”、“黄霸颜钱”之类的例子。他们又说《仓颉篇》中有很多古字，平庸的老师不懂它们的读音，至于那些浅陋的儒生和鄙俗的人，沉溺于他们所习惯的错误，对很少听到的正确道理闭目塞听，没有见过博学通儒，不曾了解文字构形的条例，对传统的学术感到奇怪，却喜欢鄙野的言论，把自己知道的那些错误见解当作深奥的妙理，自以为洞悉了圣人的深意。又看到《仓颉篇》中有“幼子承诏”这句话，就说那是古代帝王所作，其中的言辞含有神仙之道。他们的迷惑错误竟